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快说!”壮汉们防备道。
薛浅芜苦着脸,揪得像个包子似的:“我肚子疼,想要拉稀……快忍不住了,怕是走不到奴娇房,我就当众出丑了……”
“斜对角有厕所,快去快回!”壮汉不耐烦道。
薛浅芜的小碎步踏得飞快,一头撞上一根栏杆,颓然扶住,靠在了那里。眼冒金星,魂体出窍,眩晕垂眸看向楼下,只这一瞬,她的瞳孔喜悦放大,惊艳的目光痴迷定格。
茶香院落,立着一位月白衣衫的俊美公子。清韵莲风,空谷虚竹,宛若神祗一般,俯首投足凌驾众生之上,优雅尽显飘逸,高贵却不压迫。他的眼睛温和迷人,视线所落之处,好似春风暖阳抚过大地,融化万物的刹那,孑然独自清醒。他的眉峰轻微蹙着,缓缓踱了几步,似在思考什么事情,神态专注投入,浑然忘我。周身淡淡的白玉光芒轻笼,一抹温润的诗书卷气,牵动人的意念,摇撼人的心湖。
薛浅芜如遭雷劈,怀中揣了只小鹿般,一下一下,心脏大力跳动,砰砰撞击着她的胸膛。
多么美好的时刻,但愿画面永远静止。可惜苍天不遂人愿,美男只是出来溜风,转了两处亭台,就要回屋吃茶去了。
眼见缘分昙花一现,未曾擦肩就将错过,薛浅芜竟然忘了自己处在高危,一时恶向胆边生,兴起调戏美男的劲来。
“美男,我来劫色!”随着一声清脆的宣告,薛浅芜奋不顾身,冲冠一跳为蓝颜!
白衣男子虽是沉着淡定之人,却也没防凌空掉下来个邪妹妹!怔忪之间,本能使然,迅速稳住下盘,双臂伸出准备接这女子。
哪知薛浅芜不偏不倚,屁股迎他的头砸下,然后顺着形势所迫……正好骑坐在了他的颈上!
恰像一对青梅竹马的小冤家,正在玩骑马脖的游戏!男子的神经大概也断路了,懵然不知所措,手掌举过头顶,端扶住了作威作福的女子的腰。
平静的怡园经此一变,很快炸起锅来。柳老鹁站在二楼,震惊地看这一幕,颤着音道:“这是……演的哪门子戏?!”
监随薛浅芜的两位壮汉,暴睁双眼半晌,听了老板娘的问话,才回过神:“妈妈有所不知!这邪暗香,不想如此生猛无忌!她请缨说替苏喜儿接客,谁料她会见色起意,从这栏杆舍命跳下,扑错了对象啊……还没调教,她就这般放得开,日后再加诱导一番,天下的俊公子们还不全遭了秧?”
柳老鹁听得嘴都歪了,一双胖乎乎的脂粉手,气急败坏地捶起了大腿,压抑嚎道:“她是在砸我的场啊……她邪暗香,扑尽天下男子也便罢了,偏偏扑的他呀!这让我怎么活啊……”
“那位公子看着眼生,不像是烟岚城的权贵啊?”一位壮汉咂着舌道。
“蠢货,你就不长眼睛……”柳老鹁骂道:“你看人家的风度派头,是烟岚城这样的地方能供得起的吗?他是当今宰相东方槊的独苗子!作为朝廷命官,常年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巡游各地,圣上赐他尚方宝剑,准他除暴安民先斩后奏!他年纪轻轻就已富可敌国,掌控着全国食盐的命脉,要是得罪了他,你的一家老小常年都得吃淡喝素!他的作风正派,为人谦和磊落,与太子赵迁的交情甚厚,据说还是素蔻公主的意中人儿……”
壮汉肃然起敬:“怪不得呢,原来是他!大名鼎鼎的东方碧仁公子!”
主仆正愁如何解决这个棘手难题,背后却传来了懒懒的哈欠声。锦绣玄衣的南宫峙礼,斜斜靠在奴娇房的门口,眉毛一高一低皱着,玩味地问道:“我要的女人呢?”
柳老鹁和伙计们彼此对望,噤若寒蝉。
“我出的银两数,可是够买得下你们整座怡园啊……”南宫峙礼笑道。
柳老鹁晃着五花膘的腰肢,满脸堆笑:“我说爷啊,您也看到了,那个女人本来就是给您送的,可是出了些意外啊!您偏喜好野性桀骜的女人,本来就充满了冒险和不测啊……不如这样,老身我把怡园的好姑娘们都叫过来,随大爷您挑拣,总有一款适合您的!”
