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顿时教人议论纷纷。
冬冬浑然不知,只捧起一杯茶,送到了坐在主位的妇人面前。
眼前的妇人,仍是一脸的冷,用那双黑眼瞅着她。
冬冬没挪移开视线,只微微一笑,捧起茶碗,开了口。
“娘,请用茶。”
易氏瞅着眼前那女人,脸色无比难看,虽然那女人已将茶碗送到了她面前,她却半点也没伸手去接的意思。
一时间,厅里气氛变得极为尴尬。
那女人见她不接,也不收回手,就这样屈身捧着茶,脸上的笑,仍挂着,一双黑眸依旧不畏不惧的直视着她。
她可以瞧见,站在媳妇身后的儿子面色一沉,冷声道。
“娘,您媳妇正为您奉茶,您不尝尝吗?”
易氏眼角微抽,还没开口,一旁已经有人多事的张嘴出声。
“她这泡的是茶吗?谁家的茶,是这般泡的?既没碾茶置料,也无投盐兑汤,传了出去,还不贻笑大方。”
易远头也没回,就知开口的是那二姨,他微微一笑,转过身来,看着那老女人道:“应天堂的茶,便是这样泡的。这样冲茶,方能呈现出茶汤最基本的滋味,也只有上好的茶,才禁得住这般冲法,不需另外再添盐加料,遮掩粗茶的霉味。二姨您家哪天若有好茶,回去也可以试试,要不,一会儿同李总管取些回去也成。”
“那是,你听到了没,你一会儿便同李总管取些。”
那二姨没听出他话中有话,只厚着脸皮同坐在一旁的丈夫说着,然后转头又瞧着易远,轻哼一声,道:“不过,就算这茶是这般泡的好了,可你这媳妇也真是的,这是过门后的奉茶,她就这德行出来啊?也不知上点正妆,就这样轻描两下,是能见人吗?”
“她这妆是我画的,我就爱她这模样。”易远再笑,挑起了眉,意有所指的道:“我可不爱她同某些人一样,把一张脸画得和猴屁股一样红,没事还往眉毛上贴两块黑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儿贴了两块黑色的狗皮膏药,若她真把自个儿画得那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教人看了都要吓出三魂七魄来,那才真的是不能见人呢。”
这话,教那二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恼火的说:“你、你这什么话?”
他皮笑肉不笑,冷看着她说:“人话。”
“京城里的人都时兴这么画的,你你你——你根本不知什么叫美——”
“京里的人时兴把自个儿画得像鬼,你便要学,京里的人若是哪天时兴像赵飞燕那般,你也会学着少吃两餐饭吗?”
天天都坚持要吃上五餐的二姨,闻言倒抽口气,恼羞成怒,还要再说,一旁丈夫却忙抓住了她,制止她再开口得罪这掌控易家经济大权的少爷。
其他在场的妇人闻言,虽觉羞恼,却没人敢多说什么,倒是几个男人举袖轻咳,遮掩隐忍的窃笑,几位姑娘听了他的猴屁股、狗皮膏药评论之后,又见男人们忍俊不住的笑,忽然也觉那原本看似正常的妆容很怪,不禁尴尬的纷纷红了脸,恨不能赶紧回房擦去这一脸的猴屁股妆。
易远见了,这才转过身去,瞧着那坐在主位上的娘,淡淡道:“娘,冬冬知这茶好,方以这法冲泡,让娘能尝尝今年秋茶的甘甜。”
易氏闻言,却仍没伸手,两手交叠在裙上,沉默着。
他知,因他不顾她反对,硬娶了冬冬,教她这会儿铁了心就是要给冬冬难看。
易远下颚紧绷,双手负在身后,冷冷的垂眼瞧着她,道:“还是说,娘觉得李总管年事已高、老眼昏花,以至于今年进的秋茶,品质不够好?”
