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已是停息,六只桀已被扶风众弟子降服,区域法阵已解,其余弟子便开始收拾残局。已经查明凶兽乃是——朱厌。这几只桀便不用多留,准备拉到扶风最近的天险之地焚杀,区区几只桀还不至扶风用阵法镇压,仙门都是如此为之。
已是险地,这便终是险地……
“方廿。”隔着来往白衣,灵雨朝着离澈所在方向赶去,可是远处眺望,却没见那抹身影,方廿离开了。
在他心中终是有那种疑惑,清逐曾经说过,这月日水纹流羽袍左肩挂月的穿带者,乃必须是扶风率先垂范,学识、修养和道行都高深的扶风在位前辈。可是方廿不能修习道法,为何能待在如此高的地位和众位老者同辈而论,并且那他又是因为什么原因结不了金丹的?
灵雨走过去向离澈问道:“方廿呢?”离澈淡淡垂眉,欲言又止。站在一旁的清逐和折远也并未作答。从三人表现来看,灵雨隐隐觉得,方廿不能结金丹修习道法,不是天资差。挪动步伐准备去追方廿。
刚迈出几步,折远便察觉其动向,劝道:“灵雨哥,别追了!方师叔的金丹在十年前就已经被掏了!——今生便不可修习道法了。”折远伸出的手臂缓缓垂下,微微颔首,眼布阴影,为其惋惜!灵雨猛然停滞,僵硬摆首,整张脸又惊又奇,他只见清逐两手握拳,左脚狠狠踏地!
清逐怒斥道:“十年前修真界突出一人!打着“修真界第一”的名号四处与人为敌,遇强则杀,无论好坏!其父也就是方家家主,就是被他杀害。这才导致方家三分。没想到他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方师叔从小天资卓越,七岁便已结金丹——也在七岁时失了金丹。”
三人没有去安慰方廿,那是知道他的性格,现在须得他自己冷静。可是灵雨不这么认为,现在的方廿只是一个人,一个人而以,有必要,而且是很有必要安慰他。深虑片刻,凝眉心定便毫不迟疑赶去。
折远清逐劝告不及,便任由他离开。他们二人是来不及阻止,离澈则是从头到尾都未曾提醒。
百子桐抽身与离澈商量,今日练场一事应当如何处理。离澈只说:“受伤的弟子尽快为其医治,切不可延宕(dàng)。师父那边——还是尽量瞒下吧。”
今日一切都是南清袁昱擅作主张,私自斗法,私自将剑阵中的桀放出,害的扶风几人受伤。百子桐怎么能忍,想着离澈定不想让这件事闹大,百子桐也就只能这么算了。再说来,袁昱(yu)是“百门仙督”的徒孙,司空修业也不好追究什么。
百子桐只得“嗯”了一声应下,离开时又嘱咐道:“师兄,你的伤还未好,小心些。”
离澈依旧是那淡淡笑容:“嗯,放心。”
离澈离了练场寻到了袁昱,此时袁昱的面色已经恢复血色,可是整个人脏兮兮的,原本他是去练场观摩片刻便再与司空修业商讨要事,没想到遇见方廿,还闹了一出笑话。在练场的弟子也不是少数,他想瞒也瞒不住。
见到袁昱,离澈也并未提及方才,给他准备好房间和热水让他沐浴更衣,片刻整理后便又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袁昱眉眼凌利,眼放利光,一身金袍款款。凡是见过他的人都说他为人傲慢,行路总像一只斗鸡一样,脖子永远是挺的最直的。一见其实不然,他神态并非傲慢而是深虑淡幽,端形挺立并非傲物而是自强,若是你观察仔细,则会发现他不言语时眉心时常深锁。
会客大厅中只有两人,司空修业落于厅中正坐之上。袁昱则是立于厅中与司空修业对面,因刚沐浴出水,周身出水泽之气,云烟氤氲,脸庞略泛红润,煞是好看!
袁昱见堂前之人泰然自若,不知为何,嘴角勾一抹“邪笑”,继而行礼恭敬道:“师伯一人能将扶风上下打理妥当,实属不易,今日在练场一见扶风众弟子,英气不减。看来——是已准备好今后的一场恶战了!”
袁昱最后着重语气,司空修业闻声一怔,两“恶战”如雷贯耳。倏然道:“什么?”
