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百翊赶了个大早去了书阁,路上并非左右扫视,转身便轻快的进了书阁。
他不知道的是,远处湖中亭台,正有两人注视着他,两身黑衣静立,一双百翊日日注视的清澈血瞳,一个便是在林山村让百翊心生警惕的金色面具。
暗刃不愧是鬼眼带出来的人,见百翊出现在鬼域都丝毫没有脸现惊色,只是眨了眨眼细看百翊面貌,确认无误,转身向鬼眼一拱手道:“鬼师,那个人我见过,当时在林山村就是他和他的师父救走的离澈。”
此话淡然,却在鬼眼心中激起千浪,他猛然看了一眼书阁,心头便像拽了个大石头,连呼吸都凝了半拍。
鬼眼不语,在暗刃看来这很正常,鬼眼向来都是这种大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
而他也是,先不说这灵力如何,和其他人相对比,暗刃的观察力,对事冷静态度就已经是很好了。单凭这两点,就能远远补足其他不足——这便是暗刃。
暗刃突然犹豫,像是低于自己期望那样的失落感,他道:“他进鬼域都恐怕不是巧合。三鬼师,此人能力不可小觑,取他性命恐不是那么容易,还请鬼师亲自动手。”
那犹豫感便是,他不是百翊的对手,若是想杀他,没有七成把握。若是鬼眼出手,应该能一招制胜,取了百翊性命。
暗刃犹豫,因为他知道自己是鬼域都的一把刀,他也甘愿成为一把刀,替鬼域都扫平一些动荡,若是哪天他的这把刀断了,也保留了自己的一腔信念,也是无悔的。怕就怕,他这刀——无用!
鬼眼眼睑微微垂了垂,暗红色的瞳仁在眼眶边打转,他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了。缓缓这才道:“我知道了。”
暗刃将身上的一个包袱从肩头摘下,交给鬼眼道:“鬼师,这是前些天收回的月账单。”
暗刃在外半月除了寻找背道书以外,顺便还收了账,并非烧杀抢掠,而是真的是开饭馆挣的钱。
鬼域都占地范围之广,上百房屋得以重建,靠得便是开饭馆。
每个城至多六家,虽然觉得少,但是扛不住城多。
鬼域都也靠着这做生意的钱支撑的,想来着实觉得好笑,但事实就是如此。
堂堂修真界最大的背道,却向百姓的腰带里掏钱。
鬼眼并未接下,暗刃又将那包袱甩到了肩头。
暗刃:“鬼师,上次在安城的游寄确实是有人故意为之,我将其棺椁打开尸体并未腐烂,整个身子都被画满了符文。是死后被引导练为游寄。
此人怨念虽强,但在四五日之内便可上其身控其行为,那是不可能的。”
鬼眼已经猜到,当时问游寄《锁魂》书在何处时,他看的出,那游寄不知道,鬼眼便在心头暗暗记下,事后再行调查。
鬼眼颔首,看他满身风尘,面部略带倦意便道:“这几日暂且用不到你,休息几日。”
暗刃:“是”
鬼眼突兀一声又将他叫回,嘱咐道:“此事谁都不可说,还有……把面具摘了近日就不要带了,回去换身衣服不要让他认出你。”
暗刃:“……是。”
暗刃顿了顿才回复,那是因为鬼眼方才说话停顿了,这三鬼师从不这样,他向来说话都是斩钉截铁,从不犹豫,这停顿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不管是什么东西,能让鬼眼动摇的,便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别忘了,鬼眼便是这——从明征理。
最让暗刃不解的是,鬼眼说“不要让他认出”便是不要让那男子认出,明知是叛徒但是为何要留,看来,要留的时间还是一段不少的时日。
从这时起,暗刃便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到底有什么事要发生他也不知道,他只能留心了……
鬼眼稳着步子走进了书阁,面色阴沉的厉害,百翊见了他和他打招呼,鬼眼也并未抬眼看一下,不是淡漠,而是故意忽视。
这淡漠和故意还是有区别的,淡漠是不在乎,这故意便是自己刻意的,内心还是在乎的。
他一抬手将鬼影给招呼了出去,鬼影也是看着鬼眼眼色行事的,一声也不吭的跟着,也没问。
刚打完招呼人家没理,百翊的两个眼睛忽闪忽闪的,没有不解,像是委屈中带着迷茫。明明昨天还有聊的呀!
