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翊穿着单薄的里衣,外面披着刚刚被脱下来的一个外套。鬼眼两手点在百翊的太阳穴处按揉。这个方法很管用,百翊方才紧皱的眉心舒展不少,抵在眉心处的手也放了下来。表情变得平和不是方才的一脸忍耐。
鬼眼两指在百翊太阳穴处徘徊,还是有些不放心,若是困了不是这个样子的。百翊的样子好像身体撑不住,快要晕倒了。
鬼眼轻语:“是不是好多了。”
顿了顿,才从百翊嘴里细细发出一声“嗯。”若是在方才的环境这一声肯定是听不见得。
鬼眼一颦眉,道:“你哪不舒服,告诉我。”
这么长的一串话,百翊好像觉得回答麻烦,伸手将鬼眼推开便迫不及待的往下躺。嘴里嗯哼道:“我就是想睡,能不能别问了。”
鬼眼手上加了点力捧着他的脑袋,手往后一托,手便插在了他发丝中。湿漉漉的,好像刚洗过。他眼神一滞,赶快伸手穿过他的里衣在他的背上摸了一把,也是这种感觉,他全身都在出虚汗。
没有生病,那就是疼成这个样子的。
鬼眼心道:“我下手居然这么重。”
正当鬼眼腾出一手要解他里衣看伤口的时候,百翊猛的将他推了一把,随后整个人蜷曲的窝在榻上。他两手紧紧的抱着头不让人碰,哑着声音带着哭腔,道:“疼~”
这一碰完,百翊又是出了一身冷汗,额头细密的汗珠鬼眼现在也是看的清清楚楚。他刚才腾手解衣服,另一只手还是托着他的头。方才他身体往下躺,手便碰在了他的后脑上,鬼手明显感觉他的后脑硬硬的突出一块儿。
他知道,百翊的头定是磕的很重,才会出现那个包。鬼眼想到在练场有开垦山时留下的石块,手便重重的锤在了榻边。
他怨自己怎么就没有想过呢,为什么下手那么重,原以为就胸口一处伤,现在有发现头也被磕了一个包。他现在是真的不敢再伸手碰他了,不知还有哪出伤隐在他衣服下。
鬼眼又是小心的去揉他的眉心,希望他能不这么排斥自己。他问道:“头上有伤刚才怎么不说。”
百翊蜷缩在榻上彻底没了动静,鬼眼将他的手挪开,眼窝处便是两道泪痕。他是彻底的睡着了。
鬼眼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算算时间,百翊已经来了鬼域都快两个月了,但是他从没有把鬼域都当过家。今天除了明显的胸口淤青,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头上有伤,他从未打开心接纳任何人,包括鬼影。这一条障碍太难跨过了,鬼域都在他心里永远是“鬼域都”……
鬼眼在他身上轻轻摸索,想想当时他摔在地上的时候可能受伤的地方然后避开。一手托起他的后背,一手从他两条腿的膝盖下探过,两手一托将百翊抱起送到了里屋的床上。
他将百翊侧着身子放下,让后脑的伤不要碰到枕头,接着用手把他眼角的泪痕擦干。
这不是鬼眼第一次抱他,却是鬼眼第一次为他擦眼泪。十年前的鬼眼麻木、无情,对于小百翊的喜欢一概不知,只是想耳根清净些所以才抱他。小百翊当年也听话,在鬼眼怀里从来没有哭过。
鬼眼清楚记得他抠自己眼睛的时候,鬼眼直接将他扔在了地方任由他哭。那一次小百翊也记住了,再从未动过手。当年的百翊可是明确说过他很喜欢这个哥哥,鬼眼却无半点感情。
可能是鬼眼欠百翊的,他现在又回来了,可是百翊离他却是最远的……
鬼眼不同于常人,向来没有犹豫过,百翊曾在鬼域都善恶之间徘徊过。而鬼眼从未徘徊,他认定的事向来没有后悔。也从没有认错,更没有徘徊。
在将来的一段日子里,他要让百翊接受鬼域都,也接受他。更希望百翊永远信任他、依靠他,就像小时候一样。曾经错过了,那是当时“无心”,现在就不会错过,他明白自己的心,在书阁时他便已经知道了他对百翊的心思。
不过事事多变,你恰好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鬼眼给百翊解下里衣,他想的没错,不光是后脑有伤,连他的左胳膊也有长长的一条伤口。想来是落地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连带的左膝盖也有伤。
