付衾斜靠着树,怀里一坨雪色的毛绒团子,眉眼间却是少有的温和。被唤作“谢真”的那人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我见过了。”
“感觉怎么样?”付衾顺手捋了捋兔子毛,漫不经心地问道。
“很有意思,”谢真答,“可惜了、可惜了,偏偏得攻略你这种不近人情的家伙。”
付衾眉梢一抬,折了一根树枝反手飞过去——谢真一步未动,却完美地将它接下,顷刻间捏为粉尘。他摇了摇头长舒一口气,道:“……你什么时候能对师兄尊重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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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里的江寒舟跟熊猫头插科打诨完了,终于想到问正事。方才谢真所说的那番话除了江寒舟和熊猫头之外,只有燕竫靠着过人的听力了解了个大概。熊猫头沉默了好一会才组织起语言:“你要攻略付衾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而刚刚来的那个人叫谢真,也会随着你们一次一次穿越。刚刚谢真和你讲的那些是这个世界中付衾的身世,和付衾原本的身世不完全相同,但是也的确差不了多少了……总而言之呢,你想跑路可以随时跑路的,刚刚为什么拒绝他?”
江寒舟摇摇头:“总得试试看嘛,实在不行那再说呗。”
总归气氛愈发诡异起来,最后还是靠顾辞安不着痕迹地引开了话题,一行人盯着燕竫一个人在吃了早饭之后生吞两斤牛肉、喝光一壶酒,完事了抹抹嘴面不改色地起身带着他们走人。该了解的也都了解了,多待也没意思,燕竫是这样说的。
出了客栈门叶明珩伸了个懒腰,转头问顾辞安道:“刚刚为什么转移话题,你不好奇吗?”
顾辞安一怔,随即轻声笑了笑:“好奇呀,但是小叔的朋友似乎没有要说的意思,所以我不问。不该知道的就不去知道,这也是小叔教我的呀。”
只是接下来的行程便还待商讨了,江寒舟准备趁这个机会顺便回武林盟瞧瞧,既然盟主李遇都在这种地方,那接下来应该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才是。燕竫本想跟江寒舟去,却被江寒舟以“燕哥可是魔教护法啊”这样的理由回绝掉,于是干脆跟在叶明珩和顾辞安身边。反正江寒舟多少也有点战斗力,倒是顾辞安和叶明珩这两个皇室成员比较危险。原计划本是回县令府上休息,谁知顾辞安突然摇了摇头。
他说:“你是叫燕竫,对吗?那个叫江寒舟的肯定不是魔教的人,但无论如何你肯定是。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关系这么好,但是既然小叔信任你……我想向你提个请求。”
燕竫“嗯”了一声:“你说。”
顾辞安坚定地答道:“我要去魔教。”
另一边江寒舟优哉游哉拿着叶明珩兜里顺来的一把银子雇了车夫,勉勉强强到了这地方的武林盟据点。本想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从大门口进去,突然想起来自己身上连个信物都没有,谁乐意放自己进去?江寒舟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偷偷摸摸绕到了后院围墙。好在高中晚上没少爬墙去网吧(好孩子不能学),早就练就了一套爬墙的高超技巧。
谁知江寒舟手脚并用刚爬上墙顶,就听见下头传来一个颤抖的少年音:“……江、江寒…寒啾!!!”
江寒舟反而松了一口气,还好发现他的人是李遇——等等?此时的李遇正搬了张小板凳当桌子,自己席地而坐,凳子上摊着一本不知是什么的本子,一只手拿着笔唰唰唰不知道在写着什么。似乎是背着其他人悄悄地在写,所以被江寒舟发现的时候连耳根都红得发烫。
似乎是江寒舟突然来访让人有些惊讶,李遇慌慌张张合上那本书的时候,江寒舟隐隐约约瞥到了什么“风月秘话魔教公主的如意俏……”江寒舟一愣,方才来的路上还有人给他推荐一个叫“武林小小遇”的人写的风月话本,难道……莫不是……马萨卡!