袁昱没有想到司空修业会为之震惊,道:“师伯还不知道?呵呵……能赶在鬼域都之前将消息传达到扶风,看来我这速度也还可以!”
“鬼域都!”司空修业猛然站起,不由重复了一遍。可能因长坐,倏而两眼眩晕,勉强手撑着桌子站立。“鬼域都”这三个字已经成为他毕生的痛点,亲哥哥走上邪道,为修仙人之耻。扶风也因为司空裂修习背道曾遭百门唾弃。他也从那时起背上了扶风的重担。一切的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的三月之中。三月后,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也让他失去他所珍视的一切。这种伤痛已是难以回首。
他认为已经放下的情感猛然灌入心头,眼眶发红,瞠(g)目为确保眼泪不会冲垮最后的“防线”。他左手绷直死死的扣着檀木桌角,咬着牙坚持站着。他想问些什么,但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力气。
须臾,袁昱继续道:“离澈兄走后不出两个时辰,这信乘箭送达南清正殿石柱之上!时隔十年,鬼域都——又回来了!”他边说边将那封信从胸口拿出递到了司空修业的面前。他没有接下,盯着上面“鬼域都”三字身体不由发抖。
今日看天边桥山,亦有暗月挂离梢,鬼域都十年卧薪尝胆。在今日,向修真界近百仙门宣布——复出。
又是缓了片刻,司空修业才将书信展开。
上写道:
十年漂泊如流水
何故顺水推舟
业火烧都,天边血雾
亦是月落日起
旧时误
现归来,异如初
相见愿皆友
其复出遵循九字:“刻犯必伐,凡同等以报!”这九字便是写在了最后,司空修业看后,便是狠狠将扶着纸张的手攥紧。咬牙低声道:“来人……”
说完门前站着的两个扶风弟子便快速移了进来,袁昱抬臂立掌挡在了两弟子面前,那两弟子也看清了形式,便又很快退了下去。
袁昱负手走到司空修业面前,分析道:“我知师伯痛心,但现在讨伐,实属下策。鬼域都向仙门百家宣布复出,便已证明这十年中,鬼域都亦是韬光养晦,实力不容小觑!冒然讨伐——成率不足十分之二。”
司空修业现已被仇恨冲昏了头,待到袁昱分析过后才微微缓和了些。他抬眸看袁昱,并未言语,像是在顾虑什么。他撑住桌子的手一松,整个身体便又跌回椅子上,左手扶桌,右手搭在膝弯处。含目,深深呼气,心便不会疼痛。
袁昱轻勾嘴角继续道:“知彼,方可入其寸点,一招击破。须得扶风派人深入鬼域都寻其弱点。这一次,我是不会给鬼域都喘息之机。江主师和三个鬼师,南清一个都不会放过,我想扶风——亦是如此!”
司空修业声音已经沙哑,想到十年前的一些事,嘴唇微启道:“背叛!重蹈覆辙。”说完合目,那藏了十年的泪终是落了。
袁昱知道其顾虑,他已经提前想到了解决之法,道:“这次定不会。莫要寻身边之人,鬼域都可能早有了解。须得新人,就是那种刚入扶风不久,平平无奇莫惹人注意,但又道行高深之人……”
袁昱小心提醒,司空修业恍然想起:“灵雨。”袁昱内心满意一笑,这几个条件很是容易将司空修业思路引到灵雨身上。司空修业虽是阅历比这些晚辈多,但是前半生算是一个闲人,直到十年前才初次掌管扶风。论起心机,司空修业并未是袁昱和方廿的对手。
当初灵雨初入扶风,若不是方廿,灵雨留不留的下——还得另说。
司空修业思虑后,便又摇头,沉声道:“灵雨天性难驯,难以担当此重任!”
袁昱听后毫不在意,这根本不是问题。继而道:“天性说的好听叫归真,说的不好听那便是野性难驯,深林兽雏!若遇此,需压制。——我从小便知扶风有一“火焚诀”,若要贴于身体,不出顷刻便可载于肉身,与灵脉相连,若要念出口诀便可封其灵脉难以聚灵,必要时,当除之!这等好物为何不运用于此,也能解扶风和南清的后顾之忧!”