易氏眼一眯,黑眸中燃起一簇火。
易远挑起眉,眼更冷。
无端被牵连进去的李总管却仍面无表情的站着,活像少爷方才提到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易家母子间紧绷的气氛,教一室大厅像是在瞬间掉入了结冰的湖里一般冷。
冬冬捧着茶碗的手,因为发酸,不由自主的微微轻颤着。
正当易远打算要冬冬搁下茶碗,带着她转身离开时,那女人终于退让的抬起了苍白的手,接下了冬冬手中的茶碗。
冬冬见状,松了口气,方直起了身子。
易氏冷着脸,将茶碗凑到唇边轻轻沾了一口,就当了事的将茶碗搁在一旁小桌上,跟着瞧也不瞧那有耳疾的媳妇一眼,起身一甩袖就往后走去。
李总管领着几名丫鬟和妇人立时跟上。
见婆婆突然走人,冬冬微楞,回首瞧着他,轻问:“结束了吗?”
易远垂眼看着她,握住了她的手,微微一笑。
“是,结束了。”
“我们不是还要祭祖?”
“我俩一块儿去上个香就行。”
说着,他再次当着众人的面,牵握住了她的手,转身从另一扇门离开,走向那在大宅后头的宗祠。
“你别介意,我娘不接你的茶,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
到宗祠的路上,易远怕她难过,在一处回廊转角停下脚步,告诉她:“无论我做什么,怎么做,她都不会满意,不会开心。”
冬冬不是笨蛋,她答应嫁他那时,早知易家的人不会轻易接受她,方才在大厅上,他娘不愿接过她奉的茶,她虽觉难堪,却早有心理准备。
“我不介意。”她仰望着他,轻声道:“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迎你过门这事,我从头到尾就没为难过。”
他一脸坚定,她见了只觉心热,柔声道:“那你也别介意了,我是条件不好,你娘也有你娘的顾虑,你同她闹脾气,只会让家里气氛更差,不是吗?”
他闻言,自嘲的笑了笑,“这儿的气氛,从来就没好过。”
冬冬微楞,原本,她很想问他,为何会和家里人处成这般,可他却再次牵握着她举步。
她将问题压在心上,没再追问,只乖顺的跟着他走。
易家宗祠是一家庙,屋宅虽不大,却也已有上百年,里头庄严肃穆,易家的列祖列宗,死后牌位全都入了这宗祠,还有一大本书册在桌案上。
她认得书上的字,知那是易家的族谱。
第10章(2)
易远点了香分给她,冬冬拿着香,同他一块儿在宗祠里祭了祖,然后就见他亲手拿了笔,翻开了那本厚重的家谱,将她的名写在了他的旁边。
看见自己的名字,与他并列一起,心中兴起莫名暖甜。
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低头看着她。
“从此,咱们便是夫妻了,生要一起,死也一块,好不?”
这一句问,那般温柔,冬冬瞧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喉紧心热,打昨日大婚,她一直没有什么真实感,即便与他一起共度良宵,纵然刚刚她方在大厅为他娘奉茶,可直到这时,看他这般说着这些话,她一颗心,才真真切切的落实了下来。
情不自禁的,她回握住他的手,轻轻应了一字。
“好。”
霎时间,一抹笑,上了他的唇,害她心口砰然。
瞧她这般,他不由得低头趁机偷了她一记香吻。
冬冬羞得抽了口气,压着小嘴,惊慌失措的忙四处张望:“你怎在这……”
“在这又怎地?”他好笑的把家谱合上。
“这儿可是祠堂,这样……有些不敬吧?”她羞窘的说。
“哪不敬了?你以为他们若没亲过自家娘子,我又如何会在这里?”他轻笑着指着那好几排的神主牌位说。
这话,教冬冬小脸又再暴红,偏生还真无法辩驳他的说法。
他笑着再次牵握住她的手,瞧着那好几排的神主牌位道:“爹、爷爷、姥姥,冬冬是我新娶的媳妇,以后要请你们几位老人家多多关照了。”
“你说什么?”她拉拉他的手,问。
他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的道:“我要我爹他们多照顾你,我也不打算纳妾了,这辈子就你一个,他们要不关照你,咱们易家就等着绝后吧。”
她羞红了脸,轻斥:“你在祖先牌位前,别胡乱瞎说啊。”
“那咱们回屋里说去。”
说着,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害冬冬忙攀着他脖子、揪着他衣襟,羞急的惊呼着:“易远,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若给人瞧见了——”