江寒舟突然茅塞顿开惊呼一声,然后一个没保持好平衡当场在李遇眼前掉了下去。好在李遇反应够快,飞身过去一把接下江寒舟。江寒舟被一个小少年揽着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是一句谢谢还没说完,又在没危险时被李遇一把丢了下去。
……果然是重度社交恐惧呢。江寒舟四仰八叉跌在草丛里,盯着天上飘来飘去的白云,这么想着。
一番波折后江寒舟总算完整地坐在了大厅里,途中一大堆侍卫侠客都在说什么“江少侠果真是爱开玩笑,直接从前门进来也无妨的”之类的话,江寒舟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敢情你们都认识我,那我没事干干嘛翻墙,真是的,认识我的话就不能多注意一下我然后喊喊我吗?
遣散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人,李遇的面色总算是稍微好看了一点,然而在发现江寒舟仍然没有出去的意思之后又开始显得有些紧张。江寒舟才刚刚下意识前倾了一点准备开口,李遇又立马带着凳子一路疯狂后退了好几尺:“……不要过来!”
江寒舟心说好吧能怎么样吧你这么能打难道还怕我强了你不成,还是乖乖安安分分地不动了,道:“盟主,属下可否问些职权之外的事情?”
好就好在江寒舟这个密探身份,熊猫头虽然不大愿意给他提供太多情报 ,但是对于江寒舟这个密探身份还是有所解释的。据说是常在各个地方潜伏,细节内情知道不少,却对这天下大势了解不多,这也正方便江寒舟询问。而盟主直属的密探,无论如何都是问盟主本人更为靠谱。
两人独处,李遇显得尤其焦虑。一群人还有人帮自己打掩护,如今……只有回答的份了。李遇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江寒舟也知道这小家伙根本没办法好好跟人沟通,但如今别无他法,也只能这么做了。
忖度片刻,江寒舟道:“我想知道付衾这个人,在江湖中所有的事情。传闻也好、有事实凭据也罢,我都想知道。”
李遇把玩着衣摆、眼神紧紧盯着地面才稍稍好转一点,极小声地喃喃道:“……具体我也没有很清楚……我把其他人告诉我的,都告诉你吧。”
毕竟无法了解到付衾在原本自己的世界的确切身世,还是干脆从他的所作所为入手,搞清楚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性子吧?江寒舟如此想着,默默地夸耀了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
姑且不管李遇吞吞吐吐叙述着这些那些杂事,燕竫这边倒也的确有些麻烦。虽说魔教制度森严,燕竫靠这护法身份的确带了叶明珩与顾辞安二人入了教,但他作为新上任的护法,教内多少对他还是有点提防,处处都盯得仔细。叶明珩倒还好说,本身就有点纨绔子弟的气质,也不像什么过于正派耿直的人物,但顾辞安浑身上下虽然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感觉,却温润柔和得有些与魔教气氛格格不入了。
燕竫皱着眉一路走向魔教主殿,却在大殿之前的台阶上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的脖颈前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把横着的短刀,倘若刚才再上前一分一毫,此刻估计已经身首异处。持刀的少女面若冰霜,一双美艳却空洞的眼神直直盯着燕竫看。
燕竫知道她,她是魔教教主的义女,花唐云。
“……燕护法,”她道,“才刚入教就敢私自带人进来参观么?”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啊,”燕竫分毫不惧,“您是铁了心要拦住我么?”
气氛正僵持时,顾辞安突然很小声地唤了一句,递出来一串挂坠。素白色的玉上雕着猛虎,深黑的流苏穗。燕竫正奇怪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花唐云却突然皱了眉:“顾护法的东西。”
顾辞安点了点头:“是,它原先是顾陨棨的……我认识顾陨棨,也不会武功。我这样说,你能放我进去吗?”
