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虎啸谷一

    (31+)

    天河是天下第一大河，发源自燕州极北的大雪山云上海，由北向南，途经封、南、华、襄、越、荆六州，汇入南海汪洋。有擅游者耗费半生，测得天河主河道长一万三千三百四十里，最宽处两百零四里，汇入支流四百三十七条。

    在这四百余条支流中，有七条自身也是绵延千里的大河，其中最著名的，乃是黄龙江，只因此江途径封州境内，有一处双岔口，江水被孤山所阻，一分为二，在百里外又再度汇合，上京城就坐落在这江水包裹之处。有这三朝古都，当今天下心腹的雄城点缀，黄龙江闻名天下也就不足为奇了。

    上京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整个平原都是城池所在，临河有良港码头大小千余，虹桥飞架百座。除了无数大小道路，还有纵横十八道官街，这十八大道用青石铺就，宽达三丈，沿路有良田花圃，园林商铺，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常住者便有二十万七千六百五十户，九十二万三千余口，加上天下汇聚的游客商贾，远超百万之数。

    官道尽头汇聚孤山之下，山名尊泰，高不过千尺，依山建成了三重城池，山下外城绵延三十里，街坊道路方方正正，所住者非富即贵，城内设了六十四座钟楼高塔，每个时辰敲钟一次，百里平原皆可听闻。内城在山下五里，此处乃是当朝重臣，将军王侯的居所。再往里便是禁宫，城是一座山，山是一座城，金碧辉煌，庄严肃穆，自山脚看去，一重重城门如同天路，十八层巍峨大殿高居云端，阳光照耀下金光璀璨，不似凡间。

    此时是大赵宣和十一年八月，右将军顾军结束了十年征战，将徐州向西再扩一千七百里，建了西荣，新荣两城。

    鸣钟九响，班师回朝的大庆才过去半月，上京城的犄角旮旯里，还能见到未打扫干净的破烂红绸，残败鲜花。来看热闹的人尚未完全散去，新的游客到来时，虽然能见到更甚平日的繁华，但找个合适的客栈居所，就有些麻烦了。

    “净土，这已经是第十九家了吧？我们就随便对付一下，住通铺算了。”

    “不。”林净土拒绝的干脆利落。

    平安不由得扶额叹息，他举目四顾，只见日头西沉，家家户户准备饭食，正是街上人流稍少的时候，走在行道树下，蝉鸣甚是喧嚣，幸而有阵阵微风，能让人稍减烦躁。

    沿街向远处望去，建筑仿佛无尽头一般，寻常两三层，时而五六层，便是七八层十几丈的高楼也不在少数，大大小小的招牌幡旗在风中摇摆。上京城中客居者众，客栈也是到处可见，可惜高楼豪宅住资不菲，寻常上房尽数爆满，而廉价的通铺小间，净土又不肯住。

    平安摇头跟着净土继续寻找心仪住所，他这位发小什么都好，就是颇为洁癖，常常让他无法可想。

    净土姓林，是持正帮的少帮主，老爹是威震江湖的巨侠林方正，按说作为三帮四派级别的接班人，尊荣富贵必然堪比王侯。可惜林方正是出名的古板自律，他自己都每月只领薪俸二十两，更不要说尚无职位在身的林净土了。

    平安这些年虽然尚未出镖办事，但只偶尔收点节礼压岁，也远比净土有钱的多。只是上京城的房价实在太高，那些天字号，甲子号的空房，最低的也要一夜一两银子，便是平安舍得，净土还不愿伙伴如此耗费，没奈何，只能继续找下去了。

    两人又问了一家，依旧无房，只得再回到街上，刚迈步要走，街边一揣着手的小厮忽然贼溜溜的跑过来。这小厮长得圆脸小眼，看起来颇为憨厚，他小心翼翼的问道“两位爷，可是在找心怡的住处？小的这里还有些门路，不知道爷需不需要帮忙？”

    平安看了一眼净土，开口问道“我们确是在找房，要干净清爽，你可有办法？”

    小厮抬眼打量一下二人，虽然平安右眼有道长长刀疤，两人也各带刀剑，但看这两人都长相俊美干净，肯定是富贵人家，心里便有了计较，他拱拱手道“小的孙磊，两位爷准备住上多久？冒犯问下，准备住多少钱的屋子？”

    平安盘算道“起码也要住半个月，至于价钱……”

    “八两。”净土蹦出字来。

    “哎，那我还真有法子。不知道两位爷知道安乐居不？我和那的掌柜是远亲，他们那常备几间空屋待急用，若是爷信得过咱，我便带爷去弄间上房，不过这压房令牌就不能给了，银子也得先交足。不过爷你放心，我带你们过去，住进去了，您满意，再给银子，如何？”