他当没听见,只抱着她走出宗祠,一路穿廊过院的。
路上所有丫鬟下人们看了,全都睁大了眼,张口结舌的瞧着。
冬冬一见人,立时羞得噤了声,面红耳赤的忙将脸埋进他肩头,恨不能把自己整个人都钻进他怀里去,偏生这时竟还感觉到他胸膛传来轻笑的震动,她羞恼至极,不禁握起拳头捶了他肩头一下,可这行为只让他笑得更厉害,引来更多人的视线。
她羞得从头红到了脚,再不敢乱动一下,只能在他耳边嘀咕。
“你真可恶,早知你这么可恶,我就不嫁你了。”
闻言,他猛然停下脚步,终于将她放了下来。
冬冬还没松口气,就见他捧着她的脸,黑眸深深的正色宣布:“来不及了,你已经是我妻了。”
话落,他便低下头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了她。
冬冬从没想过,日子是可以这样过的。
习惯了黎明未来就先起,每日都要开门做生意的生活,突然要她当个啥事也不需做的少夫人,说真的她一时间还真无法适应。
嫁进易家后,她每天不需要早起,什么事都有丫鬟仆人会先替她做好,她不需洗衣、不需做菜,就连她想擦个地板,那地板都早已被人擦得一尘不染。
她每天除了早上能帮易远擦个脸、修个面、泡个茶,替他穿衣、穿鞋袜,等他出门去工坊后,她一整个就变成了闲人,一直要等到他晚上回来了,她才有些事做。
刚开始,白天闲暇时,她还能靠着看书打发时间,可没几天,她就无聊到差点开始玩起自己的手指头了。
易远住的屋子当然是比她以前住的地方大得多,可整天待在这屋院中,她也觉闷,没两天就自己四处在大宅里溜达。
丫鬟下人们见了她,虽然会屈膝颔首,却没人敢同她多说上两句,大概也不知该如何同她说上两句。
这儿的人不知她会读唇语,远远见着了她就像见着了鬼一样,立刻转弯绕道,甚至还有人直接掉头就走的。
相较于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丫鬟和下人,他的亲戚们可更怪了,打过门第二天起,就有一些女人对她特别热络,总会在易远不在时来拜访她,刚开始她还搞不清楚这些人想做什么,后来才发现那些人是想和她攀关系、套交情。
另一些女人,却是明目张胆的摆明了瞧不起她,就连和她同走在一条廊道上也不愿意。
她很快发现,刻意来亲近她的,都是易家这边的亲戚;不愿同她一道的,则多是易远她娘那儿的人。
可无论哪边的人,她总能从她们眼中,瞧见一丝藏不住的不以为然和鄙夷。
易夫人娘家那儿的人,与易家这儿原本的亲戚,在这个家互相对立争权,两方的人贪的都是易家的钱。
无论是易夫人娘家那儿的舅老爷、一位二姨,或是易远的三位姑姑、三位叔伯,每个人都是携家带眷的住在这大宅子里,易家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除了易远,她还真没见易家哪个人曾往工坊里跑过。
同他平辈的那些大表哥小表弟、二堂哥五堂弟,一个个都如大老爷般,成天不是去喝花酒,便是去看戏,再不就呼朋引伴的来宅子里,装模作样的在花园里舞文弄墨、吟诗作对,就没一个干点正经事。
他这些亲戚,吃的用的都要花钱,花钱如流水一般,好似那钱不是钱似的。
时不时的,这两方人马,还会斗上一斗,闹上一闹,一闹便会闹到他这儿来,就如今日,他才刚进门,连她送上的热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他两位不同姓的表弟就冲了进来。
“易远,这回你确定要同这姓叶的王八蛋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吃白食的?当年若非你娘回我家拿钱,易家能撑到现在吗?”
“我呸,姓吕的,你们一家五口都住咱们这儿,吃我们用我们,不是吃白食的是什么?”
“姓叶的,亏你还有脸说是咱们,你姓叶,可也不姓易,你娘二十年前早出嫁了,这儿是姓易,你姓易吗?是姓易吗?若真要说吃白食,你和你娘你爹才真叫吃白食的!”
“这儿是我娘的娘家,我同我娘回娘家住上个几天又怎地?我娘可是姓易的!可你呢?你们全家同易家什么关系?你娘姓易吗?”
“我不姓易又怎地?我娘可是我三姨的亲姐姐,我三姨可是易家的主子——”
“易家的主子是易远,可不是你三姨——”
正当那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气得脸红脖子粗时,易远终于忍不住出声斥喝。
“够了!”
