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欠账,她召来价格合理的布商和卖胭脂花粉的小贩,挑了货来,给全家的女眷一次挑花粉、做了衣裳,不让她们只因是易家的人,就被人讹诈了过高的货钱。
而二伯的新车驾,她亲自去马厩看了那车驾的状况,那车压根没事,他只是想要一辆新车,她无言到了极点,他老人家几次来,她都当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至于表弟媳妇家的官非,她直接告诉她,这事易家无能为力。
舅老爷要纳第五小妾,她微笑恭喜了他,说会为他备一份贺礼,至于他要易远这小辈出钱的暗示,她同样一路装傻到底。
他们之中十有九个,对于她的处理,即便不爽,通常也就认了,算了,不认,不算的多是他的长辈,那些亲族长辈说不动她,竟一块儿在易远回来时,跑来告她的状。
她本以为易远听了他们的抱怨,会说她两句,谁知他竟当着那些长辈的面,称赞她。
“做得好。”他说。
他们傻眼,她则红了脸。
待他们气得七窍生烟的甩门离开,她好奇的问。
“我这么做,你不生气吗?”
“你只是做了我早就想做的事。”他握住她的小手不舍轻言:“只不过,辛苦了你。”
没想到他会称赞她的作为,冬冬又羞又喜,更多了股自信。
可是,这事还没完。
有一天,他娘突然上了门。
嫁进门整整两个多月了,冬冬见到易家夫人的次数,那是屈指可数,为了不知名的原因,易夫人平常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别说特地来瞧她了。
他娘一进门,冬冬立刻起身迎了上去,可易夫人看也没看她一眼,只看着易远,没第二句话,开口就道:
“舅老爷要纳妾,你把该给他的钱给他。”
“他要纳妾,冬冬已经备了贺礼。”易远抬起眼,道:“我不认为还需要给他其他。”
“舅老爷待咱们易家恩重如山。”易夫人脸色铁青的说:“当年若非他说服了我爹拿钱出来,咱们易家早就没了!”
“这些年,吕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那一口我让他们冷着了?饿着了?”易远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道:“食衣住行,易家人有的,吕家也一样,我当他们是一家人,他们只当我是财神爷,你应该比我还清楚,易家若真欠过他们,这些年还得也够本了。”
易夫人闻言即恼,脱口便道:“你这孩子,你明知——”
“明知什么?”他眼一眯,冷声打断她道:“娘倒是说说,我明知了什么?除了钱,咱们易家还欠他什么?让他自认能长年对我呼来喝去,予取予求?”
易夫人倒抽口气,被他这一问,反脸色惨白的闭上了嘴。
瞧她那饱受打击的模样,易远即便火大,最终仍是放缓了口气,看着她,意有所指的说:“过去该给的,我从来没少给过,今后也不会少上一点,可若是太超过的,我不可能再多给上一文。”
易夫人见儿子吃了秤砣铁了心,全身气得直发抖,再没费事多说一句,转身掉头就走。
易远冷着脸,低头再要写字,才发现握住手中的笔都教他给折了。
他低咒一声,将那笔扔到笔筒里,起身就往外走。
冬冬不知他母子俩之间到底怎么了,只知事有蹊跷,不禁快步跟了上去。
她原以为他改了主意,要去找他娘,谁知他出了院门却朝大门那方向走去。
“易远?”
