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翊躺在石阶上,御魂鼎和周围四方镇阴旗发出来的淡淡光亮笼于祭台。周围便还是黑的不见墙壁,百翊坐起身,便听见有脚步声愈来愈近,向洞口处看,一黑影向祭台走来。
百翊坐起身警惕望去,就只能见到一个黑色人影轮廓,再看不清了。等到那人走到灯光下,百翊两眼瞪得骤然如圆盘,喷笑而出。
他笑,戾气也跟着笑。戾气提前开口道:“鬼眼,你这是从哪来呀!你头上是什么东西?”
百翊将脑袋撇过后方,抬臂袖子挡着嘴,不用别人告诉,他现在就已经知道自己笑的特别“疯癫”了。
只见鬼眼浑身灰扑扑的,头发有几缕还微微散了出来顺便还顶了两片树叶。鬼眼身上的那种灰是一种泥土溅上去的样子,许是草中露水未干,容易沾附浊物,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百翊笑够了,这才回头,对上的便是鬼眼的那双森寒血瞳,顿时就笑不出来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鬼眼什么时候走这么快了!自己便被鬼眼一手握着胳膊给拎了起来。
鬼眼:“和我出去。”
鬼眼声音很低,但又显得重,给人一种臣服感,从而不得不听他的话。
百翊吓得没有吭声,毕竟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再加上百翊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好像是生气,更有团团怒火,那双血瞳顿时就变得浑浊了。
他被鬼眼拉着胳膊走,那手劲都快把他胳膊捏碎了。百翊缓了缓,他真的不知道鬼眼为什么生气。他转身看了一眼御魂鼎,整个心思沉了一下恐怕就是因为这。
鬼眼揪着百翊往洞口走,戾气也是委屈巴巴的喊。
百翊回头给了个眼神,还挑起食指比划了一下。戾气就明白了——还有一个秘密没说呢,他一定会回来的。
鬼眼出了山洞将百翊抵在了墙上,百翊看他的眼睛,不是刚才的生气了,而是一种愕然外加不可思议。
百翊背靠在石壁上冰凉凉的,石壁上的寒气隔了几层衣服还是侵入到了他体内。
百翊有些受不住往前走了走,鬼眼突然向下看了看,也向后退。
百翊笑了一下将鬼眼头上的树叶摘了下来,鬼眼也没有阻止,而是将脸撇向身旁不看百翊。
百翊一手捏着树叶,叹道:“戾气是被关了多长时间呀,连树叶都不认识。”
戾气若是认识,便不会问鬼眼,“你头上顶着个什么了?”
鬼眼内心第一次这么乱过,就算知道百翊是扶风的人,他还是镇定面对了,更是明面上保了百翊。
鬼眼愕然,不是因为御魂鼎选中了他,这不是概率性问题。而是因为——百翊是方家之后。
连戾气也被不知哪一代的人糊弄,一直以为是挑人。
御魂鼎并不是鬼域都之物,连同四方镇阴旗,都乃是几百年前方家和郑家共同打造。
御魂鼎和四方镇阴旗便在这几百年中一直为镇压戾气和朱厌起着作用。
十几年前突起异变,戾气轩然,几欲冲破御魂鼎。
鬼域都不得已便将四方镇阴旗拔来加以二次镇压。而拿取四方镇阴旗的方法,便是鬼眼告诉的。
四方镇阴旗所能被控制之人,御魂鼎所选中献祭之人,必须是郑家和方家的后人。
百翊说完话,鬼眼并未接话,气氛突然跌落冰点。他扣着鬼眼的手想要他放开自己的胳膊,鬼眼便从某些回忆中脱出神来。
他声音缓和了些,交代百翊道:“在羌洞的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鬼手。”
百翊一脸茫然的盯着鬼眼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鬼眼道:“记住就是了。”
百翊一想事就容易呆,被鬼眼握着胳膊不动的站着,百翊整体回忆了一遍,没有想到今日发生的特殊之事。百翊心道:“这鬼域都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鬼眼发现他楞身,握着他的胳膊微微向里一撇,让百翊回了神。鬼眼眼神扫视了他一遍,问道:“在想什么?”
百翊立马笑了,微微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不动,从善如流地调戏道:“想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好看!”
鬼眼手一松,蓦得顿了下,堪堪转过了身子,像是害羞似的。
百翊盯着他的后背点了点头,其实他早就有所发现。不能提鬼眼的眼睛,就是看的时间长了鬼眼也是不能忍的。
这不是,一试便看出来了,鬼眼平时挺正经的一个人,一提眼睛就害羞了。
百翊摸了摸下巴,心道:“当时在安城我扯了他的斗笠,原来他不是生气呀,半天是害羞了,可别说,这眼睛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鬼眼揪了揪自己的箭袖,因为真的不知道这两条胳膊该放在呢,反正就是浑身别扭。
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有些人,有些事,总要自己去费点心思。也总会因为某个人,而变得很奇怪。明知他可能是扶风的人,明知他来者不善,鬼眼还是让暗刃莫要声张。
鬼眼突恍一事,眼中闪过一丝亮点,脸立刻变得深沉冷漠,和以前别无二样。
他其实应该早就想到的,只是被百翊的一句话打乱了而已。
他是方家的后人,他还有一个师傅,那这个师傅……
鬼眼侧回了半个身子,突然有些不敢正面百翊,鬼眼道:“我送你回去。”
百翊:“嗯。”
回去的时候也正好遇见了鬼影和鬼手,鬼影都快急哭了,鬼手在一旁扯着嘴笑,还嚷嚷着买棺材呢!