花唐云虽仍然有些怀疑,但毕竟眼前一个是护法,另一个又是看似没什么威胁的护法故交,总归还是冷哼了一声,扭头离去了。
总算获得通行许可,顾辞安一路跟着燕竫踏入魔教大殿,恰巧此时教内正闲,花开半夏单手撑着脸斜坐在教主宝座上,身旁的顾陨棨黑着一张脸给他汇报着教内的大小事务。
谁知越靠近大殿内部顾辞安的脚步就越重,直到最后居然一把推开燕竫冲过去就大喊了一句:“顾陨棨!!!!”
顾陨棨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幻听,怔神片刻才小声唤道:“辞安?”
顾辞安的面色一时间变得尤其难看,近乎是有些狰狞地一字一顿地答道:“你配这么喊我吗?”
花开半夏总算是坐直了身子,汇报被打断,他心情的确算不上好。莫名其妙杀出个不知道是谁却好像和左护法顾陨棨认识的小屁孩子,虽然那小孩子不大喜欢顾陨棨,但是顾陨棨好像没那么讨厌他。看来是没法下杀手了,花开半夏冷笑一声,张口就骂。
“怎么着怎么着,哪来的小毛孩?魔教是给你撒野的地儿啊,怎么跟个怨妇似的嚷嚷这嚷嚷那,被我们左护法甩了啊?是不是接下来就要说你这个始乱终弃抛妻弃子的负心汉了啊?命不要了可以大大方方说啊,何必莫名其妙过来千里送黑锅呢是不是。”
顾辞安作为皇室精英,当初当着江寒舟的面骂顾陨棨的那段话已经是他毕生会的所有骂人词,此时更是被气得有些说不出话:“你、你……放肆!”
“哎呦,还说我放肆,怎么的,我、我,我放肆?我放肆怎么的了吧,你这人讲话怎么回事,哪个名门正派来的小哥,还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呢?真是有意思,”花开半夏抬抬手拦住了想说话的顾陨棨,“瞧你们这些正派人士,丢人不丢人?来别人地盘上撒野还骂不过别人,说出去好笑不好笑?怎么的,李遇看完老子的信觉得不开心,想喊你来骂骂人还是怎么的?哎我说燕护法,这个人骂得没有上一次来的厉害啊。”
如果尴尬情绪可以具象化,燕竫头顶已经遍布了数不清的黑线:“……是,属下失职。”
顾辞安脸上一贯的温和形象早就挂不住了,此时更是一把拔出叶明珩带着耍酷的佩剑,朝着顾陨棨的方向直飞过去!
顾陨棨二指接下飞来的剑刃,面无表情地走向顾辞安,道:“你我相逢一场,好聚好散便是,何必呢,辞安?”
顾辞安怒极反笑,一拳砸向顾陨棨的脸:“你跟我说好聚好散?!顾陨棨,你心真是有够大的。”
顾陨棨没躲开,硬生生吃了这一重击仍然无动于衷。他抬手揩去唇角血迹,给了燕竫一个眼神示意。燕竫会意,也觉得顾辞安这么闹下去不行。虽说之前应该有段可歌可泣的爱恨情仇,但当着花开半夏的面,哪怕没有危险也觉得闹心。
这个教主嘴皮子太能说了,根本就已经超越这个时代一大截了啊?!
燕竫总归是上前了一步,一掌将顾辞安击晕,丢给了叶明珩。在向花开半夏致歉之后,花开半夏终于是轻飘飘又补了一句:“燕护法,这次没造成什么实际伤害,我就先放过你。下一次还要带那皇帝的人来教内,我就要生气了啊。”
燕竫一怔,单凭一路过来的一些蛛丝马迹,就已经猜出叶明珩和顾辞安是皇族了?哪怕一直不给人一种正经印象……但他的实力,果真不能小觑。
末了,花开半夏又道:“哦还有,让那小子练个八百年再来我这骂人。”
付衾留下的奇闻异事虽说不算少,却也不至于滔滔不绝一时半会还说不完,但是李遇一贯是个没法跟人好好沟通的性子,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跟江寒舟讲了个七七八八,中途江寒舟甚至绝望到让熊猫头来帮忙翻译李遇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听完之后,江寒舟沉默了。
……太酷了,太优秀了吧。这种人,一百万个我也配不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