南宫峙礼阴笑两声:“除她之外,这儿所有女人,在本尊的眼里,都如同大妈您一样。”
柳老鹁反应好久,才懂他的嘲弄意思。
“爷您不是刁难我吗?”柳老鹁摊摊手,丧着脸道:“那个女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侵犯东方公子,官家威严何在?众目睽睽难以饶恕,肯定活不成啦!老身受她连累,只有先发制人,提前去撇清了干系,才能自保家门啊……”
“在我为她开/苞/之前,她死你也得死。今晚我要了她,之后随你怎么处置。”南宫峙礼淡淡说完,回到房里躺下。
柳老鹁还想说话,南宫峙礼握起拳头,在她眼前一晃。柳老鹁登时萎靡在地。
她还没有老眼昏花,所以看得真切万分,南宫峙礼的中指,戴着一尾凤凰图腾翡翠戒。
怡园的总部设在京城,别号“万花丛深”,烟岚城的妓馆,不过是个分支。京城总部的鹁母,深居简出,行踪神秘,名叫罂粟夫人。从来没人识得她的庐山真面目,但她曾用凤凰扳戒召过每位分属,讲述了万花丛深的由来。创始者是黒木莲教的主人南宫禁,他打造了一对完全相同的戒指,其中一枚托付给了罂粟夫人,他自己则剩留了另外一枚。怡园有训规曰,若见扳戒,如同始祖亲临,殆误命令者,极刑加身。
柳老鹁纵然不解,凤凰扳戒如何落在了一个桃花妖邪的后生手里,却又怎敢多言?身上赘肉筛抖难止,恭敬磕了三个响头,柳老鹁惯性的扭拉着臀,匆匆赶下楼去。
第九章不玩阴的,明着整你
东方碧仁尴尬站立,一张俊脸通红可爱。薛浅芜从他肩头“噌”的跳下,仍旧傻傻仰视着他,爱慕之情昭然若揭,只差没流出来口水。
由于薛浅芜平地惊雷的劫色口号,怡园的拱形门畔,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街坊邻里,都争着来看这百年难遇的好戏。
东方碧仁从拘谨中摆脱,很自然的,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摸了摸薛浅芜的头,柔声问道:“没伤着吧?”
一股细微酥麻的电流,推动着薛浅芜的热血,从脚翻涌到了头顶,她缓缓地闭上了眼,任幸福的甘霖滴进干涸的灵台,绿意盎然的柳枝悄然发芽,心中一片春光明媚。
她竟如此容易满足!发自本真的快乐,纯粹如天然璞玉,毫无矫作修饰!东方碧仁的手,停在她额前的碎碎发间,久久没有收回,眼里含着一丝怜惜与叹服,仿佛心弦某处,被她轻易拨动。
所有人的眼光聚在那只手上,发出一片倒吸气声,掺杂尽了困惑、惊讶、扼腕与痛心。
薛浅芜从朦胧中醒来,看看自己沾满灰土的脏衣,对比身边这位一尘不染的神仙哥哥,有些讪讪羞赧起来,后退一步,刺猬般戒备道:“色是刮骨钢刀,色是穿肠毒药,离我远些,省得我丢了心!”
“大胆泼女,还不跪下!”一声怒喝响起,从人群里走出一位深紫官服的府衙,鬓角斜飞白发,狭长的眼眸精光游离。
薛浅芜大喇喇的站着,歪头笑道:“真正有高度的人,从不需用别人的下跪来提升自己的威仪。”
府衙一时语塞,气得脸如金纸。
“竟敢顶撞府衙大人,该当何罪?来人啊,把她拖到街头斩了!”
狐假虎威之辈,还真不少。薛浅芜打眼一看,府衙大人的屁股后面,不知何时跟出来了一位白净无须、书生打扮的青年。
猛然瞧去倒有三分唬头,还算是个帅哥俊才,但不耐看。薛浅芜真是后悔,为何多细看了几眼。结果不仅发现他的眉毛少了几根,显得稀疏没型不说,而且鼻头之上布着很多黑螨,最后觉得他的形象竟有些猥琐了。
不知是他的话激起薛浅芜的反感,从而影响了直观判断,还是别的什么微妙因素,薛浅芜越看他越不顺。
大凡愤懑郁结之时,多有感怀。薛浅芜忍着恶心走近了他,轻蔑挑衅:“看你像个天才……天生蠢才最擅长的,莫过于诗词歌赋。遥想幼年我也学过文章,如今我要死了,生平却没碰见过多么雅趣的事儿,实在遗憾。不知阁下可否赏脸,与我比试一下高低?”