他看了半天,这才起身将榻上他带来的布袋拿过床边。里面东西很杂,有治外伤的药膏、包扎用的布条,清凉膏,还有一些瓷瓶……
他自己也受过伤,不过大部分是拿衣服包住,仗着自己身体过个几日便好了,很少请过鬼域都中的大夫。所以鬼眼去药阁里拿药的时候只是胡乱抓了些药瓶,拿了两卷经常用的布条就匆匆过来了。
当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摆在床边的时候,鬼眼才发现大部分都没用。他皱眉叹了口气,根据药瓶上的字,手里就两个能用的。
结果,鬼眼毫无保留的将药全都抹在了百翊身上的伤口上,好不容易将布条缠上,鬼眼才发现没拿剪刀。不用多想,直接拔天良剑将布条割断。
笨手笨脚忙活了一个多时辰,药粉撒了一地,瓶子在拔剑的时候还碰下去摔碎两个,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伤口是包扎好了。鬼眼满意的点点头,将百翊扶起来靠着自己,将里衣铺在床上再将百翊放在了衣服上。穿上了两个袖子就把衣服穿好了。
有时候鬼眼在这方面还是有点脑子的,他当时也可以扶起百翊为他穿上,这样就省的铺衣服了。
右胳膊穿上了再轮左胳膊,当又看见那伤口时,鬼眼刚刚留下的好心情彻底被吹散了。百翊自己手欠抠来抠去,留下了很明显的疤。
鬼眼揉了揉百翊脸颊,心道:“在扶风过的不好吗?”他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便觉得百翊在扶风过的也不是那么好,还是会被欺负。
想到这,那忧伤的表情开始变得仇恨,红瞳也在一瞬放出嗜血的暗光,“百子桐”——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
这一晕时间可真够长的,基本上是从早上睡到了后半夜。百翊迷迷糊糊起来看了一眼,头一晕又躺回去了,懒得起。
鬼眼坐在榻边听到了动静,放下手里的书,握着一盏油灯进了里屋。他走到床边拿灯照了一下,见闭着眼,回身将油灯放在了书案上借着光亮摸到了床边坐下。
鬼眼抬手轻轻刮了刮百翊的睫毛,那眼皮就轻轻地抖了抖,鬼眼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睡不着就起来坐会儿。”
依言,百翊也不好装了,睁开眼看了一会儿便爬了起来,其实刚才外屋有火光,百翊便隐约觉得有人,方才鬼眼回身放油灯,百翊才看清背影是穿着箭袖的男子,发现是鬼眼他就越不敢动了,只能装睡。
他起身靠在了床边,手一撑胸口便隐隐作痛,再后来便清晰感觉到脑袋紧,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伸手摸了摸,才发现头上裹了一层布条。百翊颦眉,有些嫌弃,心道:“这裹得什么玩意儿,一点也不平,而且包的这么紧干嘛呀。”
摸了半天,布条的一头便散开垂在了百翊眼前,鬼眼在桌边倒了一杯水刚折回来,便看见百翊在床上已经被头上的布条裹得手足无措了。
布条往下掉,百翊便拼命往上缠,结果一松便挂不住了,全都堆在了脖子上。看那布条的多少,便可以看出鬼眼也是什么活也干不好,布条多的都能把人裹一圈了,他却只能裹个头。
鬼眼:“别动了。”
百翊身体微微一颤,赶快停了手绷劲了神经坐着。鬼眼还怕自己声音高了吓到他,所以故意压低了嗓音,可是惊的百翊颤了一下。其实再怎么,他们两人之间还是存在年龄差距的,整整差的八岁。鬼眼把水杯递到他手里,便为他解脖子上的布条。
鬼眼环过他的后脖子,探不住,便伏手在他的后背一压,明显感觉他身体发僵。鬼眼的肩头其实就在百翊面前,可他就是不敢往上靠,就算不舒服也要在半空撑着。
鬼眼一呼气,手一边解一边问:“头上有伤你怎么不说,还有胳膊上的,腿上的。”
百翊经这一点才感觉到那几处伤已经包扎过了。顿了顿,才道:“……没事。”
鬼眼道:“都疼晕过去了,还没事。”