他这一句怒斥,终教两人停下了争吵。
他冷着脸,不耐烦的瞪着那两个家伙,“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闻言,立刻又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的叫嚣了起来,说到最后还动了手,没一会儿就扭打在一起。
“别吵了!”易远火从心起,提高了音量,冷声斥道:“再吵就通通给我滚出去,这个月的花销全给我自己付去。”
这一句威胁,异常有效,顿时叫那两人安静了下来。
易远没好气得瞪着那两人,只道:“天立,你先说,怎么回事?”
“我同王家少爷、李家二少邀了大伙儿,一块儿来家里在花园的亭子里,办了诗文会,以诗会友,这姓吕的偏生招了戏子来在旁敲敲打打,一个下午鬼哭狼嚎的,一点品位都没有。”
“你能以诗会友,我就不能以戏会友?况且,这事是我先约的,你自个儿不换一天办什么诗文会,还要下人抢先占了园子,不让咱们进,还敢怪我吵,是有没有天理?”
这一回嘴,两人顿时又吵了起来,直到易远重重的捶了桌案一下,才又噤声。
冬冬是听不见,可她有眼睛看,从他们的对话中,多少也猜出了七八成。
搞半天,这两人吵闹不休的原因,竟是为了争抢花园,真是让她傻眼。
就见易远瞪着他俩,额上青筋冒起,搁在桌案上的手仍紧握成拳,一副想揍人的样子,她那一刹,还真担心他会上前掐住他俩的脖子,忙轻触他手臂。
他转过头来,冬冬微微一笑,将热茶塞进他手里。
“先喝口茶吧。”
原本,她还担心他没那心情,可在瞧见她后,他紧绷恼怒的表情,立时放松了些许,连眼里的火气,都消退了点。
然后,他握住了那杯热茶,凑到唇边,轻啜了一口,然后又一口。
那两人一声不敢再吭,就满脸老大不爽的坐在那儿。
易远抬眼瞧着那两个没用的东西,一时间火又有些上头,幸好冬冬在桌案下握住了他的手,他方冷静了下来,冷声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既然都进了这个家的门,那就是一家人。不过是个园子,吵成这样,像话吗?”
“可——”
他表弟余怒未消,还要辩解,却被他冷眼一瞪,顿时消了音。
“这事今儿个就算了。”他看着他俩,冷声道:“从今以后,谁要想用园子,就先同李总管那儿登记。”
这话一出,两人都不满,皆有话要讲,他抬起一根手指,指着门口。
“我不想再听到一个字,都给我出去了。”
也不知是他脸色太难看,还是怕了他收回花销,吕文生和叶天立虽然不爽,却还是起了身,双双往外走去,临出门前,两人还不甘心的互相推挤着。
他俩一出去,他方闭上眼,以手支着额,以指腹揉着太阳岤。
那天,提及家里气氛不好时,他眼里就曾闪过苦涩与懊恼,冬冬在这儿呆了几日,才知这些年,他为什么那么不爱回到这里,不是住在工坊,便是往她那儿去。
从小在这城长大,她多少也知道易家的情况,知易家多得是白吃白食的亲戚,也只他同家人处的不好,可他到她那儿时,多数的时间,总也会笑着,她从没见过他恼火生气,但自从嫁入易家,她几乎天天都有机会见他板着一张冷脸。
然后,她才知,他在家时,都是这样的。
也难怪,他那么不爱回这个家了。
一颗心,莫名隐隐为他抽疼起来。
不自禁的,她抬手抚着他打从方才就变得万分冷硬的脸。
察觉到她的手,他将脸偎入她柔软的手心,轻轻喟叹了口气。
她伸出双手,抚着他紧绷的脸,揉开他纠结的眉心与额角,直到他的脸,不再那般冷硬。
缓缓的,他抬手覆住她在他脸庞上的小手,睁开了眼。
冬冬能瞧见,他黑眸里残留的烦躁与火气,已经消逝,剩下的,只有更多的无奈与自嘲。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冬冬摇摇头,只转移了话题,轻言道:“我下午闲着无聊,到厨房做了几样菜,你要不要尝尝?”