书生觉得自尊极受创伤,把衣袖一撸道:“是你自取其辱!可别怪我‘酣然酒一杯,翩然诗三百’,把你休到地缝里去!”
“口说无凭!”薛浅芜把掌往他胸口一拍,他单薄的身躯,如风中秋叶,摇摇欲坠。
等他站稳,薛浅芜笑道:“娇气得像个病羔子!听好题了!以‘远看……近看……果真……’为骨架,作诗一首!”
敢跟烟岚城公认的才子爷比斗,真是奇事一桩。观众俱都屏气凝息,现场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清。
书生绞尽脑汁,汗如豆粒。薛浅芜巧笑嫣然地问:“做成了吗?我可是要说了!”
书生唯恐她占了先机,落得自己才思迟钝,贻笑于大方之家,那时所有的名望都如云烟散了。急火攻心,也不做斟酌了,慌张取出一把折扇,一边摇着一边吟道:“远看大石头,近看石头大……走近看一看,果真大石头!”
众人刚要喝彩,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这诗……实在没词可形容了。
“啧啧,您的大作真有哲理!五岁娃儿自编自唱的牧歌,估计都比这诗的音律富于变化!”薛浅芜笑成一团,抱着肚子直喊痛。
书生老羞成怒,强自分辩:“你出的题太偏太怪!你倒是做做看!”
“倒也不难,十首八首我也做得。”薛浅芜绕他走了几圈,把他绕得心里发毛,然后在他身后停下,瞅着他的颈背,缓缓戏谑道来:“远看一棵松,近看驼如弓;茅坑脚一滑,果真倒栽葱。”
那位书生听得一个趔趄,几乎蹲坐地上。
“哈哈,好啊!应情应景,真够意思!……”叫好成片,喧声震天。
紫袍府衙瞪了书生一眼,似有责意。书生把扇刷的合拢,不服气道:“那是你出的题,肯定早有准备。下面该我出了,你听好了!”
薛浅芜悠然笑笑。书生七窍生烟,恨恨说道:“以‘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中的随意四种,出口成章!要求骈散结合,字字珠玑,微言大义,况味深远。”
好个该阉割的,与我比起赋体来了!今人哪有你们古人那样,喜欢长篇大论的铺陈?
薛浅芜还没一点思路,那边已经自标风流,马蚤/情/大发的念白起来:“昔年三春暮尽,姹紫嫣红落遍,闺中女儿,怀得情愁些许,泛舟万顷碧波之上,抛珠洒玉泪阑干。莫愁湖边,绿柳垂首依依;阳春楼上,黄莺鸣声呖呖……”
酸腐的陈年书袋味儿,让薛浅芜眉头紧皱,耳朵起茧。偏他没完没了,东扯一句西凑一句,唾沫星子乱溅,自我感觉相当良好。
众人只听文辞绉绉,繁复绮丽,于是纷纷交头接耳称颂,府衙亦在含笑赞许。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猫了。薛浅芜待他诵完,简洁说了这么一段:“敢问世间男女,最怕何色?男人怕绿,女人怕黄。莫教男人有红颜,红着红着你就黄了;莫教女人有蓝颜,蓝着蓝着你就绿了。男人恐戴绿帽子,女人怕成黄脸婆。人生赤条条来去,卖弄何必太啰嗦!”
随着薛浅芜的戛然而止,听众僵如塑像。
时空凝固了半晌,突然爆发:“真理!精辟!彻悟!大俗即是大雅!……”掌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书生的脸涨成了猪肝,结舌气道:“你这庸俗……”
“就算你是阳春白雪,我是下里巴人,可你的‘大石头’如何解释,恐连庸俗都配不上吧?要不找个典官,把它记录下来,留给千秋传唱?”
薛浅芜清笑数声,郑重说道:“不要总用一副正统的姿态,自认为很有优越感的教训别人!雅是由俗生出来的,怎能抱着孙子忘了祖宗?雅俗本在一念转化之间,无论高雅也好,庸俗也罢,说成经典深入人心才是王道!”
