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昏昏,看那倚峰而建的人家:松篁掩朱门,红楼阁层层;枫兰倚粉墙,翠堂檐重重;疑是仙宫折桂处,原来人间武陵源。临峰巅,耸一束七级玲珑塔;飞檐角,风铃叮咚,千鸟鸣和,真是个好所在。
道士登上高阶,预备叩门,子虚却一把扯住他:“这是个过当富贵之家,如此叩门,岂非唐突?不若自等他家人出来,方好求宿?”
“诶,这般嘀嗒,反倒做作了。”道士拂开子虚,自行敲开了户门。
“可是我儿来了?”一个老太太立在门里,觑着眼睛看二人好一阵才看清,连连赔礼,“还道老身儿子挑菜上山来了,原来是两位小师傅,得罪得罪!”
子虚忙扶住老太太:“老人家快勿多礼!我们倒要讨扰一番呢。”
老太太听说他们要借宿,好像来了自家亲戚般欢喜,引着他们进厅堂,亲自招二人过斋。道士不喜欢食素,子虚却欢喜得很。
饭时,三人叙了会儿嗑。子虚与道士才得知这偌大的家,原来是前朝太守的私宅。
崇祯五年时,太守被朝廷重新起用,调去外面打仗。家人也跟着走了,唯留下老太太的祖父看守园子。后来,太守一家再没回来,想是战死外头了。老太太一家三代,一直看守着这空荡荡的宅院。
絮叨了一会子,天色转眼黑下来。老太太收拾净碗筷,掌灯引二人往后园来。穿廊子,曲曲折折走一程,过篱门、踏花阴,眼前有湾人工凿就的小池塘,小池塘连着山瀑。几人又渡石板、经曲桥,登上池中央一叶石画舫。画舫倚着香洲,背靠参差太湖石。舫上一栋朱漆小楼,小楼苍瓦泥鳅脊。楼外接临水之轩,三面美人靠,苍瓦檐下雕花飞罩,悬着红纱瘦灯,灯都灭着,几盏已经残破。
绕到小楼后面,可望见一屏秋山,山上一座望云亭。山后就是那座玲珑宝塔,宝塔与山亭交相辉映。
老太太挑竹竿,点亮尚好的红纱灯:“两位小长老,老身家主、家母还在时,最喜欢的就是这画舫,说这里蚊蝇不侵。”老太太置了两床被褥,交给子虚与道士,“你们也住这里吧?老身时常打扫,脏倒不脏的。”
“有劳了。”子虚接过被褥,朝老太太行一礼。老太太笑着还了礼,替他们焚了盘陇陌香,罩上罩灯,打过招呼就要离开。
“老太太,等一等?”道士叫住她,“你家主人怎么还在自家园子里造塔?难不成这儿要改成寺院了?”
“噢,你不提,老身都要忘了。”老太太转回来嘱咐他二人,“你们两个早早安息才好,园子景致虽好,也不要贪恋着玩耍。特别是那边的石塔,千万不要上去。”
“可有什么典故?”子虚搬了椅子请老太太坐。
老太太没有坐,拿了桌上的灯走到门口:“不须多问,夜间若见黑云遮月、飞沙走石,就闩紧门户。听见什么响动都不要言语,更不要开启门窗!”
“究竟原何?”子虚追问。
老太太摆摆手:“不说为好、不说为好。”
“诶,老太太何必者嚣?”道士在椅子上坐了。
老太太凑近道士:“小长老莫问了,说了怕吓坏你们。”她不肯轻言,替他们关紧房门,往前面去了。
即使老太太不说,他二人也明白,定然又是闹鬼的说辞。
子虚独自倚着窗户,支开一扇菱花窗向外眺望。
夜空中,圆月明得可爱,庭院寂寂,一波碧水,水中也有轮明月,月影随着粼粼水波,上下起伏。
道士歪在藤榻上,一手撑着头,与子虚笑说:“夜色还早,若说鬼么……那也是下半夜的事?不如趁这美景,弹一弹你那张古琴,也可解闷儿嘛!”
子虚扭头看向道士:“你也不是不知道,在下那琴……断了根弦……”
“你且拿来。”
子虚将信将疑地把琴捧给道士。
道士随手扽下拂尘上一根鬃,手里捻了捻,将那断弦续上了,拨两拨,琴音铮铮。子虚见状,与道士笑说:“既是你续上的,不若先请教一曲?就不知……”子虚故意放低了声音,略欠一欠身:“就不知你可会呀?”