两人御剑落下,鬼手可是迫不及待地看看了,嬉笑着脸,完全没有出事的紧迫感。
更没有觉得惭愧,若是真出了意外,百翊丢了命就是因为他。
他向百翊身边走,笑道:“哟,没事!那就行,再陪我去看守羌洞去。”
鬼手伸手要拉百翊再回去,因为他知道经过今天一出,这鬼手肯定又对自己不满了。
其实满不满意他也不在乎,可同在一个屋檐下,鬼手还是识趣的,主动去守羌洞,不过定要拉上他这个“小跟班”,要不然一个人就没意思了。
鬼眼一伸手,握着百翊的左手一抬,恰让鬼手扑了一空。鬼手的那个脸色顿时就不一样了。
从玩世不恭,到嗜血阴沉,就只是一个扑空的动作后。他也知道鬼眼对他不满,可从没有这样要求过别人。
以前他拉鬼影喝酒鬼眼也不管,今天便公然要求百翊疏远他,这抬手便是最好的证明。
鬼手邪魅一笑,语气霎时就冷了很多:“什么意思?”
鬼眼摆首,也就正正对上了鬼手的那双眼睛。现在的鬼影和百翊,只想离他们远些了。
两股强大的气场在制衡,百翊也从未见过他们用这种带着杀机的眼神看对方。
尤其是鬼手,明明怎么说他,他都不会生气,不但不会生气还会舔着个脸大方承认。
现在却是一脸要和对方拼了的感觉。
顿了顿,还是鬼手先妥协了,他刚才犹豫了片刻像是在顾虑什么。结果便是两手一举,显出一种狼性的乖巧。看似没什么事,但是骨子里的那种“疯”完全暴露无疑,很难让人放松。
鬼手拍了拍百翊的右肩膀,笑着露出了几颗白牙,道:“你要是累了那我就自己去了,回去好好睡吧!”
鬼手手上力度不大,但是却能把百翊拍出个半身麻痹,现在是右边的半个身子麻酥酥的,紧的他打寒颤,左边这半个身子却和平常一样。
等鬼手走了,鬼影才问百翊:“你去羌洞没?”
百翊道:“去了呀,然后就被……然后就出来了。”百翊原本想玩笑的说是让鬼眼揪出来的,可是看看那面色还是算了。
鬼影问道:“那么偏僻你怎么找见的?”
百翊想了想道:“……我,就顺着走就看见了。”
当年仙门百家若是也按照这个方法,也就很容易便找到了,当年可是没有这么多树枝障碍的呀!
所以鬼影不信,还要问个具体。
鬼眼拦下和百翊道:“你先回去”然后又加重语气和鬼影道:“你也回去。”
等这两人走后,鬼眼并非回了自己的房间,而是向城门口走去,不知什么时候,暗刃早已跟随在后方待命。
暗刃的行头果然都换了,连面具也没带。
鬼眼向后方暗刃问道:“林山村在何地?”
暗刃将剑握着手中,一拱手道:“离此地不远,远靠东山竹林。”
鬼眼脚步短暂一滞,可还是道:“带我去。”
暗刃:“是。”
蜿蜒曲折的青石台阶路直通山顶,一个白衣老者肩头扛着一袋米正往山上走。他佝偻这背,许是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便小心放下在台阶处休息。
明明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智者风范,现却被这区区十几斤米累而折腰,这便是一种生活态度吧。
他转身欲要坐下休息,便见两人停在那下方不远处的台阶上,两圆墨玉佩随风而摆,撞进了这位智者眼中,更是撞在了心上。
暗刃恭敬行礼,道:“老者。”
顿了顿,鬼眼抬两臂行一大礼,恭敬道:“司空道长。”
十年风霜,鬼眼见过司空裂的义气,更有那舍生取义。今日见他风尘仆仆,内心任是敬佩。司空裂的一身,活在了骨子里。
老者颔首应下,突觉自己以快成了半百老人,十年前见鬼眼,他也还是灵雨般的年纪。
老者将他们带入停仙阁中,与鬼眼对席而坐,谈到的便是暗刃,老者抬眸看了一眼暗刃,才知匆匆岁月,鬼域都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老者低沉着声音,像是已经累了:“那一晚见圆墨玉佩悬于他腰间,我便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鬼眼,十年未见,你长大了。”
十年,司空裂就算记不清他的样貌,但是仅凭那双血瞳,他是鬼眼这错不了。
老者拎起一个粗制的茶壶倒了一杯水推给了鬼眼。现已经归林,什么繁文缛节便都可省去。
鬼眼知道司空裂是误会了,不是因为他这手下暗刃心思敏捷、微观于物,见他当时气度不凡这才向鬼眼相告。而是因为百翊……
鬼眼端起茶杯抵在嘴边,微微蒸腾的热气包围着鼻尖,带着缕缕茶香推送至内,但鬼眼还是如喝白开水一般喝了一口。
此时静默,暗刃仿佛心领神会一般,躬身向司空裂解释:“灵雨,在鬼域都。”
那一晚,司空裂曾叫过灵雨的名字,哪怕就那么一声,在加上那一身的好灵力,暗刃便轻巧记下了。
“什么……他……”司空裂可算是猛然站起来的,想了想便又身体一软坐了下去,司空裂扶额问道:“扶风把他赶出来了吗?”
