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书阁写书,将书卷简化重新整理成册便可久存。本是这样相安无事,各忙各的,百翊突的一停笔,干瞪了一会儿眼。忽的又将书端了起来细细打量。
鬼眼坐在百翊身旁,两人书案恰刚好隔一个书案的距离。鬼眼眼神一斜,见百翊手忙乱不停,不知为何事发愁。稳着声道:“不知便问。”
百翊坐在榻上,头抵着膝盖。现在真的是静的出奇,鬼眼低而沉稳的一声也确实吸引了他注意。他摆头看身旁的鬼眼,也知道他方才是提醒的自己,便回应鬼眼道:“嗯。”
起身欲要向鬼眼横侧的楚墨韵讨教,便听见鬼影叫他“哪不知道?”,百翊正视,就看到鬼影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端详自己,他一副孩子样的抬手向自己摆了摆,意思百翊过来,先让他看看。
怎么哪都有你呀,百翊确定他不会,可还是准备先给他看看。不然又该闹腾了。不懂装懂,百翊也是对他没办法。
百翊刚走出一步,鬼眼低着头,道:“不要管他。”
这可是下了通达令的,百翊一副洋洋得意,给了鬼影一个眼神,好像再说这可不是我不给你的呀。
其实也并无大事,只是书上所说和他所想的略有不同,书上说当年鬼域都凭借三千多人之力,挡住近百们修士讨伐,苦战三日。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这百门就算每家出三百人,也是三万多号人,实力不容小觑。当年一战仙门也算是拼上了全部实力背水一战,怎会就这三万人呢。
当年鬼域都区区三千人,居然还能在鬼域都此境撑三日之久,恐怕拼了命都难以实现。
百翊拿着书指给楚墨韵,道:“这里是“千”吗?”
楚墨韵抬头看了一眼,不容置喙道:“是。”
百翊也没再问,毕竟这也算是鬼域都的伤痛,不提为好。
他这刚回到书案前还没有将屁股捂热呢,楼梯口便传来寻觅的脚步声,不稳但又不是焦虑。
鬼手:“你怎么来这了,害我好找。”
鬼手似乎很累,一进门就一副软骨头似的坐在了百翊的书案旁,一腿伸直,一腿曲着,一条胳膊支在百翊的书案上,足有一番浪荡劲儿。可别说,如此放荡的姿势加上那张脸,若是一个少女见了定会羞红了脸。
真是长的很好看。
在座都是手拿墨笔,端雅而坐,就连平日嬉嬉闹闹的鬼影也是这般,他来不免有些扰气氛。
鬼手带着野性子道:“走百翊,下山去。”
百翊悄无声息的叹了一息,不搭话,就当他不存在。鬼手没生气,握着他的手摇,百翊写出来的字便是歪歪扭扭的了。
百翊原本想着不搭理他,他无聊便自己走了,没想到这大鬼师不光脸皮厚,还贱——手贱。
他是鬼师百翊是不敢骂他,他若不是,百翊早就开口“问候”了,憋了一肚子气发不出去,他只能不停呼吸呼出去,以免被这鬼手气出个好歹。并且不断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鬼手:“写什么呢?小心把脑子写废了!”
百翊胸口压着一团火,他还是准备忍,便发现他身旁的鬼眼有意的看了他们一眼,想必是打扰到他了,百翊这才无奈道:“大鬼师,你若没事也可以过来帮忙整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随后掉过头又继续写。
鬼手突然认真道:“真不去。”
百翊的语气也跟着强硬了些,肯定到:“不去!”
他这“不去”可是包含了好多意思呀,意思是,你快点走吧!这里不需要你。
鬼手面无表情,他环看了一眼书阁,好像勾起了他什么回忆,特别微妙。
他微垂眼睑,傻傻的盯着墙看,突然笑了一声,道:“我这是天天带了个祖宗吗?哎~你说帮忙那我就帮个忙。”
鬼手不知怎么的了,突然转了性子,还真准备留下来写书。百翊看他,以为这帮忙是帮别的忙,就是捣乱。没想到他果真找了个利静地儿坐下了,面前也够摆个书案。
百翊心想,这堪称千年不遇呀,别说他写书帮忙了,他就是在那坐上一整天不打扰他们,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鬼手说是帮忙,可依旧难改那无赖劲,坐到鬼影身边指着他道:“你,再给我搬个书案去,我也动动手。”
鬼影惊道:“为什么是我?”