“说的对极!……再比一场!……”有人振臂高呼。
薛浅芜龇牙一笑,眼朝天空说道:“又轮到我出题了。难得诸位的欢笑声如此热烈,就以‘别人笑……我笑……却笑……’为框,如何?”
“丫头的灵感皆是来自生活,出题却又让人倍感新颖棘手……”府衙来回走着,看看脸红脖子粗的书生,失望叹道:“咱就认输了吧。”
题目已出,如果就此弃权,灰溜溜的如丧家犬,可谓颜面丢到了极致。可惜一口气憋了好久,也想不出对子,书生冷然哼道:“不给疯癫的人较量,辱我堂堂衙门。”
“此次诗赛,并非是要争个高低雌雄。”薛浅芜的眼光越过府衙,直射白脸书生,每走一步,吟成一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花间独酌一壶酒,却笑蝼蚁善营钻。”
“你……”薛浅芜诗里的意味,爽直明显。何况书生善感,他忽觉得心底阴暗的隐私被掘开了,曝在青天白日之下,被人戳点。
身上冷热不定,他急躁道:“刁女妖言惑众,混淆视听,冒犯朝廷钦差,罪加一等!就地处决,乱棍将她打死!”
东方碧仁静立很久,闻言笑道:“一个弱小女子,难得这样赤心剔透。罪不及死,放她去吧。”
书生一头趴在地上,奏道:“东方大人……”
“语博兄,难道你有什么异议?”东方碧仁收了笑容,转向紫袍老官:“高府衙认为呢?”
淡然无波的表情,却是让人感到一种不悦的分量,如同失陷进了深潭春水。不刺骨,但是足以覆没一切。
高府衙乃是常年混迹官道之辈,肃容跪道:“圣上有谕,东方大人所到之处,州官县令形同虚设,一切都依您言。”
薛浅芜松了口气,吐吐舌头,扮乖讨好,偷偷瞄了东方碧仁一眼。哪知他有感应一般,也笑看了过来。
薛浅芜的呼吸一窒,脸红到了脖子根。低头盯着脚尖,心里狗屁不通地想着,他的笑颜温情而又摄魂,他是存心勾引我的。既然已经化险为夷,我得赶紧离去。
这样优秀的男人易让女人心碎,好比洪水猛兽,迷恋不得……薛浅芜闪身就跑。
“这个女人活着,对我非常不利。”书生暗自思忖,使出吃奶的劲发令:“她的举止鬼祟,极可能是有案在身,畏罪而逃!快捉住她!”
官兵们看看东方碧仁,犹犹豫豫拿戟拦下了薛浅芜。东方碧仁不动声色地道:“她只是生性顽劣,语博兄为何与她过意不去?”
书生往东南角扫了一眼,似是暗示什么。众人疑窦重重,猛听一声破锣嗓子哭天抢地喊道:“青天老爷东方大人在上,请为小的做主啊!”
薛浅芜揉眼一看,识了出来。不是那卖狗肉的,又是何人?不就抢了一只狗嘛,难道他告御状来了?
他的身后,黑压压跪了一片人,逐个看去,竟都有些似曾相识!薛浅芜摇了摇头,这段时间她竟光顾过这么多人?他们商量好了,要合力扳了我吗?
他们一件件陈述完薛浅芜的罪状,悲痛欲绝地高呼:“打倒匪女神丐!为民除害啊!”
东方碧仁眉锁紧了。烟岚城内近年盗贼四起,匪丐遍地,鱼龙混杂,其中一支还驻扎了营地,唤作“水浒仙寨”,却没想到,头目竟是眼前的年轻姑娘!
书生看着东方碧仁迟疑,流涕上前:“此事影响甚大!东方老爷纵然宅心仁厚、宽宥大量,却也不能徇情枉法啊!”
东方碧仁沉重看着薛浅芜,轻轻说道:“你真的是匪女神丐?”
第十章扁平身材,怎堪重压
薛浅芜猜不透东方碧仁所想,也不喜欢捕捉心思,她点头道:“确是我的名号。”然后上前一步,贴近他耳语道:“你我并无交情,刚才为何要偏袒我?这回众口铄金,请你秉公依法处置。”
书生伸长耳朵,什么也没听见。又气又急,在旁提醒东方碧仁:“刁女不知廉耻,东方大人勿要上了她的当!”
东方碧仁神色复杂,她毫不怕死吗?只是又不解了,她为何与他故作亲密,存心制造舆论的误会?
