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事全在方廿的掌控之中，走出祠堂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轻松，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已经忍受了多年，终于借着灵雨犯错发泄了出来，也终和司空修业摊牌。

    他自己说的没有错，司空修业干不了的就由他来做。这也是方廿在扶风的作用，当初答应过师父，他说他会尽力保全扶风，那扶风也必须付出应有的回应，他不可能永远呆在扶风。他在等，等一个机会，那一天到来的时刻，方家将为之战栗，属于他的都会回来。

    灵雨方才被留在了大厅中，等到所有人都撤了，他才偷摸向祠堂方向赶去。以是被罚过，祠堂也算灵雨在扶风最熟悉的地方之一。他去祠堂并不像一般人一样顺着道走，而是能跳就跳，遇到栏杆便翻过去，这样快点。

    刚翻过一块儿草丛，灵雨就和叶青打了个照面。看见他的第一眼灵雨眼神便很是快速落在他的手上。

    没事！？没有红肿？灵雨视线上移，见他面色发白，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丈尺！不是戒尺！丈尺是打后背的，戒尺就是打手背的了。

    叶青面色好了很多，看来是缓过来了，但是还是点着脚走。灵雨没有停留半刻匆匆离开，这叶青就好像也没看见他似的被架着离开。

    等到灵雨赶到祠堂后并未看到一人，便也灰溜溜的离开了。

    天一黑，扶风弟子纷纷就寝，除了巡夜的弟子手中的油纸灯笼在道路游走，便也没什么星火了。司空修业辗转难眠，到了半夜还是难以合眼，便吩咐弟子把离澈和方廿叫来。将灵雨送入鬼域都一事和袁昱的讨论中匆匆定下，现在想来还有不妥之处。

    叫离澈是因为灵雨是他带回扶风的，吩咐方廿便是其家父的意思——无论做什么决定必要问过他。

    两人一前一后到达，虽然是半夜把他们叫来，但是方廿和离澈表情并无半点倦意。也正好和他们商量。司空修业提出此决定，没想到最不镇定的人是离澈。

    他心头一惊，表情更随之变化，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其师父对他的嘱托，有一点便是让灵雨远离鬼域都。他可是答应过得！怎能出尔反尔？离澈看方廿想寻求帮助，方廿却道四字：“此法可行！”

    既然得到方廿同意，司空修业便不留他们了，走在路上离澈还极力向方廿辩解：“灵雨心性未定，去了鬼域都就是送死。”

    方廿道：“那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离澈：“……”

    离澈沉默，方廿便又道：“方才你师父的话你也都听到了，袁昱离扶风两日想必仙督早以得知，已成定局。再说，今日之事若不是师兄考虑到此关系，他又怎会任由我将此事一人揽下。若是灵雨不进鬼域都，他在扶风——也是待不下去的。”

    方才离澈沉默便正是因此，扶风一家商量便可有回转余地，此事竟而牵连南清，便真的成了定局。思来想去，离澈平静了许多，他知道离澈是默认了。

    方廿临走道：“此事你不方便告诉，我便去通知他。”

    方廿话语很低，似乎带着不舍，但是还是狠心下了决定。他替灵雨拦下来的时候并不知司空修业要将他送去鬼域都做卧底。方才那样说也是想灭了离澈的希望。

    他抬眸，眼底闪过支离破碎的恨意，无论现在还是曾经，总有人想要害他，以前他不知，现在他知道了，便记得这一账，替灵雨记着，尤其是袁昱！

    方廿停步，一口一口呼吸着周围的空气，他现在心里很明确，但是又很糊涂，两种思想不断折磨他的神经。他对自己小声道：“终于，终于要来了……”

    离澈缓和的好久才抬起了腿，再放下便感觉难以支撑起身体，脚腕一软向一旁撇了一下。他赶忙扶住身旁的墙。他一生评不上光明磊落但是也无愧于他人，把灵雨送到鬼域都替扶风做事，他不说，这件事老者是绝对不会知道的。难过的不是老者这一关，而是自己的心关，但是不这样做扶风又怎能留他！

