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修业踏着石阶又缓缓走下桥去,手还是依依不舍的顺着桥栏往下滑。手往桥栏外一扣,竟被一东西勾了手,定睛一看,原是一条细鱼线拴在桥栏上,而另一头则是延伸到了湖中。细线紧贴桥垛,不容易被发现。
司空修业发现不对,猛然将细线提起,先感觉有些重量,接着便是一竹编筐“呼啦”越出水面,里面还有十几条黝黑草鱼乱蹦。仔细看你会发现并无一条是花红柳绿的颜色,都是草鱼。
司空修业手拎着鱼线气的发抖,瞳孔早已骤缩成一点,眼眶中转着滴滴泪珠。他现在唯一拥有的,也只有这些回忆了。
待到司空修业回了大厅,不出半刻竟将管制庖厨的十几名弟子纷纷拎了过去,大厅中跪的满满当当的全都是扶风弟子。个个排查竟无一人认得这竹筐,更别说往湖里放了。
又过了半柱香时间,几位长老也是闻声而来,见到此状况也只能站在一旁观之。这也让扶风一时间沸沸扬扬。皆都讨论这竹筐从何而来,这人竟如此大胆,扶风可是有明文规定不得取湖中鱼。
这消息还未传到练场,待到传到了练场便也是指名点姓了,点的便是灵雨,离澈陪同前去。刚进大厅那跪着的众弟子才窃窃退下,灵雨一看便是小声惊叹一声。
离澈并未言语,不远不近的走在灵雨身前,听见灵雨惊叹不由暗暗心惊。折远虽是孩子,但是做事谨慎,早已在第一时间将灵雨的行为告知离澈。没想到今日之事还会发生,离澈抬眸见方廿泰然自若的伫立司空修业身旁,便心头一松,不知何来安心感。
灵雨扫视一周,见众人脸泛土灰,皆都屏息凝神。便也不敢多言,将目光停留在了方廿身上,看他的结拜“哥哥”,而方廿的眼神则是看向叶青。
这叶青是秦道长的徒弟,在扶风同辈之中也是位居第二,这第一便不用说了,就是离澈。这第三便是百子桐了,三人在扶风算的上姣姣出众者。上次灵雨因出扶风在祠堂受罚,便是这叶青通知的司空修业。
叶青为人不苟言笑,做事并非圆滑,左右逢源。给人感觉总是怯头怯脑,但又总是在无意当中击其寸点,有什么说什么。离澈认为他是缺乏锻炼,而方廿却看他并非装傻充愣,所以态度对他一直不是那么友好。
果然,灵雨刚走到厅前,司空修业猛拍身边桌案,喘着粗气盯着灵雨,低吼道:“叶青!把你的话再说一遍!”
厅内原本寂静,一声低吼后,惹得众人神经猛然绷紧,整个脑袋紧的疼,连气息也缓了许多。叶青两手一抖,在座数他动作最大,只见他惶恐的走上前僵硬行礼,道:“……有一天晚上,确实看到灵雨在湖边捞鱼……”
“……”灵雨不做声,也没什么好辩解的,该罚就罚,也没什么好躲的,也没什么好怕的。这捞鱼的竹筐本身就是他放进水里的。
以前是不知道,昨日听了折远的劝告,便想着今天晚上逞天黑拿出来,没想到大清早就被人发现了。现在的灵雨竟有些想笑的意思,自己还从未这样倒霉过呢。
听此话,在坐震惊,无一不想接下来的结果便是灵雨被赶出扶风。若是换了不知情的外人,不就是钓上来几条鱼吗,也用不着被赶出扶风呀!此时扶风弟子会说——还真置于。
叶青这句话更是把司空修业的怒气推上了顶峰,欲要张嘴发作,离澈也实在担忧,毕竟灵雨是跟他下山,更是已经答应过老者。
离澈快速上前一步本想独自揽下,此时方廿道:“我知道。”声音并非拔高一声,但是在如此安静的厅堂中显得格外扎耳。
方廿从容走出,从方才的旁观者变成了当事人,方廿道:“灵雨在湖中放置竹筐一事我清楚,并且在庖厨夜晚烹制我更是明白。我不仅没有阻止加以劝告,却还帮其掩护,还请师兄裁决。”离澈见此状并未出声。
在场之人震惊有二。
其一方廿向来独行独往,和这些弟子的关系只是蜻蜓点水淡薄的很,就算是在扶风待久的老人也和他聊不上半句,可能是因为年纪差距。方廿没有金丹,只得在书院授课,上过他课的弟子自然是不用提了,见了他躲都来不及。记得几年前新来的弟子让他带,他硬生生给逼走好几个,这关系自是不用提了。总结一点,便是没朋友!今日出面当真稀奇的很。
其二便是方廿本身,方廿动作明显是护着灵雨和司空修业对着干,今天一事恐怕不是惩处那么简单。
司空修业愕然,向前踉跄几步,指着方廿道:“你!”