她张嘴叫唤他,可他像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直往前走。
知他恼火,冬冬晓得就算这时她再喊他,他也不一定会停下,她停下了脚步,迟疑着是否要跟上,她知他在生气,或许他想要出去走走,喝点酒,消磨掉那火气。
可是看着他渐行渐远,即僵硬又愤怒的背影,不知怎,只觉心好慌。
下一瞬,她不由自主的再举步,匆匆再次跟了上去。
只是这一回,她没再叫他,干脆就安静的跟在他身后。她告诉自己,她就跟他到酒楼门口就好,见着他安全进了门就回来。
谁知道,他一路走出了大门,上了街,像在消耗怒气在饭馆停下,没在易家印坊停下,没在易家纸坊停下,即便天都开始飘下小雪了,他也没有停下来。
他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整座城都快被他走遍了,他的脚步才渐渐慢下来。
冬冬一声不吭,静静的跟着。
当他慢下来时,她也慢下来。
然后,他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在原地。
冬冬跟着停下,这才发现他竟停在一处她无比熟悉的地方。
雷家豆腐店。
心口,莫名一震。
不自觉的,冬冬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他等边,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小屋。
天黑了,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火,也没有丁点气息。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只冰冷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
冬冬微微一楞,抬眼瞧他。
邻人的窗,透着光,映照在他冷硬的脸庞上。
他垂眼瞧着她,一句不吭,只是收紧了他的手。
那瞬间,她想他其实知道她跟着他,一直知道她跟着他。
她能看见,他眼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只残留着莫名的苦涩和疲惫,就像过去那些年,他来找她时一般。
以前她总不知,像他这样吃穿不愁的少爷,会有什么烦恼,能有什么烦恼,小时候,她总以为他是天之骄子,定也无忧无虑,长大了才晓得不是那样,没钱的人,能吃饱就很开心,有钱的人,吃饱了却烦恼更多。
可冬冬却一直等到,真的嫁给了他,住在那个家,处在他那群总对他需索无度的亲族里,她才真正了解明白他的处境,并非旁的人想象那般轻松,那样自由。
身为易家少爷,他肩上担着的,不只易家那些亲族,还有工坊书楼里所有人的生计,这城里有半数以上的人都靠着他,都仰赖他。成亲这两个多月,她一日也没见他休息,他总是天还没亮就起,天黑了也带着工作回家处理。可每每他忙了一天回来,三不五时还得受他家里人的气。
所以,他来找她,在每次受了气时,走过半个城,消磨了怒气,才来找她。
他不是不理她的叫唤,他只是不想她受他的气。
不自禁的,她回握住他的大手,朝他微微一笑。
那抹笑,如此温柔,像黑夜中的火苗,温暖了他冰冷的心。
难以自己的,他抬起手,拨去她发上的雪。
“你真傻。”他垂眼看着那站在雪中的小女人,心好紧。
本以为。她会失了耐性,会先回去,谁知她一路跟着,硬就是要陪着他。
“傻的是你。”冬冬踮起脚,抬起手,不舍的将他发上,肩上的白雪也拍去,悄声道:“我们是夫妻,你不开心,也能同我一起,不需要刻意走开,就是你想发脾气,我也不会介意。”
喉,收紧。
这个女人,总莫名,就能知他的心。
缓缓的,他将她冰冷的小手,拉到唇边亲吻。
他眼里,有着歉意,那是他无声的道歉,她知道。
“我娘她……”
“没关系的。”她抬手压住他冰冷的唇,告诉他,“你若不想说,就别说。”
本来,他是真不想说的,他从来不曾同旁人说过,可她却一路跟着他,即便他头也不回,纵然他不会理她的叫唤,她依然不屈不挠的跟在他身后。
低头看着那个娇小却温柔的女人,他将她冰透的两只小手都合握在手中温着,暖着,哑声道。
“我想告诉你。”
冬冬心一紧,没在反对,只静静的等着。
第11章(3)
“你记得舅老爷最小的那个儿子吕荣吗?”
“嗯,记得。”她点头,那是他最小的表弟,今年才十岁。
“他不是舅老爷的儿子。”他深吸口气,告诉她:“是我娘偷人生下的孩子。”
冬冬睁大了眼,吓了一跳。
“你是说他是……你弟弟?”她悄声问。
“是。”他点头,扯着嘴角,告诉她:“当年我娘根本不是生病,她是有了身孕,我爹早死了,她原本可以改嫁,可她舍不得易家夫人这头衔,吕家人也都舍不得,所以把孩子生下来后,当作舅老爷的孩子养。”
冬冬恍然,这才知,为何舅老爷总是如此横行霸道,为何他娘要特地来帮舅老爷讨钱,又为何,他总是这样同他娘针锋相对。
“她宁愿舍了孩子,也不愿舍弃这个易家夫人的头衔。”他苦笑,嘲讽的道:“我娘她就是这样一个势力又无情的女人。”
他眼里的苦涩,如此深。
不自禁的,冬冬反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也许,她也有她的苦衷……”
他再笑,轻笑。
那笑,好苦啊,哭得让她心更紧缩。
“你记得,小时候我被称作小霸王吗?”
