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干的好事,他一咬牙,发狠就道:“是易远住的主屋那儿,我经过时,闻到了烟味,我探了个头,便瞧见屋院中有书烧着了,那烧着的书还被人到处乱丢,所以火势才会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啊,我也有瞧见主屋烧起来,还有烧着的书页在半空中飞呢。”一旁的林婶闻言,忙跟着帮腔。
“没错没错,是主屋先烧起来的。”大堂嫂闻言,生怕又是自家丈夫惹的祸,更是急着说:“我也有见着,是主屋那儿先烧着的。”
其他人听了,回想起来还真有见到那些烧着的书页,纷纷跟着点头称是。
易夫人一听怒极,霍然回头,提着裙子,抓住了在大街上指挥调度的冬冬,劈头就骂。
“你——你——原来就是你这贱人干的好事!”
冬冬一呆,不知出了啥事,只愣看着她问:“我?我干了什么?”
“打从我儿娶了你,咱们易家就没一日消停过,你这狐狸精非但迷得他晕头转向,现在竟然还纵火烧屋,你这扫把星,给我滚出去!”
冬冬见状吓了一跳,忙解释:“娘,我没有,这火不是我放的——”
“住嘴!”易夫人抬手便甩了她一巴掌,气急败坏的骂道:“娘是你叫的吗?早当初我就不该让我儿娶你!如此咱们易家百年大宅还稳稳当当的,何如让你这女人毁于一旦?”
“可火烧起来的时候,我人就不——”
张脸,火辣辣的疼,冬冬震惊的捂着被甩疼的脸,仍心急的想辩解,谁知话未完,易夫人反手又是一掌重重挥来,打掉了她的话,再次被打得猝不及防,冬冬只觉口中一甜,尝到了血味,她捂着唇,惶惶抬起头,还没回神,只见他娘火冒三丈的指着大街的尽头,恨恨斥道。
“滚!你给我滚!我就没有过你这媳妇!从今儿个起,咱们易家就没你这个人,我儿就没你这妻——”
“娘——”
“住嘴!老李!把她给我赶出去!”
冬冬震慑的看着她,不敢相信他娘竟然如此不可理喻,听也不听她的话,就将她给定罪。
她还要上前,就见李总管一个大步挡在她面前,冷着脸道。
“雷姑娘,你还是走吧。”
冬冬仰望着这刻薄的老人,喉头一紧,心痛不已,不甘心的哑声道:“你知道我人不在这。”
李总管冷漠的眼里闪过一丝波动,他下颚紧绷,只压低了声道:“这会儿说什么也无用,此刻仅仅只是你人在这,就已给夫人添堵了。”
大火在旁熊熊的烧着,将眼前的一切都映得火红。
冬冬瞧着李总管和那冷着脸瞪她的女人,和他俩身后的易家亲族,瞧见她的视线,他们有些心虚的别开了眼,有些就张嘴说个没完。
“看什么看?婶都叫你走了,还不快滚?”
“就说易远没事娶个傻瓜回来做什么?瞧瞧,把咱们宅子都给烧了!”
“这女人真是扫把星,我早知她迟早会闯下大祸!”
“妹子你做得好,便要人知是她闯的祸,咱们将她逐出家门,也算有个交代!”