道士也乐了:“贫道若连这么个小玩意儿都不会,怎做得你师傅?”说着,他动手轻拨琴弦,竟弹奏得十分熟练动情。
曲音古雅而新奇,道士和着琴音唱道:
“羡什么金冠紫衫?幕什么南国佳人?半生萧索梦空劳。叹前世,冤和业,一点情根深。不如早把业镜照,天网恢恢飞不了,飞不了。
猜不透福因祸果,看不明工夫人情。笑他也作游仙梦?诵神箓,涉世多,修仙实无份。何苦迢迢上碧霄,地上神仙也逍遥,也逍遥。”
“子虚,你这白居易用过的玩意儿,确实不错哩!”道士唱完,笑说,“不如你我切磋一番,如何?”
子虚笑着拱一拱手:“指教?”他端来古琴,信手弹奏一曲,还借景作了首《桂殿秋》,唱得是:“花影影,月溶溶。弄弦枉自许飞琼。粉香断烟金猊瘦,月落花窗看晓枫。”
“师傅,怎样?”子虚弹唱完毕,得意地问道士,不想道士早睡着了。
子虚有些失望,抱琴到外面小轩里独自拨琴。这张古琴跟随他近百年了,自断了弦,还不曾弹奏过它。如今旧音重现,他心中竟感慨万千,怅惘昔日种种,依稀就像昨日,仰头望月,月缺月圆,低头赏花,花落花开。景色年年复年年,无甚大变,确是见惯了。
……年年无穷矣!代代无穷矣!谁人曾言人生须臾?谁人曾羡长江无尽?子虚随手拨弄着琴弦,没来由地胡思乱想,忽而想到佛家所说,大乘之悟,斯在生死事中,方不由得对着水中月影感慨了两句:“断肠人远矣,伤心事多。敢天长地久,是这般滋味?”叹息声未尽,一阵轻笑幽幽地传了来。
子虚一惊,警觉地问了句:“谁?”
“那生,你可真不像修行者。”是女子的声音。
子虚起身环顾一番,不见什么人。
那女子又道:“深夜寂寂,小长老怎么不去歇息?当心那鬼来了,专索你的头颅!”
“鬼?什么鬼?”
女子轻轻笑了:“你不晓得,画舫后面那座石塔,名唤望颅。里面供奉着前朝一位刑天将军的肉身像……”
大明崇祯四年时,州府里来了流寇。州府衙门的精兵全调去了京城,剩下的几个老兵,无力抵挡,致使百姓受尽摧残。
当时,有个名叫王四的壮丁,召集地方上的强壮汉子,组了一只临时的精兵小队,与留守官兵一起对抗流寇。不想一次夜袭血战中,敌我人马全都杀红了眼,王四被自己人失手削去了头颅,他的头颅也在血战中也践踏丢了。太守得知这一消息后,十分可怜他,于是命人在自家私园后面起了座石塔,还把王四的肉身塑成金像,供奉其中。
女子道:“建造望颅塔,一则是不忘王四之恩,二则是叫王四站在高塔里,望寻他丢失了的头颅。头颅丢了这么些年,怎么还找得回?可他又不愿做个无头鬼,每逢月圆之夜,都要出塔寻找替代的头颅……请了多少法师、高僧,均不见效……”女子窥着子虚,看他一脸怅然,悄声与他说,“小长老,你与咱有活命之恩,咱这里嘱咐你,你自己要多多小心!夜将深,快回房歇息吧?咱也告辞了。”
“等等!”子虚四顾道,“姑娘说甚活命之恩,在下实不明白。姑娘何不显身相见?”
女子叹息一声:“见亦枉然。”
“莫非……莫非姑娘实为异类?”
女子不再应答。子虚料定自己猜着了,点点头,缓缓叹道:“不瞒说,在下落得今日这般,亦非……”子虚红了脸,“倒也不算个人了……”
“小长老……”女子终于幽幽开了口。就在这时,房里早该睡熟的玄机道人突然说话了:“子虚,与谁人讲话?还不快来?”子虚慌张张应一声,又敛息等了会儿,听道士不再言语,方轻轻呼唤一声姑娘。
四周幽静,明月依旧,那女子也再没应子虚,想她刚才受到惊吓,悄然离开了。
子虚倚着栏杆坐了会儿,正待回房,突然呼啦啦一阵恶风刮起。子虚举袖遮风,偷眼一望,只见黑云压月,再看水面,月影也不见了。
呼啦啦又是阵恶风,飞沙走石,昏昏景象与那园的老太太说的一点儿不差。子虚料定无头鬼出塔了,慌忙抱琴躲进房里,闩紧房门,在道士身边躺下了,两眼只管盯紧门口。
咯噔噔,谁在外面推门。青纱罩的格窗子上,出现个魁梧的人影。影子模模糊糊,不会儿功夫就消失了,恶风也止了。
一片死寂。
子虚以为无头王四已经离开,正要转身睡去,不料恶风又至。藤榻对面的窗扇,霍地被吹开了。
子虚这才想起,适才竟忘了闩紧那扇窗子。他攥紧拳头,后悔不已。
死人王四闪身跃进房中,他金甲神打扮,左手执钢刀,右手攥巨斧,横段脖子上确实无头,碗口大的血疤,似有鲜血咕动。子虚一见,登时翻倒地上,痴痴哑哑爬将起来,正撞上王四左手的刀刃。
王四像有眼睛,直朝子虚按下钢刀。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清水卷进房里,卷走了王四的钢刀。
刀扑空,王四惊诧之际,右手的巨斧也跟着被卷走了。子虚偷眼看得一愣,王四没了家伙,一时顾不得子虚的头颅,追着那股清水窜出了窗子。
子虚两手捂着脑袋凑到窗边窥看,外面静静悄悄,依旧不见明月。他赶紧闭紧窗扇,检查一番,确信门窗均已闩好,才躺回藤榻上。
“子虚?”道士迷迷糊糊醒了,“你才干什么去了?”