“嗯。”她记得。〖派派手打〗
他扯着嘴角,说:“我娘一直是个冷清的人,我从小就想引起她的注意,可她从来不曾真的在乎过,就连那回我受了伤,可她连一次都没到印天堂看我。当年我想习武,她会阻止我,就是因为她认为练武是工人才会做的事,若让人知道了,会让她很丢脸。对她来说,我只是个麻烦,一个她要当易夫人,不得不忍受的麻烦。在我的记忆中,她从来不曾抱过我,我甚至记不得她曾经握过我的手,一次也没有。”
冬冬傻眼,简直不敢想象竟有这样的娘。
虽然她娘在她五岁时就过世了,可她一直记得娘的怀抱,记得娘身上的味道,记得娘温暖的手,记得娘唱着轻柔的歌谣哄着她入眠;就连她那沉默寡言的爹,都曾抱过她,安慰她,牵握着她的小手穿街过巷。
可是他却说,他娘从没握过他的手。
冬冬震撼的看着他,刹那间,只觉心好痛。
还以为,与她相比,这个男人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怎知道在那个家,他连一个会疼惜他的人都没有。
无论你怎么想,我不会让我的孩子没名没分……
你知道我是易家的少爷,嫁了我就是易家的少夫人,没人敢对你无礼,干再给你难看……
我就这么差劲?差劲到连你都不想要我?
他同她求亲时,她还不懂为什么他要强调这些,为何如此在意这点,她甚至以为,他说自己差劲,只是反话。
可现在,听了他所说的,她方了解明白。
人都是贪他的钱,爱他的财,每个人靠近他,都是因为他是易家的少爷,即使是他娘,就连他亲娘,也是这般。
他觉得自己差劲,因为不够好,才让所有人都只因钱而靠近,才让大伙儿都只看得见钱,看不到他。
看着他眼里难以掩藏的痛与苦,疲与倦,忽然间,她知道自己得和他说明白,无法自己的,她抬起双手,捧握住他冰冷的脸庞,深情的看着他,温柔的开口:“易……”
她放出声,又停下,改口再道:“阿远……”
原以为,唤这名,会觉着羞,感觉臊,可他的名,如此自然的溜出了唇。
她能看见他的瞳眸放大,感觉到他屏住了气息,她情不自禁的再唤了一次,道:“阿远。”
他猜他喜欢,就如她也爱这样叫他。
温柔的,他抚着他的脸庞,凝望着他的眼,张开嘴道:“我嫁你,不是因为你是易家的少爷,不是因为可以成为易家的少夫人,你懂吗?”
她的话,教易远心紧,他垂眼看着那个无谓风雪,更了他一路的小女人,喉紧心热的哑声说。
“我知道。”他柔情万千的凝望着身前的小女人,抚去她眼角因他而滑落的泪,心头热烫烫的道:“我知道你不是。”
冬冬含泪微笑。
那抹笑,那么甜,那样真。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黑夜中,亲吻他的唇。
他又屏息了,又微微的僵,以往她总不知为何他会这样,现在她知道,那是因为他紧张,怕她收回了手,怕她不愿碰他。
这男人,教人好心疼。
含着泪,冬冬恋恋不舍的轻抚他的脸,仰望着他,粉唇轻启,告诉他,那藏了好久好久的情意。
“阿远,我嫁你,是因为我爱你。”
刹那间,他黑眸一紧,不敢呼吸。
她恋恋不舍的,抚着他的眼,他的眉,他脸上的颧骨,他冰冷的唇,道:“我不想的,你是少爷,同我一起,不过是因为怜悯,因为同情——”
他张嘴想辩驳,可她压住了他的唇。
“我真的不想,可我情不自禁,起初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看起来总是那么自信,那般闪亮,可后来,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对我好,对我很好很好。你不差劲,一点也不差劲,即便是当年的小霸王,你也依然对我伸出了手,教我读书识字。”
“你救了我的命。”他提醒她。
“我没有,我只是叫来了苏爷,是他救了你。”她看着他,说:“你要真是差劲,你会这样想,会认为大不了赏我几两银子就好,你不需要亲自来教我写字,我不需要对我好,可你还是做了,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我,不厌其烦的为我解释每一个字的意思,教我怎么样发音,如何说话。”