突然间,她知道这一切,也不过就是他娘为了赶她走的一个借口。
打一开始,除了易远,易家上下就没一个人把她当自己人。
她知道,自己在这儿是待不下去了,他们不会让她帮忙,也不会感激她所做的一切,深吸口气,冬冬忍住满心的委屈和几欲夺眶的泪,仰起了下巴,没再试图争辩,只挺直了背脊,转身离开。
易家的大火,迅速蔓延。
冬冬是离开了易家大宅后,才发现情况比她所知的还要严重,即便众人全力施为,却仍挡不住那熊熊烈焰,火星被风吹散,越过一座又一座的坊墙,烧着了一栋又一栋的房舍。
大街小巷里,处处都有人忙着抢救家当,或从井里打水浇到屋瓦上,试图不让自家的屋子也跟着遭殃,可纵然如此,也只挡了一时,只能拖延一下子。
她刚开始还试图帮忙,但很快就发现人们对这火根本无能为力。
虽然连城外的人看见火光都赶来帮忙灭火,可入冬后天冷物干,木造的房舍一沾了火,没两下就烧了起来,眼见那火势越来越猛,教几乎三分之一的城都失了火,她心惊胆跳,清楚这火就凭人力,压根就灭不了。
在这样下去,除非城里的屋都被烧光了,再没东西了,这火方会平息。
或者,天降甘霖——
这年头猛然闪过,冬冬抬头仰望上天,但灰蒙蒙的天却定点也没下雨降雪的意思,只有寒风呼呼的吹着,将火吹得更盛更旺。
周遭的人们哭着、含着,找着身陷火场的家人、孩子。
她听不见,但依然看见他们脸色的悲戚和惶恐,看见人们脸上满布的泪痕,和被烟灰烈火烧着、熏着的一张张惊惧、绝望的脸。
她可以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火气、焦味,甚至是人肉被烧着的味——
一瞬间,好想吐;刹那间,好想哭。
眼前的一切,宛若人间炼狱。
无助于惊恐的感觉充塞全身上下,她仰望着烧红的城,看着那无雨的天,忽然间,知道该如何做。
天无雨,可她知到哪儿能求。
她知道。
她长年出入鬼岛,知道阿澪非常人,见过阿澪使用异能。她知道,阿澪是巫女,白塔的巫女,她看过少爷的祖师爷写的那本书,那本魔魅异闻录,知道阿澪有异能,懂得如何祈雨——
她从小就在这儿长大,她认得这城里打半的人,她不能就这样放弃。
冬冬喘着气,停下了救灾的脚步,放下了水桶,转身朝城外奔去。
一队救火的人马刚要入城,她没有注意,直到那女人抓住了她的手,迫使她停了下来。
冬冬回头,只看见白露。
“冬冬,你还好吗?你要去哪?”白露抓着她问。
“我去岛上,我去求阿澪,她是巫女,她能求雨——”
“别去了,她不会听你的。”白露打断她,道:“阿澪不喜欢人,她只会袖手旁观而已。”
“不会的,她答应过我,若我遇了事,就去找她,她会给我最想要的东西。”冬冬扯着笑,道:“你小心些,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挣脱了白露的掌握,掉头就往城门外奔去。
“冬冬!等等,冬冬,阿澪她——”
听到阿澪同她的承诺,白露吓得追了上去,可冬冬听不见声音,又练过武,懂轻功,她没有,只见冬冬一眨眼就消失在城门外。白露知自己追不上她,当机立断的停下脚步,转身就冲去找阿魅去阻止冬冬。
第12章(3)
“少爷,不好了,你瞧,城里像是失火啦!”
这才午时刚过,易远刚从岳州城赶回来,他听闻车夫叫喊,掀起前方车帘,果真远远就见自家县城里冒着弄弄黑烟。
“快,咱们快赶回去!”他一愣,忙要车夫催赶马儿。
车夫抖着缰绳,忙要马儿快快前行,车架顿时加快了速度,匆匆往前,待赶了再更近些,两人只见城里火光冲天,那熊熊烈焰,都越过了城墙头,吓得车夫惊呼出声。
“我先回去看看!”易远心头一惊,再顾不得其他,丢下这句便跃下了马车,施起轻功,快速前往朝城中奔去。
还没入城,已有大批人潮涌出,哭的哭,喊的喊,每个人都一头一脸的黑灰,有些人还被烧得皮开肉绽、衣发皆焦。
他看得心惊胆跳,挤开了人潮,死命直往易家大宅而去。
城中到处都有火,火光映得四处皆红,他一路上救了个孩子,帮了个身陷火场的大娘,最后才终于在出城的人潮中,看见了易家的人,却没见着冬冬。
看见娘与二伯,他忙挤上前去,抓住了娘就问。
“娘,冬冬呢?怎没同你一道?”
易夫人见儿子一上来就是问那女人,冷着脸道:“谁知那贱人在哪,这场火就是她放的!我已经把那女人逐出家门了!”
他闻言,无法置信的瞪着她:“你做了什么?”
“我把她赶出去了!”易夫人恨声道:“那女人一早就在家里放火,非但把咱们家烧了,现在整座城都毁在她手上,我当初就叫你别娶她,瞧瞧她闯的祸!咱们毁了,全毁了!”