叶青慌乱一惊,似有些害怕:“方师叔,我不知道你……!”此话像是在他慌乱之中脱口而出的,倏然叶青忌讳捂上了嘴。整个人发抖的退在了秦道长他师父身旁,偷瞄方廿。
再场的弟子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皆都窸窸窣窣讨论,声音不大但是密集,蚊蚊的扰人心烦。
灵雨听了也是脑袋紧了一下,扶额摆了摆头,借助手臂的遮挡小声对方廿道:“哥~你怎么也来摊这趟浑水?可麻烦了。”
方廿似有些骄傲一笑,笑的毫无危险。竟还和灵雨玩笑道:“这哥哥不就是这样使的吗,别担心没事的。”
这句话谁都可以说出口,但是唯有方廿说出能让灵雨异常安心。灵雨不由的扬起嘴角,心中想的便是这个哥没白认,关键时刻还有如此作用。可是细细一想灵雨忽的变了一种脸色,这不是连累方廿吗,自己这是占了人家多大便宜,自愧呀!
等灵雨抬头,厅中的人少了一半,留下的就只有几位长老和叶青他们几个了。其他人都被一位长老看清了形式给“送”了出去。抬头向前看,更是看见司空修业一脸忍耐的样子坐在椅子上缓和。他想的没错,这件事还真是让方廿给弄大了。
司空修业也许是年纪大了受不了如此刺激,方才重重的喊了方廿一句现在便没了力气,坐在椅子上道:“方廿,你想干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未抬头看方廿,只是独自述说。
方廿抬眸,眼神凌利不少,毋庸置疑道:“没什么。”
司空修业欲要说什么,但是被方廿的高傲压了下去。
秦道长出来劝道:“方廿,你这是何意?”
方廿虽年纪小,但是看众人对他的态度,便是方廿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的了。方廿道:“师兄误会了,我并非成心作对,只是实事求是罢了。我错了,自要受罚,有些人错了,自然也要罚。”此话说完,方廿盯着还比他大几岁的叶青提高声调道:“叶青,你可知错!”