    离澈只得违背此心了，他回到房间将一块儿方晶玉佩裹到了一件月日水纹流羽衣中。他轻翻出袖口看针线，不由赞方廿的针线活好，竟一点也看不出是改动过的。

    想到这里他似乎有些不满意，将刚裹在衣服里面的方晶玉佩又抖了出来，落在软塌上翻了一番，“灵雨”两字便呈现在眼前。和自己腰间所佩的玉佩相比别无二样，离澈这才连同衣服一起收起来放在了柜子里。

    他呆呆的坐在床上，一闭眼，轻道了一句：“对不起……”

    灵雨的师父信离澈，所以才将灵雨交到了扶风，认为灵雨和鬼域都绝不会扯上半点关系，可是没想到，是离澈亲手将灵雨送到了鬼域都。

    纵使有千万般不愿，但为了某些利益，再老实的人终究会违背誓言。归到底，这也怨不得离澈，他答应老者的是让灵雨留在扶风，这一条都难以实现，还谈什么以后。

    果然，将这个消息告诉灵雨的人是方廿，这一天，离澈早上没去练场，中午也没去。他很自私的躲了一天。下午正是到了新生练习弓箭的时候，百子桐抽不开身，离澈这才去了。

    好巧不巧，灵雨就在练箭场。

    灵雨老远就看见离澈了，抬手挥了挥和离澈打招呼。而离澈也早就看见了他，一片白汪汪的云海中，灵雨的一抹翠绿色格外显眼，也显的格格不入。穿不上那身云衣，灵雨真的很难待下去。

    离澈身体一僵，整体略显停滞向灵雨走去。灵雨见他过来了也没再注视，抬手将一根羽箭搭弦上弓，闭着一直眼，瞄了一眼靶子便将箭射出去了。

    不知是否射中，反正姿势是挺帅的，挺直了背手握长弓，甩了甩头发还真是一个不羁的少年。离澈站在他身旁，灵雨就保持那挺拔的身子不动，凝神盯着远处靶子。离澈忍不住顺势看去，那靶子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立在远处。

    离澈道：“在看什么？”

    灵雨悠悠道：“又丢一只。”

    方廿远眺靶台，见后方灌木丛生，想必是钻进去了。他一抿嘴，有些迟疑道：“……应该就在后面，丢不了。”

    灵雨突然颓废道：“离澈哥，这射箭怎么这么难呀！我都射偏好几次了。”灵雨咬着嘴眼巴巴地看着他。

    而离澈现在除了紧张就是紧张，他两手捏着袖子的边角，重重一呼气道：“你都知道了吗？”

    灵雨知道方廿的难处，他就是这个样子，处处为别人考虑。灵雨是想多和离澈开几个玩笑好让他放松些，现在却弄得他更不知所措了。

    灵雨一呆，嘴角瞬间拉了下来不过又硬生生被他提了上去。一脸无所谓道：“知道，当然知道了……司空道长既然这么信任我我当然得好好表现了，放心吧离澈哥，我绝不会给你丢脸的！”

    见灵雨这样，离澈突然心酸，喉咙干的发痛，不经意间咽了咽，哑声道：“……你知道此去有多危险吗？”

    灵雨看着离澈渐渐红了的眼眶，突然猫低了腰将食指点在嘴上警惕的扫视一周，灵雨靠近离澈道：“这么机密可不能让别的弟子听见，离澈哥你也太不小心了吧！”

    离澈没有笑，自顾自道：“……这一走少说几月，多则……时日暂且不考虑，若是丢了命。”离澈这句话是发抖说出来的，他害怕每一次的停顿，更怕被自己的泪水打断。

    灵雨站在离澈面前也实在笑不出口，抬手在他的两肩重重的拍了拍，离澈落泪，他觉得对不起灵雨。这些文人都一样，总喜欢搞这些莫须有的把戏，也总喜欢把什么有的没的往自己身上揽，这是当时灵雨说的。

    他安慰道：“离澈哥，没事的，我这么聪明几天就能找到那些背道书，不用为我担心。”