“冬冬不可能放火,她没事放火做什么?”他愤怒的咆哮。
“大伙儿都看见了,就她纵的火!”易夫人嘴硬咬定了冬冬,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说:“那火就是从主屋里冒出来的,宗堂亲眼瞧见的!”
听到夫人这么说,朱朱在受不了,哭着冲出来喊道:“才没有,不是少夫人做的!少夫人一早就去了纸坊,我在屋里擦着地板,到出去前一切都好好的,可等我去倒了水回来,屋子已经烧起来了!少夫人那时根本不在屋里!”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一听那丫鬟出来作证,易宗堂吓得脸白,一个大步上前,抬手就要打她。
易远见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怒火冲天的质问:“你做什么?你亲眼看见了什么?亲眼看见了冬冬纵火?”
易宗堂见状,吓得差点屁滚尿流,忙撇清道:“我、我、我看见主屋烧起来了,我没说我瞧见她纵火,我没这么说过,是婶自个儿想的,是你娘自个儿这么说的——”
易远气得青筋直冒,一把将他给甩到一旁,转身瞪着那仰高了脸的女人,握紧了拳头,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压不下怒火,可到头来,他还是咬牙转过了身,掉头离去。
“易远!你给我站住,给我站住!都失了火了,你不帮着还要去哪里?!”易夫人见状,气得全身发抖。
“我去找冬冬!”易远头也不回,直往前走。
易夫人闻言,气得失去了理智,吼道:“你敢!你要敢再走一步,这辈子就别再给我回来!”
他停下脚步。
易夫人心口一松,抬起了胜利的下巴,等着儿子转身。
易远转过了身,她更加自信,没有人会抛弃荣华富贵,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卖豆腐的聋女。
易远面无表情的举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看着那个生他养他,却从来不曾顾过他一日的女人,冷声道。
“这些年,我在这个家做牛做马,一句怨言也没说过,你明知我在乎的就她一个,你却仍是要赶她走。冬冬是我的妻,我和她,生一起、死一块,你将她逐出家门的那瞬间,就已经把我也赶了出去。”
易夫人脸色刷白,怎样也没想到会听到他这么说。
易远冷冷的看着她,说:“这个家,没有她,就不会有我。”
“你、你、你以为你若不是易家的少爷,那女人会要你吗?”易夫人气急败坏的说。
“她会。”他斩钉截铁的说:“不是人人都同你一样,就只爱着易家的钱的。”
这话,教易家的夫人脸色涨得通红,气得吼道:“好,好,你给我滚!滚!我就当没你这不孝子!以后你也甭想再踏入易家大门一步!”
易远黑眸一缩,没有反对,只微一点头。
然后,他掉头转身就走,一次也没有回头。
易远心急如焚的在城里四处奔走,试图要找到冬冬。
可他到处没见着她,就连雷家豆腐店,也不见她身影,经过城东时,他见火烧得太旺,终于停下了脚步,帮着救人出来,又指挥众人拆屋。
大伙儿见到他,像吃了定心丸,纷纷上前来帮忙。
白露在城里飞奔,到处都找不着自家夫君,却在转了一圈之后,意外在东城撞见刚回城正在救灾的易远。
那男人全身都是黑灰,可依然指挥若定,要大伙儿拆掉了正排还未着火的屋舍,辟出了一条防火的空间。
“你们就照这样做!把这一排还没烧着的屋都拆了,前面的屋就别管它,让它烧,后头的全浇上了水,懂吗?”
“知道了。”
“其他人去赶马,搜罗各家屋子里的大锅大桶,到城外湖岸那儿去运水,易家纸坊内有很多,先去那儿拿,棺材铺里的棺材也可装水,就同罗老板说,那些棺我全买了!带上所有能装水的东西,有多少带多少!”
闻言,大伙儿纷纷跑了起来。
“易远!”白露一见到他,立时冲上前去。
易远听闻熟人的声音,立时转过了身,看见她,他连忙问:“白露?你怎在这?冬冬呢?你有看见她吗?”
“她去岛上找阿澪,求她帮忙祈雨!你快点过去,少爷不在岛上,阿澪定会趁机解了冬冬身上的封印——”
易远一愣,瞪着她问:“你说什么?什么封印?冬冬身上为什么有封印?”
白露抓着他的手臂,匆匆解释道:“那是少爷许诺了冬冬爹娘,为她双耳下的封印,那封印不能解,解了她就不会再是雷冬冬——”
认识白露这么久,易远从来不曾见过她如此刻这般,失去应有的冷静。
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能再问:“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她不会再是雷冬冬?”