书生又道:“证据确凿,东方大人请以刁女的血,当场告慰民众!”
东方碧仁有意拖延时间,问薛浅芜:“你可有话要说?如有冤屈,立即对质。”
“民女供认不讳,他们所说句句详实。”薛浅芜抬起头颅,气息匀净,面色如常。
“什么?”东方碧仁拂拂衣袖,内心有些疑虑。她究竟是真傻,还是假精?不懂我是在给她机会吗?本来他有信心,她的口才可以颠覆常规,赢得从轻发落的机会。
薛浅芜怎会不知,他的暗自关照?从他眼底看得出来,他对她的无条件信任。只是这份人情,她心领了。
她尽力克制眩晕的感觉,不然恩情激荡之下,在这拔剑努张的关头,她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岂不是更坏了事儿?
再说,谁知道是不是自己在多情呢?或许,白衣美男只是出自仁义心肠,换做任何一个女子,他都不会让她死的。他对自己,究竟有没有一点那个意思嘛?
匪女神丐怀春怀得天马行空,东方碧仁担忧担得神思错乱。在两人俱恍惚时,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歹从心生,竟然逮了空子,从腰间拔出一剑,向薛浅芜砍去。
眼见就要血溅尸横,柳老鹁挺胸撞开众人,上前哭道:“官爷手下留情!都是奴身的错!昨天她来怡园,自我推销说要当个奉茶水的丫鬟,却没想到竟是江湖道上,人人喊打的匪女神丐!怡园本来就有一套约束下人的章法,但因时间紧迫,还没来得及实施调教,放纵了这不懂规矩的村野女子!眼下酿出乱子,怎能让官爷的手沾上血腥?奴家斗胆恳求,按照怡园的措施惩她!”
“如何个惩法儿?”书生扭头问道。
柳老鹁磕头如鸡啄米,答道:“她的罪行深重,不能让她好死!老身今晚叫人把她悬在梁上拷打,问她乔装身份潜入怡园,是何意图!明天上午再把尸身带到县衙!”
书生沉吟了会儿,终不踏实,哼道:“现在严刑逼问,也可以啊!这是官匪之间的事儿,与你怡园无关!怡园和那些被抢的家户一样,都是受害者!”
说着,取过一根鞭子,咬牙切齿,向薛浅芜抽去。一脸痛恨,正气凛然。
王八羔子,敢趁我和神仙哥哥暗送秋波的空暇,偷袭于我!下手够重的啊。薛浅芜正想夺过鞭子,补偿狠心短命的书生一顿,却见鞭梢已抓在了东方碧仁手里。
书生被这力道,一下子震成了个狗刨姿势,然后脸色如纸,爬到东方碧仁跟前哭道:“小的依法取供,没有错啊……妖女不除,后患无穷啊……就算大人今天杀我,我也死得其所,无怨无悔啊,但请允我手刃女匪……”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杀一儆百,除匪安良!”东南隅的呼声又响彻了。
薛浅芜冷笑看着一切,不言不语。东方碧仁所承受的压力山大,看来若保这女子的性命,不仅于法不容,也会激起民愤啊。
“把她押入大牢,留她反省三天,写下一篇忏悔录,以警民众重蹈覆辙!”东方碧仁忍痛发令。
书生朝着随从使个眼色,随从会意,走出怡园大门,低声吩咐侍卫:“一入牢门,立即除掉!就说……畏罪自杀。”
薛浅芜被推着走,有强烈的预感,此去小命玄乎。不禁再看了神仙哥哥一眼。心里装着美男死,来世桃花遍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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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几步,忽听身后怡园的上方,接连传来一声声缠绵悱恻、激动喜悦的呼唤:“贾哥……贾哥……”
薛浅芜的心念电闪,苏喜儿!想必这么大的闹场,引得三楼的门人玩忽职守,才致使她逃出了铁牢。
喜儿她累积的相思失控,一定会出麻烦!在所有人惊诧的瞬间,薛浅芜不顾一切,反身扑地,趴倒在三楼密室的正下方。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闷响,苏喜儿的娇躯,结结实实掉在了一具骨头垫上。
可怜薛浅芜的小身板儿,被重力击砸得更扁更平,并且根据“咔嚓”的响声,估计骨骼断了数根。