鬼眼的声音就在百翊耳边,他声音故意压的很轻。百翊都被这温柔打败了,都忘了胸口上的伤是他踢的了,没有一点恨意,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顿了顿,百翊道:“……麻烦。”
正当百翊放松戒备时,他明显感觉鬼眼撤了一只手,接着便是“噌”的一声剑出鞘。百翊现在很敏感,那冷兵器摩擦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听的他汗毛都竖起来。
他惊恐的向后撤,明晃晃的一把剑刚从他脖子上撤回。他更怕了,把水杯往出一推“嘭!”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拼命的退到了床角警惕地看着鬼眼。刚才还一副祥和,因这把剑彻底变了。
鬼眼一手握着剑看他的反应,见他躲远了下意思拉他,换来的就是百翊更深的排斥。
百翊窝在床边紧紧抱着被子,冲鬼眼吼:“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情急之下这些话不由脱口而出,鬼眼道:“你脖子上的布条已经缠住了,拿天良才行……你不喜欢我收剑。”说完,他右手握剑向后一扬,剑准确无误入鞘,可百翊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反而红了两个眼眶。
鬼眼伸出两个胳膊想要让他过来接着他,可他在恍惚后才发现百翊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随便让他抱的孩子了。
两只手还停在半空,鬼眼突然想试试,看看他能不能想起什么。良久,百翊没有动静,鬼眼有些失望的垂下手,道:“在书阁不是好好的吗,现在这么怕我——是不是因为今天在练场。”
在书阁的时候,两人并了书案有说有笑,现在只因为鬼眼情急之下的一脚,百翊躲的好远。百翊也隐约回过味,要是想杀他早就杀了,就不会给他包扎了,这几天百翊也是能看出鬼眼是一个很直的人,很少耍心机,反而每天吊儿郎当的鬼手却是他们只是心思最重的。所以他应该没有恶意。
良久,百翊心道:“要是我再这么躲他,鬼眼一定会怀疑的。”想到这,他将面前的被子推了推,慢慢向床边挪了挪。
他抿嘴笑,和他吓的苍白的脸很不搭,百翊道:“……我刚刚有点……那个,睡糊涂了。”他脖子挂着白布条向鬼眼身边凑了凑,可身子还是离的很远,“你割吧。”
鬼眼起身坐的更贴近他,手还像方才那样伏在他后背,把他的身子向自己压。直到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鬼眼手环在他背上先是拍了拍,直到百翊呼吸匀顺了,这才给他解脖子上的布条,两人就这样一句话不说各忙各的。良久,鬼眼才道:“我刚才是没有耐心,你不想用剑割那我就不用。”
百翊没有说话,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两肩膀一垮,没有支撑的靠着鬼眼。百翊这几天好累,明明鬼域都都很好,他却让自己的内心压的喘不过气。有时候他也在想啊,明明可以走正道,为什么鬼域都重生后还是“鬼域都”。
每次卧榻看似安详,但他每次岂敢深入梦乡。有时候做梦便是和鬼影反目成仇,鬼影从未出鞘过的迷踪剑也是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百翊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脖子上的布条已经全都解下,但百翊没有直腰,一直靠着他。鬼眼也将两手轻轻拢着他。鬼眼似乎还有点担心,腾出一只抱他的手轻轻的落在了百翊的后脑上,还是硬硬的,那包没有消退一点,不过才半天,鬼眼着实有些心急。
好像又碰疼了,百翊回了神抬起头向后挪。直到背靠在了床栏上他才反手摸摸脑袋。
鬼眼干巴巴问道:“好点了吗?”