“冬冬她娘不是人,她娘为了让冬冬能当人,才舍了自己。”白露再不瞒着他,直接便道:“我不管你信不信,你若不想失去她,绝不能让那封印解开——”
易远一振震,直瞪着她。
白露脸色惨白的道:“阿澪若解开了封印,冬冬便能听见,但她会被她娘那儿的人带走,就同她娘一般,阿澪不会告诉她后果,她会信了阿澪,你别让她挺,别让她听那些呼唤她的声音,只要尽快将它重新封印起来就好,少爷教过你如何封印的,你记得吗?”
“记得。”宋应天只教过他一种封印的方式,他只是学着好玩,并不真的当真,可那男人当年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他将那方式练到极熟。
“很好,快去,再慢就来不及了,别让她听见,她若听见就回不来了!”
听闻白露所说,易远只觉一股恶寒由心而起,再无法多想,他迈开脚步,扔下一切,转身就往鬼道所在冲去。
第13章(1)
白雾苍茫,缓缓浮游在半空。
冬冬撑着小船,穿过重重白雾,终于来到了岛上的码头。
方才在岸上,那儿仍有寒风呼啸,可当她将船撑到一半,那寒风不知何时就停了,只剩浓雾重重。
她凭着记忆,将小船撑往鬼岛,可越靠近鬼岛,这儿的雾就越重,空气阴沉凝结着,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本来,她还以为自个儿会在那雾中迷失了方向,幸好最终仍教她找到了地方,冬冬上了码头,将小船以缆绳绑好,便匆匆往岛中小屋跑去。
出了森林后,白雾尽散,只有那屋舍安静矗立。
冬冬心急的快步上了阶,只见大门敞开着,屋子里一个人不见,不见少爷,也不见阿澪,她穿过这屋舍,来到后头天井回廊,快速往阿澪房间跑去,果然看见她坐在桌案后,拨弄着琴弦。
冬冬看见她,松了口气,忙上前道:“阿澪,城里失火了,可不可以请你帮忙祈雨?”
阿澪抬起了那双冷如冰霜的美目,瞅着她,挑起了眉:“祈雨?”
冬冬跪在她身前,急切的道:“我看过少爷的书,知道你是白塔的巫女,能祈雨教天降甘霖,拜托你,城里起了大火,到处都烧着了,再这样下去,整座城都会毁于祝融的,求你行不行,救救城里的百姓。”
阿澪冷冷一笑,垂下眼,轻哼着:“我为何要帮着祈雨,那些人要死便死,关我什么事?我就是求得了天降甘霖,对我有什么好处?凭什么就得因为我懂祈雨之术,就要我耗那些心神、费那些精力?”
冬冬一愣,心一紧,只能道:“你说过的,若我有所求,你会给我,我最想要的东西。”
闻言,阿澪一怔,抬起了眼,脸一沉。
“那小子负了你?”
“没。”冬冬不懂,她为何看来竟恼了,只道:“没有,阿远没负我。”
听得此言,阿澪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像是恼火,却又像松了口气,跟着忽然间,她伸手抓住了冬冬的小手。
冬冬吓了一跳,但没抽开,只镇定的看着她。
阿澪挑起了眉,冷哼道出一件她不曾说过的事。
“你都被赶出易家了,还说他没负你,”
冬冬一怔,虽不知她怎么能够知道,却还是冷静的坚持道:“那是他家的人,不是他,他没负过我。”
阿澪美目微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她收回了手,只瞅着她,红唇轻掀:“就算你求得了雨,熄了城中大火,那些人也不会晓得,更不会感激。易家那些狗东西,欺你如此,你何须再理会他们,让他们自食其恶果便成。”
“可城里不只易家的人,还有更多无辜的百姓。”冬冬倾身,心急的看着她道:“我知道少爷无故拘你在此,让你很不开心,可少爷是为了你好,才会这般强求,况且,你若真恼,也该是恼着少爷,城里的人都是无辜的,他们对此浑然不知。”
“阿澪,冬冬求你了。”说着,冬冬跪着弯腰倾身,对着阿澪磕头,含泪道:“拜托你,待少爷回来,我必会求他让你出去。”
她若不提宋应天,阿澪还没那么火,一听她提到那男人,顿叫她既恼又恨,心里头却又浮现那些教她说不清、理不明的情绪。
阿澪看着那跪地同她恳求的冬冬,心中更是有一把无名火直冒。
“城里那些人,长年欺你、辱你、瞧不起你,你难道就不怨?不恨?”