鬼手伸懒腰道:“那位祖宗我不敢动,你这个小祖宗我还不能使唤了吗!快点去。”
鬼影也没办法了,给搬来一个书案。最让鬼影不爽的是,他们居然都坐的不帮自己,就鬼影一个人又是给备书案,又是给准备笔墨纸砚的,许是带了些情绪,“吭”的一声重响将砚台拍在了书案上,然后带着怨念的看了鬼眼和百翊一眼。
鬼手侧卧在书案旁一条胳膊撑着身体,不知为何,他越是生气鬼手就莫名的想笑。鬼影刚坐下,鬼手摆头看着他笑骂道:“臭小子,书案砸坏了不用钱吗?”
这刚刚还是“小祖宗”,转眼便又成了这“臭小子”了。
鬼影一手紧紧握笔往书上杵,道:“又不是你的钱。”
鬼手一笑,道:“还可能真是。”
百翊抬头看这二人,眼神骤凝,表情也都带着陡然的深沉。连百翊都不知道他何时变得这样敏感。
是呀,来鬼域都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鬼域都的人出去到处抢掠,那么鬼域都上下的支出又是从何而来?还有,这大鬼师平日在鬼域都无所事事,可依旧是鬼师,也难道和这钱有关吗?
百翊不能安静,一安静下来便就开始神神叨叨,胡思乱想了。而且想像还是天马行空。
其实有一些百翊还真的猜对过,就比如鬼手,百翊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当真是手都不抬一下,一会儿喊饿了,几个人还得忙活给他备饭食,一会儿说困了,倒头便睡,一点都不停留。
他们还是喜欢鬼手睡着吧,因为就呼的一口气,不说话,也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这时百翊又有问题了,不知道该怎样写,这年份都对不上。他看了鬼手一眼,想来自己走来走去的也怪打扰他的,还是让他安安静静睡会儿吧。
百翊两手端着两本书挪了半天身子问身旁的鬼眼,他压低声音道:“这两个,年份对不上。”
鬼眼将笔停下,放在笔架上,接过百翊的两本书看。两个手轻轻一碰,百翊好像是触电了一般。鬼眼这手本就修长白皙,但是一点也不“嫩”,碰他的手明显是碰到手心的肉碱,干的发硬。
他仔细打量鬼眼翻书时若隐若现的手掌,当真和手背有些区别,看来他拿剑是长久的事了,这才磨下这厚厚的肉碱……
百翊缓了缓神,见鬼眼不语,还是继续翻书,灵雨便知,这是没找到。
鬼眼盯着书暗暗出神,没找见也不吭声,还是不停的前后翻。百翊见他面无表情,手里忙活,不由觉得他有些好笑,样子尴尬的可爱。
百翊笑着道:“找到没?”
鬼眼可能还是不信这邪,又翻了两页,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过。百翊边向后仰边无奈的笑着,直到整个身子躺了下来头摆在了书案上,鬼眼手旁。
鬼眼摇头,百翊便不收敛的笑了。
百翊猛地起来,笑道:“不懂便问呢,这不是你和我说的吗?”
百翊两手端着书,放到鬼眼面前,忍了会儿笑,又放低声音道:“当年一战鬼域都和百门有过次对弈,你看这本书上写的是五月多日,这本书上又成了八月多日。”
鬼眼道:“没有写错,和仙家百门,有过两次对弈。一次在讨伐前,一次便在讨伐后。”
鬼眼漠然不动说完,百翊竟僵在了半路不知道该如何问下去。他原以为鬼眼不喜提十年前的讨伐,百翊因此将“讨伐”二字改为“那一战”,至少鬼眼心里听了不别扭。
没想到的是鬼眼如此坦然,竟能直面,这样便显得百翊处处小心了。
百翊看鬼眼神情,虽无半点变化,但他还是能看的出,鬼眼旧而复提,并不是带惋惜之类的淡漠,而是一种直面的坦然。
那次讨伐他很坦然,像是必要走这么一遭,当年的鬼域都又究竟是如何模样。在林山村遇暗魉背道时,那一幅幅欺软怕硬、遇强则逃的嘴脸,他现在想来便也是作呕。
那根本是一盘散沙,遇到扶风讨伐,不用强攻便也就将他们吓得溃不成军。可鬼域都不同,百门讨伐仍苦苦坚守,那似乎是底线,就算百门也难以跨越,那三千多人便是守的鬼域都的底线。
百翊现在有些心乱,这想法不知是何意,反正是突然萌出心头:他想了解鬼域都,不是近年来所发生的大小事,而是——一种精神。
良久,百翊问:“那两次对弈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书上没有提?”