在进入黑甜乡之前,薛浅芜迷糊明白过来,苏喜儿日夜难忘的意中人,竟是那太监似的白脸书生!原来他叫做贾语博!名字起得倒像是人,然而也仅名字听起来像人了。
苏喜儿坐到薛浅芜的身上,忘了动弹,呆呆的张着嘴,过了很久,只会望着书生喃喃念叨:“贾哥……”
东方碧仁不想再去弄清发生了什么,他一把推开了苏喜儿,抱起不省人事的薛浅芜,亲手为她续接折肢。
苏喜儿踉跄跌进贾语博的怀里,泪眼婆娑地道:“贾哥,我找得你好苦……”
贾语博从惊恐里回过了魂,难掩慌张,连连摆手摇头,语无伦次:“不不,姑娘认错人了……在下从不认识姑娘……”
“怎么可能认错?”苏喜儿颤抖伸出双手,捧起贾语博的脸:“你的样子,大至整体形象,小至每根毫毛,都被我描摹了数千万次。还记得吗?你被我爹的人打成重伤,背部落下了一个疤痕,那时我的心都快碎了,寸步不离照料你的起居,直到你痊愈了,我誓与你天涯相随。去年的九月九日,你我被府衙千金的花轿冲散,从此杳无音讯……你看你又瘦了,吃了很多苦吗?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不知保重身体呢?这样我多心疼,心疼得脾胃脏腑都揪在了一起,你知道吗?从今以后,我们要拉着手,紧紧拉着,谁也不许走丢……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说到最后,苏喜儿喘成一处。
贾语博的脸,有些扭曲无措。
高府衙的脸色难看,一言不发,凌厉盯着两人。今日出来接待东方大人,接连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贾语博的失常,让人尤其不解。他要置死匪女神丐,还勉强可以用些说辞,来遮蔽他的狭隘嫉妒之心,但这柔弱哭啼的女子是何来路?
此时的薛浅芜,因为剧烈的筋痛抽搐,满脸是汗,疼得醒来。艰难抬眸,看见自己枕在神仙哥哥的臂弯里,他正俯在她的胸膛,凝神为她听诊心脉。
薛浅芜疲倦散架的身骨,与心俱醉的软了起来,恍然觉得身陷进了海洋一般的宽广摇篮之中,四围浪花轻轻飘摇,青鸟奏着轻灵婉扬的天籁之音,用天使的翅膀把她托往天堂,站在云端俯视尘寰,一树木槿雪白清香。
“怎么样了?”东方碧仁紧张地问。
薛浅芜傻傻发笑,苍白而又明媚地道:“我……不疼了。”
“为何要说谎呢?”东方碧仁蹙眉,为她拭去冷汗:“休息会儿吧,睡着就不疼了。”
“你抱着我?”薛浅芜无法抑制的脱口而出。羞死人了,我怎忘了含蓄,说出这样一句足以吓跑美男的话?他要拒绝该咋办呢?
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裙,嗅着上面暗暗散发的污泥味道,薛浅芜及时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想你的怀抱。”
东方碧仁蹙眉笑着,明知不妥,却没改变拥她的姿势,心里升起一抹淡淡的感动情愫。
谁都没有看过这样怪异的场景,偏在同一地点,和谐在了一起。义愤填膺的苦难群众,疑忌震惊的深谋府衙,仓惶躲避的狼狈书生,风尘流泪的痴情小姐,神姿隽秀的朝廷青天,傻帽痴呆的丐帮匪女。
“你这个……疯女人!她是个疯女人!快拉开她,别让她纠缠我!”贾语博如被蛇咬,憋了很久,终于大喊大叫起来。
薛浅芜的眼亮如星,兴致骤起。死不认账的陈世美?这有趣了。
苏喜儿被旧情郎的侍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墙角。但她的绝望,不是来自于此,却是来自心念俱灰。她的哭声,渐渐喑哑不成调子。猛地弯腰,从地上拾起了一片瓷碗茬子,往皓腕上划去,眼神决绝。
东方碧仁弹指飞出一颗珠子,把那瓷片震出老远。
薛浅芜怒极骂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女人痴情死得早!你寻死了,他反开心,你的死亡究竟有何意义?为个不像男人的男人死去,也太不值了吧?你的命是父母给的,你有什么资格去死?”