冬冬抚着他干涩的唇,悄声道:“在这之前,我几乎忘了该怎样正常说话,我爹是个沉默的人,就算我讲错了话,说错了音,他也不会在乎,不会介意,可其他人会,他们嘲笑我,欺负我,让我在外头,越来越不敢开口,但你和我说话,你把我当朋友,把我几乎快遗忘的声音,还给了我。”
深深的吸口气,她幽幽再说。
“然后,你走了,继承了家业,我知道我们的缘分已尽,可我仍是忍不住远远,远远的看着你。”
易远能看见,她眼中的疼,教他心抽紧。
“那时候,我还以为,我们俩,就这样了。”她瞧着他,唇上有着清楚的笑,说:“可后来,你又来找我,一次次的来找我,同我聊天,和我说笑,教我明知不该,还是对你动了心,因为你是那么,那么的好,我知你只当我是朋友,我不想喜欢你,可就是喜欢上了,不想爱你,可就是爱上了,你不差劲,你要是差劲,就不会为了负责而娶我,觉得该为一时的冲动照顾我——”
“不是一时冲动。”他握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暗哑开口:“我娶你,是因为我想要你是我的妻,只想要你是我的妻。”
冬冬一怔,愣住了。
他嘎哑开口道:“我一直想娶你,十六岁时就想娶你了,可你还没及筓,我娘又出了那事,而你爹——”
“我爹?”冬冬呆了一呆。
易远眼一暗。坦承:“他瞧不起我。”
冬冬更呆了,“什么?”
“我认为我只是个靠着祖宗的庇荫的二世祖,根本配不上你。”
她傻眼瞧着他,“我爹说的?”
“差不多就那意思。”易远一扯嘴角,道:“可他说的没错,当年我的一切,都是爹留的,娘给的,没一样是我自个儿攒来的,所以我一气之下,赌气说若我没在岳州城起楼,就绝不会再去找你,可要我真起了楼,他便得把你给我。”
冬冬震惧不已,脸红心跳的看着他,好半晌,才能挤出一句。
“那你来找我时,怎不说?”
“我以为那只是年少气盛的冲动,我不知道,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清楚了,而等我确定了,知道了,我就是想要你时,你却只当我是朋友。”
冬冬哑口无言,然后再禁不住含泪轻笑,说:“我不是。”
“我知道,现在知道了。”易远再忍不住,情不自禁的抬起手,将这个可爱的小女人紧拥在怀中。
冬冬笑着忍住到喉的哽咽,伸长了手环抱着他,感觉他的心跳与她在一起。
怎知的,怎晓得,原来都已用了情,动了心。
白雪,轻轻的飘,洒了两人一身。
她的身子,那么小,却温暖无比,暖着心。
易远将脸埋在她颈窝,埋在她发里,深深,深深的拥抱着她。
那一瞬间,他晓得,无论将来如何,他终其一生都愿与她一起,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分享生命中的喜怒哀乐,携手相伴到老。
半晌后,他终于强迫自己松开了手。
她眼儿红红,鼻子也红红,看起来却异常教他心动。
他笑着再次抹去她的泪,这才牵握着她转身,缓缓离开那儿。
这一回,她不再跟在他身后,而是陪着他一起,两人并肩同行,一步一脚印的踩在雪地上,走回去。
第12章(1)
这一年的冬,很冷。
小雪下了几日,又遇大雪。
人都在说,几年没见着这样的雪。
难得放晴的天,人人都走出屋外,铲着雪,清着街,活动快要生锈的筋骨。
易家大宅主屋中,冬冬替易远收拾了行囊,备好了食篮,帮着他穿上厚重的外衣。
“你还是同我一块儿去吧。”当易远转过神来,看着她秀丽的小脸,忍不住又提议,不知怎,想到又得放她在这,心中总有不安。
知他有所顾虑,她将小手搁在他心上,道:“没事的,总不能每回你去岳州,到带着我。况且,这些年,我不也这样过?爹懂武,教过我一些,你忘了你以前也曾被我推到过呢。”
“那时我受了伤。”他挑眉辩解,“也没想到你个头那么小,力气却这么大。”
她轻笑,说着反话:“是,是我力气大,趁你受伤才赢了你,”
他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只问:“你那时若已经懂武,怎老让人欺负?”