叶青茫然抬头,不由向周围扫视一圈,厅中的弟子少了很多,他的身体也不像方才那样抖动的那么厉害,甚至说是不再抖动,走路更是稳了许多。
叶青糯糯道:“知错,……弟子胆小,本该在第一时间将灵雨所犯禁忌一一禀告师叔师父。弟子知错,请师叔责罚吧。”叶青怯怯言语,更是“扑通”一下跪在了司空修业面前行了一个大礼,态度如此诚恳有哪一个见了不心软的。
尤其是膝盖落在木地上的那一声闷响,灵雨也一惊向后跳了一下,心里佩服道:“这膝盖挺疼的吧。”
司空修业心头气顺了一些,毕竟刚才被方廿顶撞过,见到叶青如此听话自然不反感。抬手一挥示意离澈将他从地上揪起来,毕竟是扶风的二弟子,这样也实在有损扶风颜面。
离澈上前伸出两手准备扶叶青起身,叶青从始至终在地上埋着头,不知是怎的看见离澈过来扶他的,竟自动抬起了胳膊去迎合离澈的手。
方廿盯着叶青这一动作邪魅一笑,仿佛故意卡点,扬高了声调道:“知错就好!就怕你不知道。”
离澈手一顿,叶青也准备往上落胳膊,就这样扑了一空歪倒在了离澈脚边。
灵雨噗哧一笑,方廿也很满意的耸了耸肩膀,继续道:“自己一人去祠堂领罚吧,五十丈尺。”灵雨听完了突然觉得手疼,不由翻过掌心看了看,又想:“每个手各二十五尺,不算厉害。”
叶青刚站直的身子又软了一下,吓得咂舌,叶青回头看司空修业,却看到司空修业竟没有动作,没有一点要管的意思。他一时间更不知道该如何做,满脑子想的都是为什么司空修业不管,五十丈尺不是个小数字,他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眼神一转,顺着方廿的话道:“方师叔认为我错了,那就请方师叔亲自监罚,我无怨言。”
方廿一扬衣袖,听出了他话的意思,和叶青道:“你不用担心,谁都跑不了!我自罚五十丈尺。”随后又向司空修业道“师兄当初将灵雨交由我教导,发生此事更是怨我疏忽,我代灵雨受罚,再多加五十丈尺。”
方廿说的异常轻巧,司空修业也只是叹气没有反驳什么。灵雨抬手揪住了方廿的衣袖摇了摇头,道:“不用的,罚我我自己来。”方廿自是拦下就不可能给灵雨这机会,他抬手在灵雨的肩膀上拍了拍便和叶青一起离开了。
叶青的表情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害怕变成了现在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毕竟方廿罚的比他多。
两人到了祠堂中请来了几个扶风的长者准备执行,叶青这会儿也不含糊的躲避了,主动跪在了一个蒲团上提前受罚,方廿往旁边一站什么都不干就两眼看着,要不是方廿接下来另有打算,他更想让灵雨也过来看看这场面。
几位扶风的长者将丈尺握在手中,说是丈,但是也没那么长,一头点在地上也就是成年人身高的一半。叶青就那样跪在那里弓这背,这丈尺便一下一下重重落在他的背上,刚开始叶青还能撑住,到一半时便不再撑了,乱嚎乱叫不说,更是疼的他爬在了地上,手还向后探去拼命搓了搓。
几个老者严厉,一边一个把他架了起来,巧妙站好位置好把后背露出来。折腾了半天也总算是罚完了。
方廿也是好心,吩咐了一声祠堂外的弟子,叫他们把趴在地上的叶青抬出去。刚腾出了一个蒲团,方廿一撩下摆,也向叶青那样跪了上去,面朝供桌上的牌位。一共有两个蒲团,可是方廿偏偏就等叶青把他刚跪过得让出来他才跪。
叶青被两个弟子架着站在一旁,那张脸根本不能看,惨白的吓人,若是离得远了连嘴也看不清,有些汗珠还挂在他的额头上摇摇欲坠,有的便顺着他散乱的头来滴在地上。他被架着脱不开手,头发黏腻腻的粘在脸上,他那件月日水纹流羽衣胸口早已映出一大片水迹,真是可以用狼狈至极来形容。
叶青以后背疼为由久久未离开祠堂,说白了就是想看方廿被罚。真是天难遂人愿,司空修业赶到让叶青离开,还说会亲自监罚。明是这个意思,暗里便是让叶青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那几个长者不用做提醒自然明白,皆都暗暗离开祠堂,此时的祠堂忽然变得安静,只留下了方廿和司空修业两人。方廿跪在蒲团上未起身,而是连磕三头。
司空修业见此状也并未打扰,缓缓的迈着步子走进祠堂中,他抬头看供桌上的一个个松木牌位,仿佛是一双双眼睛在盯着他一样,让他做事不得不小心。他走到供桌左手边在被黄色帘子隐盖的角落拿出了一个未提任何名字的牌位用手擦了擦,随即又放了回去。
这种事他向来都是偷偷摸摸去做,但是从未避讳过方廿,不是因为他不懂,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懂。带有月亮的月日水纹流羽衣,不是能随便穿的……
方廿拜完跪直了身子,盯着一个牌位向司空修业道:“谢谢师兄。”那个牌位不是别人的,正是方廿的师父也就是扶风前任之主司空撼月,扶风是司空家族创建并延续的,从未更主,这司空撼月便是司空修业的父亲。十年前讨伐鬼域都一战,司空修业的哥哥司空裂背叛师门离去,他们的父亲司空撼月也因重病缠身早以将大权交由了司空裂。
司空裂这一走扶风便是失了主干,从未干涉过扶风要事的司空修业勉强接下。司空撼月可能是心中担忧吧,硬生生咬着牙坚持了一年,直到扶风局势稳定后这才咽气。
司空修业不解,将牌位重新藏好便迫不及待问道:“叶青到底做了什么,能把你惹成这样!”