“我怨过,但我不恨。”没注意到阿澪的声是直到了脑海,冬冬抬起眼,瞧着她,含泪回道:“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况且也不是人人都曾欺我,也有人待我极好,日日都同我来买豆腐、吃早点,若非人来光顾冬冬的生意,冬冬也活不到现在。”
她这话,莫名叫阿澪更加生气,气这丫头如此不经事,这般点不透。
阿澪火冒三丈的瞪着冬冬,恍惚中,只想见着了旧时的自己,见着了那个为了那些不懂感激的黎民苍生付出一切的云梦,见着了那个就是受了委屈,为了爱仍不顾一切飞蛾扑火的蝶舞与阿丝蓝,甚至见着了那个爱上了半妖,最终仍惨遭背叛的紫荆——
刹那间,过往前尘受的怨与恨、愧与疚,都上心。
在此之前,千年以来,她逃着、恨着,报复着那些对不起她的人,压根没时间去多想,可那男人、那可恶的男人,将她拘在这里、困在这里,逼得她去想,不得不去想——
阿澪恼恨的挥开那些浮上心头的情绪,不让自己去想,不让自己去感觉,只压下了一切,冷冷的看着那个愚蠢的丫头,然后轻轻笑了出来,道。
“你说的没错,我之前也确答应过你,若你来找我,我便会给你,你那时最想要的东西。”
冬冬提起了心,满心喜悦的看着她:“所以,您愿意祈雨了?”
“不,我不愿意。”她眼很冷,嘴上却噙着笑,道:“不过,若说到祈雨,用不着求我,你也能的。”
“我?”冬冬一愣,呆看着她:“我也能?”
“是啊,你也能的。”阿澪抚着琴,拨弄着琴弦,瞅着她说:“你和我是一样的,只要你记得自己的名字。”
冬冬不懂,困惑的道:“我记得自己的名啊,我叫冬冬,雷冬冬。”
阿澪微微一笑,红唇一张一合的说:“不,不是这人世间的名,是你娘传给你的名。”
冬冬迟疑的看着她,“我娘?人世间?什么意思?”
阿澪再弹一个音,只缓缓道:“你听不见吗?听,他们都在呼唤你,他们等你很久很久了。”
冬冬更加不明白了,只道:“我五岁时得了伤寒,高烧后耳朵就聋了,我听不见的。”
“聋了?那不是聋,那是宋应天搞的鬼,他在你耳上结了法印,封了你的耳。”
冬冬怔看着她,心头狂跳,一时间几乎无法理解她在说些什么。
可阿澪像是知道她的想法,张开了嘴,只冷冷的笑:“你当宋应有多好?瞧他骗你骗了那么多年,让你受了多少的苦?当年你还小,所以才以为自己生了病,可那是他故意让你这样想。”
“可、可少爷为何这么做?”她白着脸,结巴的问。
阿澪眼也不眨的轻笑,说:“当然是为了他自个儿的方便,他封了你的耳,就是不想让你听见,不想让你晓得自己的身世。”
“我的身世。”冬冬看着她,越加的不安,沙哑的说:“我哪有什么身世,我爹是卖豆腐的,我娘是洞庭种莲荷的人家,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不懂。”
阿澪站起身来,缓步绕过桌案,来到了她面前,抚着她的小脸,“冬冬,不懂没有关系,如果你想,我可以把它还给你,把你的听觉还给你。等你听见了、听着了,你就什么也懂得了。”
冬冬仰望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阿澪悄声说:“届时,你想要风便得风,要雨变得雨,还能听得到,你想听到的声音。”
冬冬看着她深黑的眼,有些慌,可又不由自主的被吸引。
“你难道不想,再次听到虫鸣鸟叫?听到风吹过树梢?听到林叶因此沙沙作响?听到流水淙淙?抑或是……听听易远的声音?”
冬冬心头微紧,不禁兴起渴望。
她想,很想,怎会不想?