“爹说,小擒拿手是学来防身的,可不是拿来同人斗殴的,非不得已才能用。”
这话听来耳熟,像苏小魅会说的言论。话说回来,在她卸了宗堂的手之前,他还真不知道她爹会武。
那男人虽然身形颇高大,但一直都是沉默寡言,安分守己的卖着豆腐,他从未听说或看过那家伙是个练家子,可如今想开,她爹确实不像一般的庄稼汉。
“你爹以前是做什么的?”他看着她,好奇的问:“是江湖中人吗?”
“我不知道。”她摇着头,说:“爹从没提过以前的事,但苏爷以前常来找爹喝酒,或许爹曾同苏爷说过吧,怎么了吗?”
“没,只是好奇。”也将这话题搁到一旁,只再问:“你确定不同我一起?”
“不了,过快年了,各家各院都忙着备年货,你把账给了我管,我要同你去了岳州,等会来事情就要堆到屋梁上去了。”
冬冬说着一路送他送到了大门外。
“路上积了雪,你悠着点,小心点,别匆匆的赶,我帮你备了些豆包,还有镶肉,你记得吃点,别饿着了。”说着,她忍不住又帮他拉紧了大氅,“你这样够暖吗?要不要再多加一件?”
瞧着她担忧的小脸,他轻声出声。
“坐着车呢,又不是骑马,这就行了。”话落,他抬手抚着她的小脸:“倒是你,若有人惹得你不快,你就去应天堂那儿待几天。”
他那样旁若无人的摸她的脸,教冬冬有些羞,悄声提醒:“这大门外呢,人都在看了。”
她这一说,他没抽手,反倒伸手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当众低头吻了她。
冬冬轻抽了口气,瞬间羞红了脸。
“人要瞧,就给他们瞧清楚些。”他揽着她纤细的腰,轻捏着她小巧的下巴:“教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人,是我易远的妻。”
这一句,可让她连耳都红了。
“我不在,记得多添条被子,我忙完就回来。”他不舍的交代着。
闻言,她只觉心热,还是忍不住再提醒他一次:“路上积着雪呢,你可别赶。”
“知道了,你进去吧,外头冷。”
“你先上车,我一会儿就进去。”
他瞧着她,心微暖。
知这小女人没见他上车,不会肯先进门,他强迫自己松了手,上了车。
“少爷,要起程了吗?”车夫问。
“嗯,走吧。”他点头,边说边朝她挥手。
车子缓缓前行,冬冬抬起手,也同他挥了两下。
他看着她,见她一直站在大门外,目送他离开,长那么大,除了她,就没人为他送行过。
他一直瞧着她的身影,而她也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车子拐了弯,再瞧不见她了,他方搁下了车帘,可她的模样,却仍印在心头。
才起程,他已是归心似箭了。
易家少爷与少夫人,在大宅钱鹣鲽情深的模样,全教人看了去,没多少天,便传遍了全城。
当人说着这最新的八卦时,一名棉衣少爷,再次被请出了酒馆。
“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叫你们掌柜的给我初来!”
“大爷,咱们当然知道你是谁,可掌柜的说,您家少夫人吩咐过,再不能给您几位爷赊欠了,真的非常抱歉。”
“不过就是钱,要钱咱没有吗?”男人气得脸红脖子粗,火冒三丈的道:“你他娘狗眼看人低啊!老子这几年花在你们这儿的钱,还少过吗?”
“当然是不少,可您家少夫人正得宠,谁人敢得罪了她,那便是不给易少面子,咱们也很为难的,要不等大爷您回去拿了钱,咱立马去取酒来。”
酒馆的小二客气的笑着,可他身后那两名大汗可冷着个脸,男人知这讨不了便宜,怒道。
“好,你好样的!给老子走着瞧!”
语罢,他一甩袖,怒气冲冲的大踏步转身离开。
歪歪倒倒的走在路上,男人赤红着眼,是越想越火,越发的不甘心。
以前他要喝酒,旁的人还不争先恐后的送上,可打那女人管了账,人不让他赊,也不让他欠,家里那黄脸婆除了固定的花销之外,就不肯多给他一毛钱买酒,说是怕他喝了酒又闹事。
娘的,他是闹过啥事了?不过就是摸了人两把,那贱人可还把他的手卸了呢!害他疼了好些天,到现在就连举手都会疼!