百翊道:“好点了。”
顿了顿,鬼眼又道:“……那你自己揉一揉……上药好像不管用。”
百翊点头。
“……”鬼眼便彻底没话题了。
百翊揉脑袋的手不停,因为放下后没事干就会很尴尬。鬼眼也想和他聊几句,打断道:“……也不用揉这么长时间。”
百翊抬眸看了一眼,慢慢放下了手,低头道:“嗯。”
又迂缓半天,鬼眼道:“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
百翊道:“没有,就是有点头疼。”
鬼眼那双红瞳第一次现出忧郁,问:“在练场你为什么行礼。”
想起在练场就是因为行礼被踢的,百翊转变的有点委屈:“切磋比试的开始和结束……不是都要行礼。”
鬼眼道:“你师父教你的?”
百翊:“嗯。”
鬼眼叹息一声,道:“你师父教的没错,可是你也说了,那是比试或切磋时的规矩。当时在练场根本不成立。”
百翊听这话有点不对劲,鬼眼说话声也低沉了很多,少了些温柔。他抬头问道:“有什么不同?”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了鬼眼的血眸。
坐在床边有一会儿了,百翊可算抬头看他了,刚才鬼眼都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乱糟糟的头发。他本想给他整理整理,生怕百翊又躲远了,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鬼眼浅弯嘴角,道:“在练台上每一次出手,鬼士们都必须竭尽全力。只有竭尽全力,才有生的可能。这鬼域都不像那些名门正派,没有多余的时间训练。有时候可能你第一天刚进鬼域都,第二日便面临百门讨伐。当时的战场,便是练场的练台!”
百翊看着鬼眼,似乎看到了他和鬼域都的无奈,但那能怎么办,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十年前的鬼域都顶着背道的名号滥杀无辜,如今还不知悔改,那这无奈,便成自作自受。
百翊自认为心里明白,这时便应该点头应下敷衍了事。可看了鬼眼听了他说的那些话,他便不想敷衍了,因为刚才对于此人的恐惧,就因为他的一句话烟消云散……
百翊:“仙家百门,鬼域都为何不能成为其中之一。”
鬼眼微微一怔,便知道他听懂了,不过还不够。可有时就算你磨破了嘴皮子,那人自是持这自己的态度和你僵持不下。亲眼看到和听到便是最真实的一面,鬼眼向来如此。
想要活的明白,就要多看、多听,他只相信自己。
今天的对话到此,便是最好的收场,鬼眼拉起被子废了很大的劲才把他塞进去,从头到尾百翊就是那种期待和他较真的眼神。被子被鬼眼整理的恰到好处,百翊身体没有一点露出来的。
鬼眼很温柔道:“方才有打雷,你睡得很深没有醒。晚上可能要下一场不小的雨——小心着凉。”鬼眼不舍的看了一眼,转身要走,百翊此时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突然起身拉住了他的手。
百翊心里还没有别过这个弯来,还是和鬼眼较真鬼域都为什么不能成为仙门。百翊:“为什么,你不是说过……不会就问吗,你……为什么不能给个答案。”
他知道说这几句话有多危险,但凡鬼眼察觉到一点他就会没命的!可是百翊总能感觉一点,鬼眼不会伤害他。并且,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鬼眼没有犹豫,回身将他搂在了怀里,百翊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失而复得的宝贝。哪怕当时失去他毫不在乎,现在他懂得珍惜便够了。
他抱着百翊,就像抱着自己的命一样,是他现在活下去的基本和支柱。
鬼眼道:“你可以不知道,你只要记得有我在就够了,我可以永远护你。”
让司空烈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百翊面前出现了两条路,何去何从?百翊的决定,也在一定情况下影响着鬼眼的后半生……
那一夜雷电轰鸣,雨如倾盆,一直下到了第二天上午。
鬼眼一晚上没有走,就在床边一直护这百翊,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最后的一句话起了效果,百翊抱着鬼眼再什么都没问一直到睡着。
百翊之前都想好了,已是板上钉钉的决定,再次讨伐完鬼域都让他们归隐或是别的什么。
可是到了刚才,百翊彻底动摇了,鬼域都——为什么不能为仙门呢?烧杀抢掠,滥杀无辜这些鬼域都都未曾做过,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为仙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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