“没、没事……”子虚翻个身,脸朝外睡了。
夜愈深,忽听外面嗵的一声巨响,好似雷鸣。道士与子虚都被惊醒,二人起身赶到窗边,支开窗扇查探,看圆月当空,小潭里的水全不见了。
道士开房门来到小轩,子虚也跟出来,发现青砖地上有条大红鲤鱼。鲤鱼看见子虚,拼命地扭动起身体,两唇翕合着,不住地对子虚眨眼睛,眼里还流出了泪水。
子虚盯着那尾大鲤细瞧了瞧,认出它是白天给道士捉住的那条鱼,也明白了这鱼便是刚才与他说话的姑娘。
子虚叮嘱道士莫要伤它,自己赶回房取来宝葫芦,把鲤鱼抱入干涸了的小池塘,用葫芦里的山泉水注满了池塘。
红鲤在水中朝子虚连连摇尾颔首,道士笑看那条鱼,拍着子虚的肩说:“它是谢你哩,还不快还礼?”子虚既抚平道袍,向着潭中那尾红鲤鱼控背行礼。
就在这时,恶风又起。
道士料知不好,拉上子虚就要逃入房中,不想迟了一步。无头王四手执刀斧,挡到门前,阻住了二人去路。
“师、师傅!”子虚抓上道士的肩。
“莫怕。”道士不慌不忙地从袖里摸出一张符,抖手一甩,符正贴到王四胸前。
那王四死后常年受人香火,早成了仙人身躯,并不怕道士的符。他轻轻弹指,符随风飞走了。
子虚看符不灵,慌问:“如、如何是好?!”
不待道士回答,王四已抡起刀斧。一双利刃直奔二人脖子,子虚不由得呼声休矣,两手抱住了脑袋,只听当的一声,刀斧却没有落下。
子虚偷眼一窥,看道士也毫发无伤,王四又不知去向何处了。子虚长舒口气,搭下袖子:“师傅,怎么回事?”
道士望着黑压压的夜空,长叹一声:“那个无头鬼再不会来了。”
“怎见得?”
道士弯腰拾起地上两片亮晶晶的东西,塞给子虚:“他有颗万年不坏的脑袋,自然灭了寻头的念头儿。”
子虚瞅着道士,不太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低头细看手里的东西,辨出那是两片硕大的鱼鳞,再看地上,一潭金灿灿的粘稠水渍。他捻了捻那粘液,方知是血渍。他能够猜到几分,却琢磨不出这血渍是那尾大红鲤的,还是王四的,也没有多问,随道士回房中安寝了。
黑云散尽,月从天来。
一夜无梦。
第二日,两人早早起床,熟悉完毕,收拾妥当,出石舫预备与看园的老太太辞别,不期撞着老太太给他两个送早饭来了。
老太太听说他们要走,再三再四地留他们用早饭。二人盛情难却,依着老太太的意思,用了早饭。可惜不是素斋,老太太笑说:“想你们不是和尚,昨晚的素食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
“哪里的话?”道士笑说,“贫道有吃就好啊。”他有意瞄了一眼子虚,看子虚只管伏着筷子皱眉,便挨身过去,低声与子虚说:“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何必执许多?我看你还是改投和尚门罢?”看子虚不言语,他又低声说笑,“不然,你与他们做个幸童,也一样的吃素,就不知你要叫他们师傅?还是要他们叫你祖宗?”
子虚瞪了道士一眼,道士呵呵乐了:“诶、诶,玩笑而已。”他自己先吃了块腌猪肉,又给子虚加片酱鹅腿。子虚没有吃,盛两碗白饭吃了。老太太看见了,忙问子虚:“敢这位小长老是吃素的?”