他闻言,放松下来,“当然。”
她收回了手,起身将一旁早备好的菜肴端来摆好,边闲聊着轻笑说:“你家厨房好大,光是灶就有好几个呢,我走进去时,那几个厨子瞧见我,好像见了鬼似的,全都呆住了。”
他可以轻易想象那画面,不由得扬起嘴角。
易家的主子们,恐怕没几个真的走进厨房过,更别说是要亲自洗手下厨做羹汤了。
冬冬好笑的再道:“我同他们说我要用灶,终于有个人清醒了过来,说我要吃什么,吩咐一声就行了。”
“你怎么说?”他瞧着她端坐在他身边,将一道道的菜肴摆上了桌。
“我?”她抬眼,故意说:“我当然说是你嘴挑,才让我去帮你煮些东西,结果厨子们一听,就没再拦我了。瞧,我就说你嘴挑,你家厨子个个都晓得,你还不认。”
“我要真是会挑嘴,也是因为这些年你把我养刁了。”
“你自个儿爱挑食,少赃我头上。”她好气又好笑的说着,才为他拿来一盆水,让他洗手,“把手洗一洗,我帮你添饭。”
易远乖乖的洗了手,同她一块儿坐在桌边,两个人一边吃着晚餐,一边聊着各自今日发生的事。
第10章(3)
饭后易远同她一块儿收拾了碗筷,才要等在外头的丫鬟过来收走。
当他伏案在桌继续看账本时,她则在旁帮忙为他磨墨洗笔递茶水,见他带回来的账本在桌上堆得高如小山,她忍不住开口。
“你若不介意,我帮你对一些帐吧?”前几天晚上,她见他老要弄到三更半夜,就已经想开口,今儿个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问。
听到这句,易远一愣,他倒真没想过要她帮忙,可她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因为从小在家里帮忙做生意,她确实懂一些算数,他教她识字时,她曾主动问过算数之事,当时他就给过她一本算经。
“你确定吗?”看账本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太难的我可能不懂,可如果只是确认数目和加总钱数,我想应该还行。”她瞧着他,开口建议:“要不,你同我说要做哪些,我先做过一次,你瞧瞧成不成?”
易远一听,这倒行,便拿了本账给她,道:“那你帮我把这些明细和数目对一下,这些帐执事们都已经做好了,只是有时忙中有错,我得再复查过。你若看见数目对不上,有问题的,就拿红墨在那条的下头点一下。”
“好。”冬冬接过账本,照着他所说比对数目和明细,将那页看过一遍,挑出有误的地方,再给他瞧。
易远照样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便将一些数目没有那么大的进料成本给她对账。两个人一起,在桌案前后,一块儿对起帐来。
对完了帐,她又照他的意思,帮他书写了几封与其他书商来往的信件。
有时候看见账上她从没见过的材料,冬冬也会好奇的问上一两句,他便会同她解释起来,连图画带说明的。
恍惚间,好似两人又回到当年他教她写字念书那时一般。
有了她的帮忙,他桌上成堆待对账的账本很快的慢慢消失。
外头的明月,悄悄升起。
他与她都没有注意,只有轻言笑语淡淡浮游在空气中。
日升,日又落;日落,日又升。
打从娶了冬冬之后,易远就搬回了大宅里住,每天出门到工坊去工作,太阳下山才回家,若是以往,他总是会找事拖着不回,可如今,每每一过午,日头才打斜,他就已经心心念念要赶回家去看她。
对于那个家,他从来就没这么归心似箭过。
可是,有了她,就连那教他生厌的大宅子,感觉起来都不一样了。
每天早上,她总比他早起,为他烧水,帮他修面洗脸。每天晚上,他才入门,她已备好茶水与半满的浴桶,替他洗脚洗头兼刷背。
成亲这二旬,他天天都回家,日日都归门,可岳州那儿的书楼不能不顾,他还是得去那儿瞧瞧。
本来他想干脆带她一块儿上岳州城,可冬冬却做了豆腐要去鬼岛给宋应天,他怕舟车劳顿让她太累,最后只好作罢。
他这一去,便得需时三天。
冬冬待在易远的屋院里,第一日白天还好,平常他白日就不在,她早习惯了,可入了夜,她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了一整晚,却怎样也无法入睡。
每每昏昏沉沉的才刚要入眠,一翻身没碰着他,又醒了过来。
她嫁进门,这才多少天?怎么会就这样习惯了呢?