苏喜儿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一时忘了哭泣,木着脸硬在了那里。
“你再说一遍,真的不认识她?”薛浅芜扶着东方碧仁,虚浮无力的坐起了身,指着贾语博的鼻子,邪笑问道。
“我不认识!我不认识!……”贾语博边说边退,上下牙齿捉对儿打架,差点咬破嘴唇,挤出一句狠话:“匪女逆贼,你作恶多端……我先不给你计较,自有收拾你的一天!”说完腿先抖了,掉头匆匆离去。
“狭路相逢,随时奉陪!”薛浅芜赠他一句道别话儿:“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主动承认,你认识苏喜儿!而且要你娶她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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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一走,那些仗势伸冤的商家富户,全都没了主见:“贾官人……您别走啊……”
东方碧仁笑道:“几位的状还要告吗?”
卖狗肉的、开酒楼的、饺子馆的……无人敢言。薛浅芜惊奇“咦”了一声,说道:“东方老爷也没封你们的口,怎么霜打茄子蔫了?”
薛浅芜的面容倏冷,眼神凛凛生寒,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音质,脆生生传入每人的耳朵:“卖狗肉的张三,你的心黑手辣,为了节省成本,每每夜半三更捕杀那些流浪狗,实属破坏生态平衡,而且还潜入过良民的宅院,毒死人家的狗,偷偷背回,褪毛剥皮,销毁罪证……我光明正大抢你一些狗肉,分给饥饿的乞丐,不是在替你积德行善吗?”
张三听得面如烟灰,薛浅芜继续陈词:“开酒楼的李四,你利益熏心,不择手段,往酒里兑水不说,还蒙骗消费者,拿着酿了十数天的酒水,说是陈年老窖,如此天价炒作,不知挣了多少昧良心钱;饺子馆的王二,你挂着羊头卖猪肉,羊肉饺子吃不出来半点膻味,原来是下脚料的猪肉皮,还吃出了几根鸡骨头!我夺来你正在吃的饭碗,是想尝尝真正的羊肉饺子!……”
看他们缩着头,如同待赦的罪犯,东方碧仁拈花浅笑,雅逸问道:“今日热闹,烟岚城的百姓几乎都在。大家说说,结果该怎么判呢?”
其实早在薛浅芜作歪诗的时候,就凭通俗经典赢得了人心,只是忽然形成一股势力,众口一词指责匪女神丐的累累罪行,百姓怯于场面,没人敢当出头鸟罢了。
这时眼见风水流转,奇迹倒现,都跳出来抒发自己的心意:“匪女神丐才高八斗,杀了实在可惜!”
“她的身上正邪互博,虽然可恶可恨,但也可爱,做了不少善事!”
“她够侠义,临危不惧,用自己平板的身躯,挺起了一条人命!功将抵过,胜造七级浮屠!”……
东方碧仁环视一圈,沉声说道:“综合案情以及民众心声,匪女神丐荒唐可爱,瑕不掩瑜,特赦免她以前的所有罪行。但因她的举动多有争议,绝不允许有第二人效仿,否则邯郸学步,咎由自取!另外罚她修养一月,收敛邪性,倘若日后她再有恶作剧,扰乱百姓的正常生活,由我亲自调教!”
这话说得大有含义,薛浅芜听得半癫半喜,正傻乐着,脚却支不住了重组装后的身架,一头栽在地上。
深蓝色的夜幕笼上大地,时辰已不早了。东方碧仁考虑了下,对随从说:“寻辆马车过来,带她回驿馆去。”
柳老鹁见事态熄火,提到嗓门的心重新落回原处,这一平静不打紧儿,想起了凤凰扳戒男子的话。摸摸脑袋还在头上,柳老鹁跪道:“东方老爷且慢!这位姑娘的伤势甚重,恐不适合马车颠簸,不如让她今晚宿在怡园,等明天好些时您再接她。”
东方碧仁看看薛浅芜的情况,皱眉点了点头:“给她安排一处好房。”
“那是自然!”柳老鹁喜着脸道:“她是怡园的骄傲,说来也算这儿的半个女儿,奴身会派人好生伺候她的!”
东方碧仁走了几步,回头再看一眼,终是放心不下,悄声安排几个暗卫:“你们守在附近,谨防有人混进她的房间!”
第十一章夜里浓艳,爬起就变脸
夜半人静,薛浅芜的浑身酸痛。似昏似醒之际,烛火在迷蒙的瞳孔中跳动,粉红的流苏纱帐,氤氲出光怪陆离的魅影。
这是哪里?薛浅芜挪不动身,叹了几声,忽意识到有些不对。身子下面,怎么软绵绵的,竟有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和气息?