鬼眼看着他道:“第一次对弈,扶风的司空裂道长因护鬼域都被赶出扶风,扶风也因此成为众矢之地;第二次对弈,鬼欲自焚替司空裂抵罪,换了扶风重生。”
十年前司空裂修习鬼道,被自己亲弟弟赶出扶风,再见,便是在那次战场中,扶风遭百门唾弃,也是二鬼师鬼欲自焚抵了司空裂的罪,这也才相安无事。
百翊“嗯”了一声,便挪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提笔空白书页,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百翊嘴里咬着笔头,盯着书发呆,满脑子便都是一个个大义凛然的模样。
鬼眼道:“将两书案并在一起,也方便些。”
百翊依言便托着书案过去了,和鬼眼的书案并在了一起,不懂的也好向他问。
几天过后,这些飘飘然的沉重也从百翊心头洒的干净了,原本是如此感同身受,过几日却发现,只是一个过去了的故事罢了。
眼前人还是眼前人,自己还是自己。鬼手依旧吊儿郎当,除了吃便是睡,偶尔良心发现拿笔写上两个字,无聊便拿身边人开开玩笑,百翊也能很好的顶回去,倒是气的鬼影脸红脖子粗的,这日子便也是一天天过着。
有一天鬼手来的时候在树丛里拔了一个狗尾巴草吊在嘴里,穗头长长的,这要是在湖边都能钓鱼了。百翊平时就爱拔草含在嘴里,这几日可能忘了,见了那根草心里痒痒的,乘着鬼手睡觉,直接从半路给掐了,自己玩。
掐的时候鬼影还一脸兴趣的看着,等到百翊走了,鬼影小心走到鬼手身旁将他嘴里的嫩绿草根往里戳了戳。
鬼影咬着嘴唇,可还是能听到他嘴里漏出来的笑,然后他就改成一手捂着嘴,一手往里戳了。
百翊坐在自己书案前摆手叫鬼影回去,别玩了,容易醒。鬼影这才“不舍”的离开。
鬼眼摆头问百翊道:“好玩吗?”
百翊憋着笑道:“你猜,看我笑的这么欢,还看不出来吗?”
鬼眼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摆回了头,嘴角勾起了一个不易被察觉的弧度……
鬼眼此人,被奉为“从明征理”,也一直以这从明征理严身,危难关头这情尚可弃之,便已证明他平日不在乎。
和鬼影说话尚且以重要为主从未扯闲话,也算是有问必答。
今日竟然问起这种关于情绪的话语,也着实奇怪。
良久,鬼手骂骂咧咧的起来了,还把那根草顺着窗户扔了出去,口中含糊道:“谁给我嘴里填的草,当我畜生呢!”
果真是没睡醒,他居然忘了这草是自己叼着的,只是被百翊掐了头,被鬼影往嘴里戳了戳罢了!
百翊乘着他那迷瞪劲儿,赶快把狗尾草揪了出来扔到了桌下,然后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鬼影也是坐在一边假正经。
可孩子还是孩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尤其是这笑,憋都憋不住。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鬼眼,盯着他笑。这可是见证他闯祸的第一目击证人呀!对着他笑笑没什么。
鬼眼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如轻羽划过脸颊般惹人,那双血瞳也很完美的呈现在了百翊的面前。每次都想多看会,就一会儿。
鬼眼声音很低,带着提醒的意思道:“别笑了。”他也真还有那心思陪着他闹。
这鬼手起身,坐了片刻便又躺下了,侧卧着和桌子摆成一顺的样子,随后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百翊,你们还差多少?”
鬼手问的是还差多少能写完!