冬冬轻轻抚着身旁冷凉的被,心头莫名的有些空。
他不在,这屋在夜里像是变大了许多,就连被窝里也冷。
刚开始,夜夜同他共寝,他老爱抱着她睡,她还觉得羞呢,怎知他一不在,她却想念起他心跳规律的震动,与他肌肤相亲的触感,和蜷缩在他怀抱里时,感觉到的心安与温暖。
那一夜,好似连透窗而进的月华,也变得那般凄冷,没了平常的柔美。
第二日,思念爬上了心,钻入了魂,她待在屋里,怎样也定不下心来,替他收折冬衣时,想起他纸坊那儿的小屋那般乱,那些夏衣秋衣也不知收了没,不禁拿包袱包了几件冬衣,打算送过去给他弄脏时方便替换。
她是走路去的,那被派来伺候她的丫鬟朱朱不敢让她一人,忙跟了上来,抢着要拿她手里的包袱。
冬冬本想让她回去,她自个儿去就行,丫鬟朱朱却白了脸直道,她若让少夫人一个人出门,必会遭李总管和夫人责骂。
冬冬一愣,不想为难她,便把包袱给她,带着她一起了。
结果幸好朱朱同她一块儿,因为李总管不在纸坊里,纸坊前头店铺这儿,还真没人认得她这刚入门的少夫人,所幸朱朱机灵,也识得其中几位执事,才让她顺利的进了纸坊,到了后头她认出几位在里面工作的师傅与工匠、姑娘与大婶,他们都是常去她那儿买豆腐的客人。
见着了她,他们个个都瞪大了眼。
她本想上前招呼,又觉尴尬,不知该如何开口,就在这时,一位大婶笑着快步迎上前来,打破了沉默。
“冬冬,啊,不对,现在该叫你少夫人了。少夫人,好久不见,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
“王大娘,好久不见,我那些衣物,给……易远替换。”
提及他的名,她还有些羞,还迟疑了一下,可那大婶没注意,只笑着道:“少爷果真好福气,娶了你这么个心细的媳妇,他后头那儿乱着呢,丫头们还没空去整理,你一会儿进去可别被吓着了。”
冬冬差点脱口说她知道,幸好及时将那话吞回去。
这王大娘一过来,其他人也陆续围了过来。
“少夫人,你那豆腐店真不开了吗?我娘直问着呢。”
“是啊,雷姑娘,啊,不对,是少夫人,你以后就不再做豆腐了吗?那豆浆呢?豆浆也不卖了?”
“少爷真有口福,打从雷家豆腐店收摊后,我爹就直唠叨我,买回来的豆腐要不太水,要不就太干,一点也不好吃。”
“对啊,我姥姥也说,她最爱吃雷家的豆腐了,可惜从今以后再也吃不着了,现在一看到豆腐,她老人家就直叹气呢。咱们家可是从雷大叔刚开铺子的那一天,就开始买雷家的豆腐了。”
“没错没错,我家那口子最爱下田时带着你的五香豆干去下饭,少夫人,你既然不做了,能不能把那五香豆干的配方给了我,让我自个儿试着卤卤看?”
冬冬没想到自己竟然在纸坊后头的工坊这儿,竟会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一时间还真有些反应不过来。
无论原本认不认识她的人,全都看热闹似的挤了过来。
认识她的,那是挤到了前头,同她招呼;不认识她的,那也是在后头踮起了脚尖直瞧着。
她保持着微笑,可也有些许的慌,就连朱朱都被这阵仗吓着,胆小的躲在了她身后,幸好王大娘在这时看不下去,抬起了手挥赶着那些人。
“去去去,安静、安静,你们这些家伙,挤得这儿都要没气了,让开些、让开些!瞧瞧你们个个这样七嘴八舌的直嚷嚷,是教冬冬——不是,是教少夫人怎么来得及看你们说了啥啊?”