这种感觉百翊觉他和鬼眼突然陌生了,就像刚来的那会儿。
百翊发愣,鬼手在对面翘着二郎腿道:“看什么呢?”
百翊也是敷衍道:“没什么?”
在正坐的楚墨韵道:“鬼眼应是有事,不会便问我。”
百翊点头。
两人离去,直到夜深才归,书阁中还是点灯写书,因为快写完了。所以熬个夜明日便不用来了。
楚墨韵将身旁累的几本书又抽走一本,只见书面上用黑墨重重的点着“御战军师”几字,楚墨韵看后又放了下去,并未记录。
两人回来,率先是鬼影先蹦进来,不知是从第几层台阶上蹦的,看只见一个人影飞了上来。
鬼影机械式的跑了两步,方向正对百翊那矮小书案。见并着的两个书案前没有人,鬼影缓冲的跑了几步慢慢停下,面上准备见到百翊的惊喜劲儿未散。
他又摆头看鬼手,他正在桌子上摆笔完,鬼手也从楼梯口上来了。两人都在看鬼手,鬼影迫不及待想要解清疑惑,道:“师兄你怎么还在这?”
鬼手明知故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鬼眼走到鬼影身边,见两书案无人,也是眉心一皱,仿佛是猜到了。
此时鬼影一摆手指着他,都快被他的那个无赖劲儿气的喷火了,道:“羌洞谁守的呢,今天好像轮你了。”
鬼眼上前一步,整个身体紧成一团,可还是极力镇定问:“百翊呢?”
鬼手吊着整个身体,没骨头似的坐着,道:“我看他闲的没事干,就让他去守羌洞了。”
鬼影后背一紧,仿佛冰花蔓延,在他后背开了个满堂彩。鬼影试探性问道:“是你带他过去的,还是……?”
鬼影现在是恳求天恳求地了,千万让这个废人勤快一回吧,千万要告诉他是他亲自带百翊过去的羌洞。
事与愿违,鬼手漫不经心,道:“我给他指了指,他自己走了。哎呀!”鬼手似乎也想到了“我忘了,那你们过去看看吧,不会死了吧!”
鬼手面上惊讶,说着说着竟是一个冷笑,身体更是坐的稳,动都不动。
鬼影面如白纸慌乱向后看,想和鬼眼说,让他去截住百翊。没想到一摆首,便见一道黑影割过面前冷风,抬脚向窗外一跃,御剑离去。
鬼影来不及惊讶,也御迷踪剑离去,走的窗户。
鬼影御剑速度快,破风而行,连腰间的寒铁链也能被风顶起。
鬼影御剑在鬼域都无人能敌,就是鬼眼也是慢他半拍。可是现在的他拼尽了全力,也只能看见鬼眼翻飞的长摆。
鬼影纳闷,鬼眼御剑什么时候这么快了。
刚忍住对鬼眼的惊讶,便开始担心起百翊了,羌洞周围设有大小法阵,一踏进去便是凶多吉少。当年百门讨伐,整个山头几乎都被烧了也没能找到羌洞入口,鬼手是怎么想的让他自己去。
鬼影皱着眉,胸口毫无规律的起伏,几乎快炸了。现在早就在心头把鬼手骂了千万遍。
风如刀,疯狂的割着鬼眼的脸,让他有些睁不开眼。可是速度依旧未减半分,反而更是加快了。
他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他让自己冷静,并且劝道:“此地离羌洞还有一段距离,他没有仙剑,能赶上的,能赶上的……”
在书阁,还是平常般寂静,楚墨韵正坐整理书本,突向鬼手道:“你不过去看看。”
鬼手笑了,露着欺事笑容,样子是那么不近人情。鬼手笑道:“有鬼眼呢,我瞎操什么心呢!”
楚墨韵顿了顿道:“因为那本书吗?”
“什么书?”鬼手刚问出口便想到了,突然诚恳道:“我有那么小心眼吗,我是真的忘了,哎呀,要是那小子能活着回来,我定会好好补偿他。要是回不来,那我就给他买个好棺材。你说怎么样——御战军师!”