刚做错了事,百翊自然对鬼手的声音有些特殊的敏感,就怕被抓个正着。其实抓到了也无事,也掉不了一儿肉,可是这样就是好玩。
“啊?什么。”百翊惊了一下才答,“可能还要四五天吧。”
这个心虚劲儿过去了,百翊又道:“如果我们的大鬼师能大发慈悲的帮个忙……恐怕能更快!”
鬼手嘴角很是僵的瞥了瞥,什么都没说,假装没听见。
百翊在桌旁又摸起一本书,书面上写着“鬼手”二字,想必和“鬼眼”那本书是一套的,是记录鬼师的。
翻开他可是纳闷了,鬼眼那本书字那么少,而讲鬼手的这本书却是厚的出奇。里面全是好话,百翊也停下笔认真看着。
看完第一页百翊前些天吃的饭都快被笑出来,当真是胡说八道、添油加醋的厉害呢!
先不说这笔若游龙、逸群之才,单凭这温文儒雅四字,楚墨韵就是哐哐打脸呢!
明明一个混混,怎能配的上这四个字,百翊在榻上可是笑的前仰后合,笑累了还坐起半个身子扶着鬼眼让鬼眼看。
百翊嘲笑道:“鬼眼,唉!你看这写的,根本不挨边呀!哈哈哈……”
鬼眼也是顺着他的性子,没有直接看书,握着他胳膊从他肩头拿下让他坐好,这才拿过书看。
当看到“鬼手”二字,鬼眼整个人彻底静了下来,不过只是沉默半刻不到,便任由百翊将书从他的手里夺了过去。
百翊跑过去给鬼手看,笑问道:“不知大鬼师学问如此了得呢!”他低头一瞅鬼手书案上的字,说不上不好看,但也实在是配不上这笔若游龙的称号。
鬼手见书,笑着的脸突然垮了,不过马上又有所恢复,嘴角的弧度比以前更大了只是没有灵魂。他挑起拇指紧紧的攥在掌心,狠狠一划,掌心便是一道长长的血口。他就这样手不停,把掌心划的乱糟糟的。
在正坐的楚墨韵像是明白了,眨了眨眼又开始写。鬼眼至始至终都是保持沉默,就像方才一样,也未寻问楚墨韵的此时心情,连一个关心的眼神都没有,这便是鬼眼……
鬼影饶有兴趣的起身去了鬼眼百翊身边,道:“给我看看呗!”刚递到他手中,鬼影的震惊比再坐任何人都厉害,全都现在了脸上。
百翊有所察觉到:“你怎么了?”
鬼影尴尬一笑,将书背在了后背,和百翊道:“……这……这书有什么好看的……”
鬼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此话过后还能跟些什么。
鬼手坐起身突然道:“鬼影,把书给百翊,我可是也想听听当年自己的辉煌了。”脸色未变,笑着;形影动作,依旧小混混样。以前从未连续喊他们的名字,也意外正经了一回。
在座,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权利开这口,唯有鬼手,也只有他“本人”了。
百翊绕身将书灵巧夺下,不客气道:“那我就读了呀。”
鬼手颔首,认真听着,夸男子的词这里恐怕都用上了吧,还有鬼手的道行,更是人上人,尤其是那一双手,书上是这样说的“能持百器,一一运用灵活。”
还有那佩剑——苍河。有这百川东到海的气魄。
更稀奇的笛子——苒寂,也是仙器。“笛声起,万物生。冬日百花山头齐绽,雪衬娇花艳。”更是书上所夸。
但怎可知,此人已是两鬓生白发,雪落掩此身。
鬼手心头在滴血,手也映着鲜红,两眼微合,意在回味。书阁中再无嬉笑打闹,所有人就静坐听着百翊朗朗上口的读书声……
百翊一顿,像是该翻页了,鬼手突觉一事,猛然跃过书案站起,带着杀机握上了百翊的胳膊。四目相对,百翊突然感到了害怕。
鬼眼眼神敏锐,突的停笔抬头,欲要起。
鬼手察觉百翊的惊慌,迅速敛了眼中杀机,将书夺下。鬼手笑着道:“好了,不用读了。”
百翊迟钝道:“……嗯。”
鬼手将书扔在了身后,风一吹,仿佛是故意而为。
书上一页写“鬼域都危机四起,鬼手久病缠身有心无力,独奏寒笛一曲,终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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