难道……她的心肝顿时拔凉拔凉,忍住要死的冲动,微侧开身,拼命睁大双眼瞧个究竟。
妈呀,一具赤溜溜的尸体!只在臀髋部位裹着遮羞的布!那尸虽像自己一样平坦,但要健壮颀长许多!还有胸肌腹肌肱二头肌,居然是个男的!
他是怎么死的?这种状态,多么容易引人遐想!
但是南有观音菩萨西有如来佛祖,绝对不该是她把他折腾死的!她虽在上,但对这事一窍不通,何况她又大病未愈,怎有力气弄死男人?
薛浅芜忍痛翻了个滚,想要下来!一条手臂一拉,她又压在了尸体上!
遇上诈尸了么?他都死了还不饶她?看来这个男人生前,定是个受虐狂!
不对,貌似他还有气……薛浅芜往眼皮上沾些唾沫壮胆,细辨男人的脸。
一切皆成了放大状,那眉眼,那鼻唇,不是南宫峙礼又是何人!
妖孽是不可能死的。薛浅芜一把搦住他的喉结,急火攻心问道:“你怎会在这里?你又怎会光身被我压着?是不是你把我怎么了,然后怕我醒来杀你,所以与我颠倒了位置?”
南宫峙礼扯个哈欠,问道:“你倒是说,我把你怎么了呀?就算我把你怎么了,你能把我怎么了?你纵杀得了我,也不能磨灭我把你怎么了的事实啊……”
薛浅芜气得晕头转向,操起一个鸳鸯红枕,使劲按在他的口鼻上道:“我闷死你!”
南宫峙礼呜呜叫道:“你不讲理!我不说出真相,是担心你自责!”
“说……”薛浅芜看他有心招认,就把枕头上移了些,让他的嘴露出来。
南宫峙礼大喘着气,愤愤地道:“昨夜我就在这儿睡的,今儿个睡过了头,却没有人赶我,一直睡到晚上,恍惚觉得有人掀开被子,也不看看爷爷在此,直接把个女人压在了我的身上!我是个处男身,不想占这便宜,谁知还没动她,她就叫着‘疼啊疼啊’,你说我冤枉吗?我只有躺直如僵尸,一动不动让她压着!”
薛浅芜想了想,脸红咳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若是假的,我堂堂八尺男儿,岂会让你压在身下欺凌?怎么也得我在上面!”南宫峙礼严肃说道。
薛浅芜瞪他一眼:“贼不正经!你我可是泾渭分明。你有你的风流乡,我有我的意中人。”
南宫峙礼俊脸一黑,蛮横地道:“如实招来。我不许你有意中人,除非……那人是我。”
“你别开玩笑了。”薛浅芜想起东方碧仁的美好形貌,不禁陶醉在相遇的喜悦之中,满脸带着“一见钟情,覆水难收”的激动,声情并茂地跟南宫峙礼讲述了白天的事。
南宫峙礼眯眼听着,阴翳笑道:“他帅还是我帅?”
“呃……”薛浅芜实话实说:“他的好看不能用帅形容,反正是很帅了,包含了各种类似于帅的要素,就是‘兼而有之’!”
回答完毕,薛浅芜觉得少说了些什么,又补充道:“你的帅与他不同,你帅得有点儿……”
“有点什么?”南宫峙礼在她耳际问道。
“太邪艳了,有点妖里妖气,给人一种猜不透、不踏实的感觉,”薛浅芜涨破脑袋想着措词:“而他则是正典的帅,放诸四海而皆准的帅!纵使不知他心在想什么,也会让人感到稳重而温暖。”
“哦?”南宫峙礼仍旧笑问:“那你对我的感情深一些,还是对他?”
“当然是对东方爷啦!我对你根本就没感情!”薛浅芜说到这儿,感觉欠妥,似乎太绝对了,想了想道:“说对你没感情,显得口不言心……我对他是又慕又喜,对你又恨又怕。”
“很好!怨恨亦是一种刻骨的感情,有时并不比爱浅!你继续恨我吧……”南宫峙礼的长腿一挑,把薛浅芜掀翻在侧,直起腰身下床,就那样赤膊露胸的晃悠着,散漫地道:“亏你对我印象不错!不然你若厚此薄彼,偏坦后来之人,看我不划花你那东方神郎的脸!”
薛浅芜吓了一跳,这个男人嫉妒起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