    离澈也实在撑不住了，将头搭在了灵雨的肩膀上抱着他，灵雨只觉得后背的衣服都快让离澈给揪下来了，表情多少有些嫌弃，可是也不能推来，就只能这样僵着保持不动。离澈狠狠的咬着牙，现在的什么苦什么泪只能往肚子里咽：“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

    灵雨僵在两侧的手缓缓抬起，他轻轻的拍了拍离澈的后背，就像哄孩子一样。“嗯”

    离澈的两只胳膊抱着灵雨，搭在了他的后背，那是灵雨无法察觉的地方。就是这个位子，也正是这个时刻，离澈小心的将一个符纸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符纸上的图纹异常狰狞，似乎要将人生生吞下，离澈整个人都在发抖，连带着符纸也在抖动，他从未做过此事，两手好不容易将符纸抚顺，只要贴在灵雨的背上就可。灵雨以为离澈难过，至今依旧稳稳站着并不动弹，这无疑给了离澈时间。

    他的内心在争斗，到了最后一刻，离澈最终一咬牙将符纸攥成了纸团紧握在手中。这是火焚诀，贴了便是受制于人，司空修业不相信灵雨，但是离澈信。

    所以符纸并未上灵雨身上。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离别的时日总是如此之快，方廿、离澈、清逐和折远都在。清逐和折远也很认真的教给灵雨该如何做，例如若是被发现就赶紧走，进入鬼域都千万不要害怕，一定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这些话清逐和折远不停的说，也不知道他们累不累，反正灵雨是听的有些烦了。离澈和方廿站在一旁，等到这两个小家伙说完了便轮到他们俩了。

    方廿盯着灵雨很认真的打量了半天，眼底流过些不舍，还有丝丝无奈。这种吐露出来的感情竟比任何人都要强烈。但是他并未像清逐折远一样上前嘱咐，他知道灵雨的性格。他知道便是知道，不想知道你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他也记不住半句。

    离澈同灵雨道：“从今以后，你便不是灵雨，你叫百翊。知道了吗？”

    其实叫灵雨也无碍，毕竟灵雨初入扶风，很多人都不熟知。方廿和离澈考虑的便是这两个字毕竟在扶风出现过，若是不经意间被扶风弟子提到所透露，惹得鬼域都警惕便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改名为百翊（yi）

    灵雨问：“百翊，那个翊？”

    方廿解释道：“翊佐先朝，章明台教。取之辅佐，相助之意。愿你前路顺坦，愿你――有百人助。”

    灵雨过喜，一拍手！似明白但又不明白道：“好寓意呀！”

    方廿无意的向别处撇头，让灵雨这表情忍得想笑，明明听不懂还非要装听懂。离澈自是不知，想的便是灵雨认可便好。

    清逐和折远则是认真思考，更是认真地点头，心中想的无疑便是方廿的学识真乃是人上人。

    灵雨最后补充道：“其实有没有人帮我倒是不在意，我还是希望呀被发现时跑的快些，留我一条小命。”灵雨将左手食指挑出摆在面前，咧开嘴嘻嘻的笑了几声。不过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只有清逐这小子没心没肺的笑了几声。

    方廿莞尔，抬手握着他的食指放了下来，方廿道：“就该是这样子，高兴些，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鬼域都定不会为难你。”

    最后一句方廿异常认真，就好像他明白鬼域都处事。灵雨点点头答应下。

    方廿握着他手指的手微微紧了些，灵雨有意识看去，方廿看着灵雨的双眼道：“记住，若是被怀疑，就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寻你师父。切不可说是扶风弟子。”

    灵雨道：“哥，我都明白。”他若是出了事，定不会回扶风，这是他一开始就在心中明白的，切不可连累扶风。

    灵雨眼神坚定，话语更是毋庸置疑，方廿看得出，相比以前灵雨的彷徨，现在确实成熟了不少。方廿一怔，眼睛瞪大了几分，他也是现在才意识道呀。

    方廿笑道：“也对，你都这么大了。”方廿抬手忍不住摸了摸灵雨的头，心道：“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到最后，再多的话也说不尽了，也无头开始说起，离澈和折远几人最后的话便是——“一定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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