    平安和净土对视一眼“那，先去看看吧。”

    穿过两条大街，转了三五个路口，三人来到十八大道之一的天市街，又走了一里多地，在十字路口上，老大的安乐居牌匾鎏金打造，在一溜高高挑起的灯笼下，照得熠熠华彩。

    这安乐居上下五层，便似个小城堡一般，进门之后，眼前是豁然开朗，数千灯笼挂在四面墙上，正中有个直径五六丈的池子，一队歌姬正在水上的荷叶台里载歌载舞。

    孙磊带着二人到一队乐师前，告个罪“两位爷，我亲戚这私活不太方便，没法入账。两位爷在这边稍等片刻，我去和他说下。”

    他一路点头哈腰，转身溜去柜台那，和账房背着身一阵嘀咕。过了片刻，便带着另一个小厮过来给平安两人引路，竟真的开了间房子。

    绕过喧闹的大堂，转过几层台阶，走了许久，才到了一间房门口。小厮摘下门锁，把三人迎了进去，这屋子里外三进，外间会客，桌椅皆全；内间两张红木大床，四面有屏风香炉；转过屏风，最内间的洗漱处竟是个小小院子，花草兰竹，石槽净水从墙上挂下一道小瀑布，做成流水小溪的样子，汇到潭水造型的浴池中，显示别致静雅。

    小厮点上熏香，打个躬道“三位爷，床铺被褥都是新的，若要换洗，可以扯铃唤我来。这十五日，每日三餐都会送上来，您要是不喜欢，额外吩咐做便是。净水口的瀑布下面有个铜闸，掰开便是热水，爷，还有吩咐么？”

    孙磊大模大样的挥手“没了，得，你下去吧。”

    伙计出门，孙磊转过身来，满脸堆笑“二位爷，还满意么？这房子，十五日八两半，价钱不能再划算了。这个，我能否稍稍要多个半两，也好打点一下亲戚，赚点辛苦钱。”

    净土摸了摸被单，满意的点点头，放下长剑包裹，掏出一块五两银，平安打量一下孙磊，也摸出一块银子，用手掐下一角，把剩下的和净土的银子一起握住，只一攥，便直接捏成一块，如同捏面团一般“多了两钱，就赏你了。若是房子出了什么问题，你可得当心别遇到我。”

    孙磊咋舌道“爷爷呀，这么厉害的功夫，小的哪敢冒犯。您只管放心，我就在这片活动，若是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客栈的人，虽然没牌子，但他们不会说啥的。爷爷您要不放心，我就先在外面候着？”

    “不用。”净土挥挥手，让孙磊出去了，他颇为满意的放下包裹，转到后间去洗漱了，一路上奔波尘土，让他颇为不适。

    平安随意的坐在厅前，把玩桌上的几个铜铸小摆件，厅中无比的安静，即便是靠在鼻尖，你也听不见平安的呼气声，只因他一口气便要吸足三十息，吐一口气更是要足足五十息，在这极尽悠长的呼吸中，他的心跳也放慢到了十息一次，真气静谧的散到虚空，和茫茫天地交织。

    乔平安修炼的自然是持正帮一脉相承的量天正气诀，但这止水涟漪的小小心法，则是江波忘的独门绝技，悠长的呼吸中，平安只觉得自己的真气散溢如湖水，每一次轻微的运转便是一道涟漪，而在无边的湖水中，除却自己，还有一道小小的涟漪在远处波动游走。

    等到净土洗漱更衣完毕，平安这才开口“净土，那个孙磊，你觉得可信么？”

    “怎么？”

    平安靠在案几上，一手托腮“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对，我在银子里埋了一道真气，这一会儿，已经到差不多二十里外了，这孙磊的轻功还不错，怎么会是一个小厮？”

    净土皱了皱眉毛，走到门前扯了客铃，唤来客栈的伙计“我们这房，开了十五日？”

    伙计摇头道“开房的那位爷又退了十四日，门牌已经交到前台了。这房间明日午时到期，两位爷，您，不知道？”

    平安闻言，忽的哈哈大笑起来，净土本来脸色僵硬难看，见平安笑的开心，半晌也无声苦笑起来，他挥手让伙计退下，回房把衣服重新装回包裹里，背起来到门口“走吧，去追。”

    “别啊，起码还能住一晚上呢！”平安笑着把他包裹拿下来，提起佩刀“刚刚入夜，我带你去找那小贼，就当散心，顺便看看上京的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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