她这一喊,终于教那些人退开了点,可还有人不甘心的想再抢着说话,就在这时,一位老师傅走了过来,斥道。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工作。”
瞧见那严肃的老师傅,姑娘小伙子们吓了一跳,忙作鸟兽散。
人以散开,她才见到那老师傅,看见这之前天天都会上她那儿吃早点的熟悉面孔,冬冬松了一口气,露出微笑。
“欧阳师傅,好久不见。”
“少夫人。”欧阳师傅朝她一点头,严肃的面容和缓许多,只温声道:“少爷昨日就去岳州城了,不在这儿。”
“我知道,他同我说过,我只是来给他送换洗的衣服的。”
“那我找人领你到后头去。”
冬冬闻言,忙挥着手道:“不用了,大伙儿都忙,我和朱朱自个儿过去就行了,易远同我说过地方的。”
“既然如此,那老朽就不招呼你了。”他说完,本欲转身,顿了一下,方道:“少夫人嫁给易少,太出人意料,坊里的人都好奇,可没啥恶意,你别往心里去。”
“冬冬不会的。”她噙着笑说。
他见了,再提醒她:“你往后头走,脚下别停,没人会敢直接叫住你的。”
闻言,她忙再道:“谢谢欧阳师傅。”
“对了,少爷屋里挺乱,你别吓着。要有什么需要,你让丫鬟到前头来说一声就行。”说完,他方转身回他自个儿的工作岗位上去了。
看来,他屋里乱,那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冬冬领悟过来,只觉好笑,方带着朱朱一块儿快步往后头去。
一路上,她是不敢再乱停下脚步,等到了他那小屋小院,方松了口气。
而他屋子里,果然还是如上回一般的乱,可这儿比大宅那里,更有他个人生活的气息,充满了属于他的味道。
不知怎,心安了下来。
她环顾一室脏乱,卷起了衣袖,要朱朱搁下包袱,去前头要桶清水与干净的布巾,就自个儿亲力亲为的开始替他整理打扫起来。
朱朱回来看到吓了一跳,试图要阻止她整理,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少夫人,这我来就好,你不需要自个儿来,糟糕,你听得懂我说什么吗?”
冬冬见她脸色发白、有些语无伦次,她装没看懂,只将几件衣服拾起塞到她手中,“我刚把包袱打开了,取出了冬衣,你把这些衣物放到包袱里,一会儿咱们带回去洗。”
朱朱匆匆照做,回身看见她在收被褥,忙又冲上前。
“少夫人,等等,你放着我来——”
冬冬把枕头塞给她,只微笑交代:“把这枕套拆了,一块儿带回去洗,顺便烧些热水过来,泡些热茶。”
朱朱忙又照做,等忙回来,只见少夫人已收好了被褥,竟将衣裙撩到了脚边绑好,拿着布巾跪在地上擦地板,她看了简直快哭出来了,真怕被人瞧见后,到李总管和夫人那儿告上一状,非得让她回去挨板子不可。
“少夫人,我拜托你——”
“我知道,放着你来是吧?”冬冬大老远瞧见她那欲哭无泪的小脸,轻笑出声,把布巾给了她。“这儿我擦过一遍了,你再擦一遍就行了,我去整理书架。”
朱朱闻言一愣,这才慢了半拍的发现,这少夫人好像真的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有些傻眼,又有点困惑,想再问少夫人是不是知道她在说啥,可那耳朵听不见的少夫人已经转过身去,开始捡拾整理起倒得乱七八糟的书堆了。
无论如何,至少她不是在擦地板了。
朱朱松了口气,忙勤奋的跪在地上擦起地板来。
这之中,她就见那少夫人一本一本的将那些倾倒的书,分类归架,还将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纸样整理起来,把沾了墨都干硬掉的好几枝笔,拿去泡温水,再倒了笔洗里的脏水,清洗了那脏污的白玉笔洗,让它恢复了原就该有的白净。
原本堆满东西的小屋,在她的巧手之下,迅速恢复了应有的洁净与整齐,看起来就像完全不同的两间房似的。
当朱朱去将污水倒掉,再进门时,只见那少夫人已坐在桌案前,书写信函。
打从被派来服侍这少夫人,她就在暗地里叫苦连天,虽然她从原本的打扫丫头,被升做贴身丫鬟,看起来好像挺不错的,可人人都知道这少夫人就是傻,空有张脸蛋儿好看,耳朵还听不见声音,说起话来语调又有些怪,当她的贴身丫鬟根本是个人见人丢的烫手山芋,是个苦差,她若不是因为贴身丫鬟的钱比较多些,她也是不愿来的。
谁知到,这少夫人好像是识字的耶。
瞧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