楚墨韵停笔,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的话起了反应,正是这“御战军师”这四个字。这代表了他的辉煌,更有那不堪回首的过往,以前他以此名为傲,现以四字为耻。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或许遗忘便是最好的方法。
楚墨韵神情复杂的看着鬼手,面前的这个浪荡子。心里更有数不尽的苦恨和心酸。
而鬼手只是笑,楚墨韵的感情被他看的一清二楚,他不在乎。旁人的死活喜怒哀愁和他有什么关系。
良久,楚墨韵低着嗓音道:“我相信你,更相信鬼手。”
鬼手眼神故意回避,又硬生生挤出两声笑,他在掩饰自己的心虚。等到笑不出来了,他便在楚墨韵的注视下向后躺了下去。
鬼手暗暗心道:“这是拿刀子互捅吗?”
鬼手躺下,任忍不住看楚墨韵,才发现楚墨韵还看着他,鬼手被他盯的心里直发毛。随后猛然坐起不耐烦的摆手道:“你看死人呢,这种表情!不躺了,去看看要不要买棺材。”
鬼手步伐随意的下了楼,而书阁现在便是楚墨韵一个人了。
鬼眼御剑落下,去羌洞周围观察法阵。而鬼影认为,他踩住法阵的机率还是很大的,毕竟不熟悉,所以到了行路的必经地从头开始查看。
去羌洞没有路,便是在草堆中找方向,若是御剑,便可跨过不必要走的路。而步行便是凭直觉走。这是为了保证羌洞的安全,毕竟里面压着的不是个好东西。
鬼眼毫无方向的拨这及腰的草,当年烈火焚过,这灰便是最好的肥料,这草便这样长的肆无忌惮了。
他每次去羌洞都是御剑,何成想过走路是如此麻烦,他一边找百翊,一边看法阵是否有动过的痕迹。
那些草有的叶边像锯条,鬼眼出来两手便也伤痕累累了。
法阵没有被动过,鬼眼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反正心里就没想过好,认为可能他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鬼眼返回头便又开始找,从不同的路来回走。
他们两人在外面惊的心惊肉跳,几乎快疯了,而羌洞之中,百翊和戾气却聊的正欢。
百翊坐在祭台上的石台阶上,揪衣服来回看,将后摆扯道前面来,用手抠了抠上面细碎的小洞。
戾气在御魂鼎中,用那空彻又好听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百翊不满意的皱了皱眉,道:“刚才和你聊天我还没发现呢!衣服烂了”
百翊回忆了一会,心想:“是不是来的路上草割的?”因为路过草丛的时候,百翊走那段路时,衣服就被挂住了,他也没有耐心从树枝或是草上解下来,而是直接一扯。所以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还得重新买身衣服。
戾气和他想的一样,无所谓道:“再买不就是了!”
百翊转过头冷冷地看了聚魂鼎一眼,这不是废话吗!他心想:“我要是有钱就不会这么心疼衣服了。”
百翊眼睛突然雪亮,向戾气奸诈的笑了笑,道:“好像半个时辰过去了。”
其实刚踏入羌洞的时候百翊还觉得有些阴森,因为就几束火把照亮,还有聚魂鼎中的空彻声响,待的时间长了百翊才发现,这戾气居然比一个孩子还要好哄,陪他说话聊天就可以了。
戾气还答应百翊陪他聊天半个时辰,戾气就给他讲关于鬼域都的秘密。
讲三个,这个还是挺划算的呀,百翊想了想就也答应了。
戾气有些为难,脱了好长时间,到最后艰难道:“那能不能再聊半个时辰,我说七个关于鬼域都的秘密。”
百翊摇头,现在就想知道三个。
戾气不情愿道:“第一个秘密,就是这御魂鼎,御魂鼎挑人献祭便可在百川之内为死者重聚魂魄。”
百翊躺在台阶上,道:“那怎样才算被挑中?”
戾气转着一身黑气在聚魂鼎中游了一圈,嘻嘻道:“谁能和我说话,谁就是被挑中的!”
百翊一惊,赶紧坐起,问道:“那我是不是也被挑中了?”
戾气孩子语气道:“对!”
百翊又问,那在鬼域都又有几个被御魂鼎挑上的。
“有……”戾气张嘴欲要答,刚蹦出一个字又停了,讨价还价道:“这算第二个啦!”