那回之后,家里那些王八蛋背后都在笑他,教他闷得一肚子火无处可泄。
不过是钱而已,他易家有的是钱,要钱害怕没有吗?
这念头方闪过,他就因为酒醉,忍不住扶着墙,把肚中的劣酒全吐了出来。
路人见了,纷纷闪得老远,就在这时,他抬起头却看见那个女人提着个包袱从大宅门里走了出来,往纸坊的方向而去。
他怒目瞪视着她,本想跟上前去同她要钱,却蓦地想起上回易远那凶狠的模样,一瞬间,仿佛脖子又被他给掐住,教他为之却步。
等等,易远四天前出门去了岳州,她现在也去了纸坊,那表示主屋里没人在那儿,易家有的是钱,他知易远房里定有备款。
刹那间,他双眼一亮,一时财迷心窍,不再跟着她,反倒转身走进大门,快步朝主屋走去。
谁知他兴冲冲去了主屋,却看见一个丫鬟在那儿擦地,他有些心急的躲在院子里,待得那丫鬟终于擦完了地,提着水桶走了,方溜进了屋翻箱倒柜的找。
岂料他翻了半天,一个子儿也没翻到,就只翻出了一堆的书。
他恼怒的把书架全给推倒在地,那架子倒地后,撞翻了一堆衣箱,其中一只衣箱掉在地上,箱盖被撞开了锁,一只木匣子摔了出来,里头尽是些珠宝首饰,他见猎心喜,立时把那些珠宝给塞进怀里,可待要离开,见一室凌乱,才慢半拍的想到,主屋失了窃,若易远追究起来,定不会相信是那贱人偷了自己的首饰。
一时间,心乱慌神。
可到手的钱财,要他吐出来,他又不甘。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因为方才那阵混乱,被他打翻在地的灯油,那灯油洒得满地都是,还溅到了书上。
对了,若是失火,就没人知道这儿曾遭窃了。
这想法一现,他再顾不得其他,醉醺醺的就抓起火石,将沾了灯油的书给点着了火,怕这火烧得不够旺,他还拎了好几本四处搁着,甚至走到院子里,把它们给扔到屋瓦上。
这几日,天难得放了晴,连日的积雪都融得差不多了,可他怕瓦还是湿的,又进屋拿了几本书,点着了再扔上去,直到整个烧起来,烘得他脸热身燥,他才甘心。
看着那冲天烈焰,莫名的快感在胸中升起。
“贱人,我教你欺我!看你再怎么欺我!”
他得意洋洋的笑着,这才揣着怀中的宝贝们,大踏步走了出去,谁知道这时节,天干物燥,风一吹,倒把那在瓦上燃烧的书页垂了下来,几页书燃着火星,落在了他身后的冬衣上,可冬衣太厚,他没发现,就这样一路的往外走,他那衣就一路的烧,边烧还边掉火星下来,留下一地的残火在廊上。
风再吹,又吹,火星飞呀飞,东落一点,西沾一下。
没多久,整栋易家大宅都烧了起来。
几位丫鬟下人发现,刚开始还试图扑灭火苗,可却是扑了这一处,那一边就烧起来,灭了那一边,另一头火舌又再熊熊。待得大伙儿发现情况不对,易家大宅里早已浓烟处处。
更惨的是,那北风啊,好死不死竟有再起,不停的吹了又吹,吹了再吹,把火吹旺了,把火星散得更远,远过了高墙,到得了别人的地头,待在他人的瓦上,没半个时辰,不只易家大宅,那是连前后左右的邻人屋宅都一并遭了秧。
“不好啦!失火啦!快来救活啊——”
终于,有人奔出了易家大宅,惊慌失措的高声喊着。
一时间,救人的救人,救火的救火,可大风经风助长,旺到了极点,火舌贪婪的舔噬着屋瓦房梁,吞吃着老屋院墙。
在纸坊的冬冬,很快听到了消息,连忙赶了回来,但那时,易家大宅早已连大门都迈不进去,熊熊的火焰燃烧着,将周遭烘得如夏日一般,那火烧得如此之旺,教人们匆忙走避,就连想救火都不知该如何救起。
忽地一院墙被烧得倒了下来,顿时教大街上的人都惊叫出声,四处奔逃。
她被这景况吓得脸色发白,好不容易看见了朱朱,忙抓着她问:“人呢?人都出来了吗?还有人在里面吗?”