遇见他之前,她早失去了听力,她从来不曾听过他的声音,她好想知道他说话时的声音是高是低,好像知道他的嗓音是否如她想的一样。
冬冬仰望着阿澪,哑声坦承:“我当然……当然想……可若然……若然少爷真如此做,必有他的道理……”
“他的道理,可也不全都是对的。”阿澪瞅着她道:“再且,就算他有他的道理,你难道就能对那些身陷火场中的人,见死不救?你可以吗?”
“不……”冬冬看着阿澪,哑声道:“我不能。”
“既然如此,那不就得了。”白玉般的小手,双双上了她柔嫩的小脸,她轻言浅语的道:“冬冬,合上你的眼睛,仔细听。”
那一刹,冬冬仍有些迟疑,可她真的好想,好想听见,更何况,若她能祈雨,便能拯救城里的百姓,挽救易家的纸坊。
“若封印除了,我真能祈雨?”她看着阿澪,再次询问。
阿澪微笑,道:“当然。”
冬冬深吸口气,闭上了眼。
阿澪垂眼看着那全然信任着她的小女人,张嘴颂唱解除封印的法咒。
那些古老的言语,溜出了她的唇,欲钻入冬冬的耳。
刹那间,她两耳旁有光亮起,浮现白色透明,如冰晶般的六角结界封印,阻拦着那些字句。
阿澪恼火的微眯着眼,只捧着冬冬的脸,在她脑海里道。
仔细听,你可以听见的,听见那些声音,那些呼唤你真名的声音。
冬冬一颤,才发现自己明明闭上了眼,却已是到阿澪的话语。
你承继了那古老的血脉,代代相传那古老的名。那个久远之前,被人民呼唤的真名,人们忘记了,但万物还记得——
冬冬喘着气,忽觉两耳似被什么给压着,只觉疼。
只要你想,你真的想,你就可以听见。
受到阻挡,阿澪加快了嘴上的咒念,刹那间,那白色的封印崩裂了一角。
可就在这时,冬冬两耳因为过大的压力,渗出了血。
冬冬疼得轻喊出声,眉宇间因太疼而纠结,可她仍听话的紧闭着双眼,强忍。
见她如此痛苦,忽然间,过去这些年,与她相处的时光,历历在目,教阿澪心微缩,刹那间竟迟疑。
阿澪,袖子这儿是这样缝的吗?为啥我缝出来一长一短的?
阿澪,我做了豆腐脑,加了桂花蜜的,你要不要吃点?
阿澪,这琴听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阿澪,你知道这花叫什么名?
阿澪,我下回还能再来吗?
阿澪,谢谢你……
谢谢你挺我说话,谢谢你当我的朋友,谢谢你教我纳衣,谢谢你让我摸你的琴,谢谢你……谢谢……谢谢……
十岁的冬冬、十二岁的冬冬、十五岁的冬冬、十八岁的冬冬,这丫头怯怯的同她笑着,开心的对她笑着,感激的和她笑着、好奇、难过、悲伤、喜悦、羞怯……
这傻丫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找她说话,即便她冷着脸,总是她嘲笑她,她也依然。
谢谢你……
阿澪心一颤,忽然间,只觉胸中一痛,热泪上了眼眶,盈满。
刹那间,还未及细想,她已抽回了手,停下了咒念。
可即便如此,仍慢了一步,冬冬两耳的封印再撑不住,如冰晶般碎裂成千万片,飞射开来,阿澪没来得及闪,被那波动打倒在地。
冬冬喘着气,往后倒在地上。
模模糊糊之中,只感觉到周围有清风徐来,起初她还搞不清楚又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她听见了某种声音,那是喘息的声音,她在喘息的声音。
风,悄悄又来。
有些什么,在低语。
她听不清,不禁睁开了眼,地板在晃动,晃着。
不,那是风,风吹过树梢,让林叶沙沙作响,教映在地板上的天光也摇晃。
哗沙、哗沙、哗哗沙沙——
那是声音,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她吃惊的抬起头,看见阿澪苍白的脸,看见她盈满泪光的黑眸。
不清的低语,扔在低语。
哗啦、哗啦、哗哗啦啦——
那是,潮水的声音,湖水的潮浪来回,拍打着岸,激起了浪花。
风又起,在她身边旋转,轻轻环抱着她,在她耳边欢欣的窃窃私语。
啊……我们的……我们的……
说什么呢?冬冬困惑的眨眼,四处张望,只见周遭的一切都亮了起来,无比的明亮,所有的东西都在晃动。
我们的……大泽之……
第13章(2)
就在她几乎要听清那低语是在说什么时,阿澪突然抓起桌案上的烛台,划破了自己的右掌,以她的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将她整个人拉了进去。
“阿澪,你做什么?”冬冬吓了一跳,惊慌的看着她。
“闭嘴!”阿澪含泪凶狠的说:“待着别动!”