司空修业也算不上有主见,想着也无其他办法,就此应允。并未和扶风其他道长商量,便同意了。
袁昱行完退拜之礼,道:“一切安排妥当,有劳师伯了。那我便回去向师祖复命。弟子,告退!”司空修业听完并未看他,只是抬手衣袖一挥示意,袁昱便退出了大厅出扶风准备回到来处——广陵南清。
灵雨来到了方廿房间,来扶风的这两个月,两人总是有共同话题,灵雨已经说不出这是他第几次来了。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回应便进去了,只见得方廿独自一人坐在席上喝茶。灵雨身子一斜也坐到了桌子旁。因为位置关系,灵雨并未看见在方廿桌旁处的几个瓷药瓶和带血的绷带。
灵雨:“方廿,你没事吧!”
方廿还是像方才一样看着他笑,回道:“无妨,还好有你护着,并无大碍。”灵雨盯着他的神情,他虽是笑,但是含着淡淡苦楚。
灵雨呆道:“……那就好。”
方廿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可是灵雨还是满脸的担忧。方廿不由轻笑:“你来我房间何时学会敲门了?”
方廿慢声细雨很是成熟,举止大方规矩所束,和比他长几岁的离澈毫无区别。但要是说起严厉,两人便又是大相径庭,比方廿年纪稍长的弟子见他都得绕到而行。而离澈则是常善待他人,所有人见他都是眉眼弯弯。
离澈笑,方廿也笑。但是见离澈的人笑的比离澈还高兴,见方廿笑的人,大夏天也要抖三抖。真对的起灵雨给起的“笑面虎”。
灵雨一僵,感觉“身份”有变,他是来安慰方廿的,为何自己忧愁不堪,还得让方廿故意和他开玩笑逗“他”开心?
灵雨一抬手,顾装严肃道:“情况有变!”
方廿一笑,灵雨也跟着嘻嘻笑。在此方廿猝不及防问道但又很随意问:“你为何不问我,怎结不了金丹。”接着便是一茶杯抵在唇边。
灵雨收笑,认真道:“听清逐、折远说了。你虽然结不了金丹,但他们两人依旧敬你、重你。”
方廿喝完茶顺了口气道:“今天,我拖累你了。”
灵雨反驳道:“没有!怎么会!”
灵雨极力反驳,可是事实本就是方廿所说的那样,他就像是一个负担一样。
方廿:“今天要不是有你在,我恐怕早就被那桀吃了。——要是你不在,以后遇到麻烦,恐怕没有人愿意帮我了。”
方廿说了两遍“当灵雨不在”,虽然他说的轻巧,但是灵雨也是能听的出来的,在他来之前,方廿也是孤独的。灵雨列举道:“离澈哥,清逐还有折远。他们都愿意帮你。”
方廿继续追问道:“要是他们不在呢?”他抬眸看着灵雨,看着他怎么回答。
灵雨坐直腰板,一拍两人面前茶桌道:“那便由我护着!等到他们不在,我就护着你。没有人敢欺负你!”
灵雨又大言不惭了,他提到了欺负,那就是今天袁昱的所作所为。他认为今天方廿极力这样问自己,就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一切。
方廿听后才真正的“笑了”。灵雨等到茶冷了些才往嘴边送,接着方廿像玩笑但又不是玩笑,用平常语气道:“既然你都护着我了,那我们便结为兄弟,这样我们便能一起了。”
灵雨这一杯水呛得厉害,直接通了两窍,水直从他的鼻子里往外流。方廿不急不慢将桌边手帕递与他。灵雨边咳边道:“什……什么?”
方廿脸上挂着笑,歪了歪头道:“不愿意?”
灵雨用手帕捂着脸,摆手闷声道:“不是,只是感觉太突然了。……有你这么一位兄弟,我还挺骄傲的呢!什么时候结拜?”
方廿道:“今日。”
灵雨捂着脸,用咳嗽掩饰自己“打量”方廿的心。“怪不得他今天说话这么正经,原来是早有“预谋”的呀!不过这好像是我占他便宜了。不管怎么说,有个兄弟还是不错的嘛!”
灵雨不是一个随便的人,之所以这么快答应,是因为他知道方廿不是一个随便的人。结拜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如同挑选另一半那样慎重。方廿能这么快说出,想来是已经思虑过了。
两人说结拜就结拜,形式似含糊但也不含糊。两人并未挑选扶风祠堂,而是跪于厚土之上拜于苍天之下;手中也并未有贡香,而是两人各用了两根狗尾巴草代替,待到喝酒这一块儿,灵雨原本以为也是代替,没想到还真弄来了酒。
形式已过,六根狗尾巴草就这样齐齐插入泥土中,两人皆都满意。
这时灵雨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方廿,你多大了?”