方廿依旧跪在蒲团上道:“叶青他心思不良,他早就想把离澈或是我拉下位置,今天便是给他一剂醒药。有些人不是他能动的。”
司空修业自是看不清叶青的动作,方廿说有便有。司空修业道:“叶青他做了什么我自是不知,你清楚便罢了,但是今日是不是罚的有些重了,五十尺足让他趴上半月。”
方廿从鼻腔哼出一声,道:“算不了什么,若是他以后还有动作,我敢保证他要趴上后半生。”
司空修业无可奈何,因为方廿从未如此动作,他是在这个位置,对!所有人都动不了他,包括司空修业自己。可是毕竟规矩在,他带着质问的语气道:“方廿,你做事向来谨慎,从未如此滥用这权利,你……”
方廿道:“现如今我用了,师兄能保则保,保不了我自然不让师兄为难,一百丈尺受了便罢。”
这话像是戳中了司空修业的痛点,他猛然站到方廿身旁,怒道:“你知道!谁也动不了你!这一百丈尺只要不愿意挨便受不了。”
方廿嘴角扬一个弧度,两手撑地站起,他将身上的这件月日水纹流羽衣整理好,手便落在了那肩膀的月牙图案上。他道:“那就谢师兄了,书阁还有些公务,师弟告退。”方廿面朝司空修业的方向郑重的拜了拜,便姗姗离去。
“你……”司空修业抬起来的手都是发抖的,对于这种虚伪的顺从他感到害怕,真怕方廿哪天反咬自己一口。但是他又必须听父亲的。他艰难的回头看着他父亲的牌位,怒气压下去几分。
突然方廿回头道:“师兄可要记得,若是此事宣扬出去,唯有叶青一人可为。到时若是师兄下不去手,那便再由我代劳了。”一挥袖,方廿转身离开。
司空修业从牌位旁退出,神情落魄的跪在那蒲团上,他突然有些累了。祠堂内无一人,连一件活物都没有,他似被逼到了悬崖边,露出祈求的眼神盯着一个个牌位,他到底该如何?
人这一生有些事情总是记得特别清楚,司空修业也不例外,他现在的动作又让他记起,他跪在床边握着他父亲手的时候父亲对他的交代。
“修业,你要记住两点,在扶风的人你可都不必相信,但你必须信方廿。除非他自愿退出,否则……你们决不能将他从这个位置拉下来。还有,你今后无论做什么有关扶风的事或决定,你必须先问过他,他同意你便能做。切要记得,咳咳……十年或是更久后,才真正是你做扶风的主。你记住!一定要记住……”
司空撼月年迈,再加上这副嗓子被汤药所伤更是沙哑不堪,说着说着便没了尾音。可他还是拼了全力喊出了几句,他让司空修业永远记得,永远不能忘。
司空修业怎能明白当时他的用意,当时的方廿也才是六七岁的儿童。可是他还是听了,更是遵守了,他在扶风保留着方廿的权利,他到现在还不知,这“十年或是更久后”会在哪一天出现,又是以怎样方式还给他应有的权利。
这些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想过,他想的便是父亲直到临终时,也未成提过“司空裂”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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