百翊还没想到,到了这种讨价还价的份上,戾气还挺机警的吗!若是现在他佯装要走,戾气肯定妥协了。因为刚才便是这样,百翊听见他那委屈声调,便想着还是不逗他了。
便点头答应,戾气才到:“现在鬼域都唯有鬼眼能与我对话。他便也是被御魂鼎挑中。”
“鬼眼……”百翊小声的在嘴边重复了一句,脸上浮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他居然有些兴奋,不知为什么,就是感觉他和鬼眼一起特殊,便莫名的高兴。
但是想想鬼眼早上的态度,百翊彻底是没兴趣了。明明没什么,不就是被忽视吗,可每每想到鬼眼连眼都不抬一下,百翊就觉心里别扭。
每次想忘,但又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百翊自己给自己的解释便是,可能是没看到他的那双眼睛,看看那双血瞳就好了。
戾气道:“就是鬼眼,天天也不和我说话,用的时候比谁都勤快。”
百翊问:“用你干什么?”
戾气道:“因为我能知道那四本背道书的下落,他便让我给他找,偶尔还告诉他一些关于控制书上阵法的方法。我哪能这么便宜他呀!”
这时戾气好像想到了什么,莫名笑的有些欢。百翊眼睛一转,明白的笑了,问道:“你是不是在——在那个方法上“做了手脚”呀。所以游寄才会突然狂躁体积扩大。”
戾气晃了一下神,问道:“你怎么知道。”
百翊强撑着笑,咬牙道:“因为——你差点害死我呀,还好我命大!你可真厉害,连鬼眼都敢耍。”
戾气突然认真起来,道:“没伤到你吧。”
百翊也是一愣神,笑这戾气怎么傻乎乎的,关注点好像应该在骗鬼眼身上吧!还有他当时若是出了事,现在也不会站在这了。
百翊一摆手,道:“没事,那你为什么骗鬼眼?”
戾气道:“他对我态度不好,帮他我心里就是不舒服;嘻嘻你对我好,你要是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百翊虚心的点了点头,将身子背过去不看御魂鼎。他捂着心,小声道:“这是什么?良心的谴责吗?”
对,现在的百翊突然被这藏了一会儿的良心狠狠的踢了一脚。踢的有些心虚,明明是套戾气的话,没想到这戾气这么实在,不行,良心过不去!
百翊补偿道:“那个——你一个挺无聊的吧,你若是觉得无聊,那我就常来。”
戾气惊喜道:“好!我确实无聊,每天就只能在这御魂鼎里走一走,打发时间。哎~不对?”
百翊看他,有什么不对的。
戾气又道:“是每天在聚魂鼎里游一游,我没有脚呀!我就是一团黑气你忘啦!”
佩服,百翊还真是被这莫名其妙的笑话惹的笑了起来。
百翊道:“你可真逗。”
戾气听见有人夸他,竟还腼腆的笑了几声。这一系列下来,百翊是被彻底征服了。
百翊笑了一会儿,突然认真问:“你见过花吗?”
在刚才的闲聊里,百翊听戾气说,自从他记事的时候便是在这御魂鼎中了。当时百翊可是吓了一跳,戾气记事可是百年前的事了。他是戾气也不会死,他这“记事”二字说的真是轻巧呀。
戾气若是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便也是通过进来的人观察的。
他和他们也对不上话,所以还是无聊的。这羌洞空旷,一看就是掏了一座山,光线也只是那点点火把的光亮。地方如此空旷几束火把一点也不管用。
那他也定没见过外面的样子,外面若是提起新鲜玩意儿那是多的十几天都数不过来。不管再怎么有趣,百翊觉得都没有自然美,这自然便是用这花衬着的。
所以他才问戾气,有没有见过花。
戾气像是在摇头,晃的说出来的话也成了颤抖的。反正含糊听不清!
百翊抿了抿嘴,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道:“那……那个我有时间给你摘些。”
戾气又开始点头,话便是“嗯嗯嗯嗯嗯嗯……”这种感觉了。
百翊重新躺在台阶上,表情有点不舒服,地太硬了!这也没办法,谁让鬼手说要看守一晚上的,也只能在这台阶上凑乎了。
戾气突然道:“有人来了。”
百翊坐起身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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