方廿道:“十七。”
灵雨有些犯难:“我也是十七了,那咱们到底谁当大哥呢?”
方廿不相信,凝眉问:“你?十七?”
灵雨没有肯定点头,想了想含糊道:“应该是吧!小时候记性不好,被师父带大从未记得年龄。应该是十七了!”
方廿一听眉心自然舒展,盯着他绕他周身走了一圈,仿佛卜卦一般:“我看——你不是十七,定是十六。”
这个“定”字用的太肯定,灵雨想定是方廿想做老大,自己生月也说不清,还不如直接比他小一岁来的痛快。灵雨不假思索道:“好吧!十六就十六。那么就是你当大哥,我以后就叫你大哥了!”
方廿微微摇头,不满意,道:“这大哥听着老了些,勿要加姓,就叫——哥哥吧。”
最后一声,方廿说的给灵雨的感觉不是开心而是欣慰。想想现在方廿的感觉,当大哥当然欣慰,灵雨便继续依着方廿叫他哥哥,没有加姓,就叫哥哥……
司空修业方才在大厅和袁昱深谈片刻,便觉得顶布阴影去鱼塘散心。一切走的太突然,来的也太突然了。无论鬼域都复出几次,司空修业都不会放过,不会再给鬼域都重来的机会。
他站在桥上两手搭于桥的一处石垛上,细细摩挲,几乎每一处他都要用手略过,就好像还在一样……
司空修业是有一个孩子,真真切切是有一个,但是很少有人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关这孩子的记忆也就慢慢的就淡出了安城百姓和扶风的视野中。
不管别人想不想的起来,司空修业他是一辈子也不会忘的……
时间退回到十八年前,就在这里,司空修业两手卡在一个半大男童的两臂窝内扶着他站在这石桥拦上。当年的司空修业还很年轻,笑脸盈盈、意气风发,完全没有如今般沉稳、古朴的气质。
那男童两眼聚光,天真稚嫩,看到湖中的鱼就像见到宝贝一般惊奇不已,指着湖中的鱼大叫:“爹爹,爹爹,鱼!”
那男童边叫边蹬着腿,想要扑腾几下!而司空修业则是将他护的更紧了些,才眯眼顺着那小手方向认真看去,接着便笑回应道:“嗯。”不是孩子大惊小怪,是当时这湖里的鱼真的不多。
那男童两眼毫不动摇,接着便又叫道:“那——那还有一条,爹爹快看!”
司空修业这次没有看,而是盯着他的孩子——司空南,当时还只有五六岁吧。他轻轻的捋顺了他孩子的头发,幸福道:“南儿呀!就是喜欢鱼!——好看吗?”
孩子天真,扬着幼齿笑的很甜,不过司空修业刚问完这句话,他到有些不高兴了,嘟这小嘴抱怨:“好看!只是爹爹,这鱼塘里的鱼太少了。”
司空修业将他从桥栏上抱起,放在自己的臂弯处,屈食指轻轻刮他的小鼻子,承诺道:“那爹爹和你大伯说说,给你多养些好不好?”
孩子扬着手扩出一个范围:“对!多养些,养的满满的,最好满出来!”
司空修业当时一口就答应了:“哈哈哈……好!听南儿的,就让你大伯养的满满的!”
这时他大伯司空裂正好路过,看着两人在桥头,俊脸突然一板,上前对着司空修业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都说让你别带南儿来这里,万一掉下去怎么办!”在司空修业眼中,他哥哥司空裂就是如此谨小慎微,他自己则是心大:“哥,没事!南儿可乖了,掉不下去。我看着呢!”
司空裂当时真的快被这个弟弟气死了,无奈扶着额头道:“哎……你说你!——看好南儿,要是伤了一点看我怎么收拾你!”
司空修业:“知道了哥!”
…………
司空修业俯身死死的盯着这桥身,一点变化没有,你看!这块儿石头还在这里,还有还有!这桥上十年前不小心磕的缺角也还在这——真的!当时这个缺角就是在左手边第七个桥垛上,没有移位子!就在这!对,就在这!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呀!但是!可是!可为什么这人——他就变了呢!
而且变得也太快了吧……&/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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