“出来了,出来了,都出来了,咱们把主子们都带出来了。”朱朱哭红了眼,指着大街另一头道:“都在那儿了。”
冬冬赶紧跑了过去,就见易家上上下下都在那儿,她略松口气,但仍不放心的清点起人头。
易远的娘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家百年的大宅毁于一旦,震慑茫然的不断重复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火是怎么起的?怎么起的?”
发现上了个人,冬冬没空看她说了什么,转头就朝自个儿丫鬟跑去,抓着她问:“朱朱!吕荣呢?有人见着他吗?他在哪里?”
朱朱一听,愣了一下,忙回头叫唤顾那少爷的丫鬟。
“荣少爷呢?你见着他了吗?”
“他不是同夫人在一起吗?他今儿个没待吕家啊。”丫鬟一听,惊慌失措,吓得脸发白。
冬冬见了,心头一震,猛地回头瞧那女人。
那女人仍交握着双手,两眼直瞪着那失了火的百年大宅,压根没注意到那不见踪影的孩子。
易远说他娘无情,她还不信,直到现在——
冬冬压着心,想起易远,想起那孩子,然后想也不想的,她脚一点地,回身就冲进那烈焰冲天的大宅中。
朱朱吓傻了眼,忙喊:“少夫人!少夫人!你别去啊——”
可以眨眼,少夫人已经消失在满是黑烟和火焰的大门内。
所有人惊慌的看着她冲进火里的那一幕,全都为之骇然,刹那间全僵在那儿,没人敢如她一般闯进去。
大宅里的院墙与屋舍,一墙接着一墙的倒,一栋接着一栋的垮,就在大伙儿全认为她死定了的当口,就见她抱着个孩子,闪过了一面倒下的火墙,踩着院墙的屋瓦,飞跃了出来,教众人吃了一惊。
“少夫人——”朱朱冲上前去,“你还好吗?”
“没事,荣少爷吓坏了,躲在假山上的亭里。”
满脸黑灰的冬冬说着将那孩子放了下来,同他道:“瞧,没事了,咱们出来了,你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吕荣睁开了眼,见真的出了宅子,这方放声大哭起来。
吕家的丫鬟奶娘见了,忙上前把主子带了开来。
第12章(2)
就在这时,最外头的大厅屋宇,整个被烧垮了,倒塌的热气与黑灰迎面而来,引起众人又一阵的惊呼。
易家几位主子被吓得傻了,就没人开口指示情况,冬冬忙回头指挥仆人和丫鬟,让大家撤得更远些,又要朱朱赶紧用要人去逐门逐户的通知整条街上的邻人,怕还有人不知情况,傻傻的待在屋里。
“这到底、到底是谁造的孽啊?”易夫人压着心口,激动不已,回头恼火的质问众人:“是谁?究竟是谁放的火,这火从哪儿起的?谁先瞧见失火的?”
“回夫人,丫鬟先见着时,这火是在回廊上——”
“我是在园子里看见的——”
“不是吧,是在洗衣间——”
“不对,洗衣间那儿,是因为大堂哥被烧着了屁股,嚷嚷的跑了过去,才让那儿也烧着的。”
“我也瞧见大堂哥火烧屁股的跑过回廊!”
闻言,易夫人霍地转身,看向二伯的长子:“宗堂!你在哪儿被烧着了?”
“我……我……”易宗堂仍穿着被火烧破的衣裳,身上披着丫鬟给他的毛毯,死白着脸,畏缩的说不出话来。
“宗堂,你倒是快说啊,你在哪儿被烧着的?”二伯一听和自家儿子有关,忙跟着追问。
易宗堂看着眼前一干人等,和前方那熊熊烈焰,自知闯了大祸,一双眼东闪西看,结结巴巴的道:“我、我……就、就经过廊上时,突然就被烧着了。”
“哪处的廊啊?”大堂嫂抓着丈夫,赶紧的问。
怕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