鬼眼并未上去搀扶,轻手将水杯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认真道:“不像,灵雨化名百翊,在鬼域都处处留心——扶风让他来的。”
司空裂的脸现在白成一张纸,而且还是揉皱的,干的没一点血色。
他惶恐的看着鬼眼。因为他知道鬼眼为人,凡是背叛鬼域都的人,在任何人手里都有活命的机会,可到了他手里,没有,一点机会也没有。
司空裂哑了嗓子问:“那他现在……”司空裂扶着桌子,他怕承受不住鬼眼的话语。
鬼眼静静坐着,就在司空裂面前,他的淡漠行为又觉得鬼眼离他很远很远,他开始期盼着些什么,期盼他当年的行为能换来灵雨一命。
可是让一个从明征理顾念情谊,他自己也觉得想多了。
十年前还是孩子的鬼眼,便是他见过最无情的了,和鬼欲一样。两个从明征理便足够护的住鬼域都。
倏然鬼眼道:“好好的。”
司空裂悄无声息的缓和了一口气,不动声色道:“以你的性格怎会留他到现在。”
鬼眼解释道:“他是方家之后。”
可能鬼眼也发现了自己的变化,便尽力掩饰,明明是先知道百翊是扶风的人,才后知他是方家之后。
十年前方家三分,司空裂被赶出扶风,他便带着六岁的灵雨住在了鬼域都。但是除了江主师,没人知道灵雨是方喻海的孩子。
这件事司空裂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当时的鬼域都有两大危险,直逼灵雨性命。
司空裂道:“当年,我也不想瞒你们,但是我看到一人,这让我不得不闭嘴。就是他,害的灵雨无家可归,也是他,害了整个方家。”
鬼眼道:“戚允。”
戚允本是一混混,当年自称“修真第一”可谓是一笑话,无门无派怎担得起这名号,不过是野路子出来不知天高地厚。
自此这戚允便四处找人比试,没想到的是,他在方家的地界竟杀了方喻海,他没有逃,而是暴露行踪直上掩封鬼域都!
他的第二个目标便是鬼手,这也让修真界对他的定义很模糊,非正非恶,遇强则杀,未曾管过正邪。
他去了鬼域都,这也是所有人对他所知的最后行踪,都说可能被鬼手除了吧!
司空裂颤着手捏起水杯往嘴里送了些水,润一润干涩的喉咙。
他此生有悔啊!太多了,有件事明明在十年前是可以张口,可还是耽搁了下来。
他拿着水当酒吧,壮壮胆子。
司空裂道:“当年喻海想对郑家,道一声——对不起。当年郑家遇天灾,方家远在千里也是爱莫能助。他也曾向我求助,找到你之后他要好好抚养,没想到几年后,方家便也成了这幅模样。”
方家与郑家世代交好,恐怕人人都知,十多年前,郑家所在地发生洪涝,死了上万人。
郑家人少,并非像方家那样家大业大,但是也在本地不容小觑的。
郑家心善,在那次洪涝中救了不少人,也死了不少了,便也一时没落了。
这鬼眼恐怕也是在那时,练就了一副铁心肠吧。
本可全部逃离,为什么还是冒险救那些人呢?根本是不自量力。那一个浪打过来,便是淹死了不少白白前去送命的人。
鬼眼当时没有哭,就这么托着一个弱小的身体顺着一个方向走,便被江主师救下了。
鬼眼这辈子便是痛恨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更有那些明明没有把握,还要逞英雄,前去送死的人。
他们蠢,鬼眼便要活得明白,这便成了这——从明征理。
方喻海也曾在郑家见过当时的鬼眼,当时方喻海就看出这孩子心气高,日后便是做大事的人。
便想着他无家可归了必定会拜在修真界第一正派扶风中。
他便第一时间赶到扶风告诉了司空裂,也没具体说长相,就是说那孩子天生一双血瞳。
自从在鬼域都见到了鬼眼,司空裂便一直以为他对方家对方喻海心存怨念,怪当时的方喻海没有去找他。
这便是司空裂认为在鬼域都对灵雨构成威胁的第二人。
鬼眼什么反应都没有,面前的司空裂却从多年的愧疚中解脱了一半。
鬼眼道:“我没有怪过任何人。当年的是天灾,怪不得方家。他们来,便是多几人送死。”
鬼眼将自己的想法阐述了一遍,不管司空裂信不信,鬼眼真的,没有怨过方家一丝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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