说着,她继续以鲜血在地上画着更大的圆与阵法。
就在这时,外头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下一刹,狂风忽然大作,吹破了通往外头的门,强劲的风突如其来,用力的拉扯着阿澪的长发与黑衣,她不理会那些干扰,依然以血画着复杂的阵图。
“阿澪?!”冬冬震惊的看着她,起身就要阻止她:“你做什么?别弄了——”
蓦地,大雨毫无预警的倾盆而下,狂风吹着暴雨,打进了屋里,冲刷着地上的血阵,也将阿澪右掌的血也冲刷掉了大半。
“站住!你敢出来我宰了你!”阿澪斥喝一声,怒瞪着她,气愤的说:“我骗了你,你这傻瓜!你踏出这圈子,这辈子就别想看到那臭小子了!”
冬冬一愣,僵站在那儿,这才注意到,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连一滴都没洒进最靠近她的血圈之内,那猛烈的狂风也不曾扬起她的发。
但风雨不停,逐渐冲刷掉外圈的血阵,这里愤而将左掌也划破,挤出更多的鲜血,一次又一次的重画那些阵图。
风雨将她全身打湿,她双掌血流成河,将整个房间的地板都染成了红色。
冬冬吓得脸色发白,再忍不住举步,踏出了那血阵,跪到了她面前,抓住了她染血的双手:“阿澪!你别画了!别再画了——”
“你这蠢蛋!”阿澪俏脸刷白,又气又急,热泪蓦然夺眶,她慌忙将她推回血阵里,喊着:“别听他们说什么,不要听他们说什么——”
可是,她被握住了双手,血阵被风雨冲毁了一块,失去了效用。
阿澪可以听见,冬冬也能听见,那些声音。
我们的……我们的……大泽之主啊……
跪在地板上的两人,同时能感觉到风雨渐缓,温柔的包围住她们,阿澪甚至能看见,那些光影已现,一个又一个走了进来,然后跪了下来。
她看见冬冬眉心上,浮现了一片白色的鳞。
然后,一片一片又一片,然后再一片,那些美丽的白鳞隐隐约约浮现在她颈上,在她手上,在她胸口。
她乌黑的长发缓缓变白,如雪一般,黑色的瞳眸也开始变浅、转蓝。
来不及了,阿澪知道。
冬冬瞪大了眼,只觉得慌,那些呼唤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清晰,几乎要占据了她所有的意识。
风在吹着,雨在下着,又强,更狂,竟吹掀了屋顶,拔去了墙,让大地皆为之震动。
冬冬跪坐在地,看着狂风暴雨抱围着她与阿澪,只觉浑身发烫。
那些声音,呼唤着她,一次又一次,教她全身越来越烫,她能看见自己的发如雪、肤有鳞,能感觉到身体里像有东西要破茧而出。
她好害怕、好害怕,她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阿澪,终于了解她为什么说,她同她是一样的。
阿澪不是人。
她也不是,竟不是。
我骗了你,你这傻瓜!你踏出这圈子,这辈子就别想看到那臭小子了!
方才,她不懂,可现在,她终于懂了。
她不是人,再不是了,她再也不能同他一起,不能煮饭给他吃,不能与他一相违依,不能同他携白首——
霎时间,心好痛,疼欲裂,教泪夺眶。
所有的一切,都已是过往云烟。
他是人,可她不是。
不是。
胸中那剧痛,是如此教人难以忍受,她好想好想再和他一起,再同他一块儿,她好不容易才能与他相守一起。
被她紧握着双手的阿澪,看着她眼中痛苦的领悟,感觉到她悲痛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她能看见冬冬与易远之间的过往,那些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她的喜悦、爱恋、羞怯、不舍,还有强烈到无法宣泄的苦与悔,悲与伤——
阿澪喘着气,想抽回手,却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