子虚不好对答,道士却笑着替他答:“莫管他,他毛病多着哩。”说着,道士又塞了两块肉。
用过早饭,老太太给两人斟了温茶。二人吃毕,再次起身告辞。老太太还是款款挽留,说自己在山上独居实在烦闷,山下的儿子、儿媳,两个月才上山一次。她希望道士与子虚能多留些时日,也好替她消磨消磨时光。
二人吃住了人家,实在推辞不过,只得应下。
三人在山上闲居,虽然无聊,却也自在。道士与子虚终日游园、调琴,与看园的老太太闲扯闲聊。
不觉过了十来日,那一天,道士再呆不下去了,催促着子虚离开。子虚借机问道士将去何处?道士没有爽快地回答,只说全依子虚。子虚在这清幽的园子里住惯了,舍不得早早离开,就笑说没有要去的地方。道士没奈何,跟子虚说了段往事,还是思陆崖望尘亭里打赌的事。子虚一听,忙打断道士,说他无缘无故打趣。道士知子虚不信,也不再多言,独自起身向老太太告辞去了。子虚没有法子,与道士一起拜谢看园的老太太。老太太知道留他们不住,也不再强留,请他们吃过午饭,要亲自送他们下山。子虚依依不舍,临行前,请求拜扫那望颅塔。
老太太既替他们备下檀香,领二人穿山廊,一路走到石塔脚下。
塔门上的铜锁已经坏了,老太太瞅了瞅那铜锁,与他二人说:“这定是月圆之夜,出塔时弄坏的。”老太太摇头叹息,“哎!不知哪家不知事故的好人,叫他夺了头颅,枉送了性命!”说话间,她眼里弹出几颗老泪。
道士忙劝说她:“老太太此番多虑了,那夜他与我们侮手,想再不会出塔了。”
“这么说,你们降住他了?”老太太惊疑地问,子虚也瞧上道士。
“降住他的不是我们。”道士微微一笑,催促老太太开塔,与子虚拈香,对着宝塔拜了三拜,进得塔内。
阳光穿透镂空石窗,斑斑驳驳地洒进塔里,塔里昏黑一团。
老太太摸索着来到供桌前,与二人讲:“听我爹说,这塔里的无头金佛,本来是不出塔祸害人的,不过大明亡后,再没人来祭拜他,他才开始出塔寻找头颅……”说话间,老太太点燃了供桌上的灯。
光亮弥散开来,三人得以看清王四的肉身金尊:
他左手钢刀,右手巨斧,浑身上下金甲打扮,身材魁梧,威风凛凛,稳站莲台。可惜手中刀斧,全都锋刃残卷了。
子虚暗自纳罕,抬头忽见王四颈项上,顶了一颗硕大的鲤鱼头。
“阿弥陀佛!”老太太见了那颗鱼头,也大吃一惊。
那鲤鱼头上,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直直地瞅着子虚。子虚也瞅着鱼头,知它是那夜救了自己的大红鲤。
道士看子虚惊诧得出了神,轻拍一拍他的肩,唇凑去他耳边,低声笑说:“它是以命谢你哩,还不快还礼?”
子虚闻言,回过神来,诚惶诚恐向着王四的金身、和那硕大的鲤鱼头,深深叩拜。道士与那老太太,也连连合掌膜拜。
还有后事 下回继续
第十二出 拜月
第十二出 拜月
“细细想来,那年若叫王四斩上一刀一斧又何妨?”子虚跟道士闲扯,“反正也死不了……”
道士乐了,指着自己的脑袋:“若没了这颗人头,就活着也算不个人。”
“算什么?”
“算鬼呦!那王四不是个鬼么?”道士笑说,“再比如,给剁成了肉酱,就是长生也毫无意义……”
“当如何?”
“不就是死了嘛!”
“这么说,长生不死是骗人的?”子虚有些糊涂了。
道士一摇头,“也不全是呀,喏喏,你看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他二人历遍青山绿水,风餐露宿,早又过去许多时日。春尽冬来,已是乾隆四十六年了。此时此刻,重上京城游玩。
眼下日将西薄。
“你才说,倘被剁成肉泥……”子虚问。
“噢,即使修成不死之身,倘被剁成了肉酱,一样要死的呀。”道士呵呵乐了,“长生不死么,是说意念执著,若仅存意念,就是活着,也只能算个鬼,意念无形嘛。不过,咱既拜三清,就要讲究修身。”他拍拍肚皮,“保住这易碎的坛子,内守意念。”子虚觉得很有道理,点头称是。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安定门。
城门上有张旧皇榜,二人凑近一看,方知是乾隆皇帝给袁崇焕平反的诏书。子虚这才明白,昔日被活剐的袁将军,竟中了皇太极反间计,他对着诏书唏嘘不断。二人早虽来过京城,但那时正值李自成妄称皇帝,据此也过了一百零七年。
掌灯时候,街上还人山人海,果不比山野僻所。
见了街上拖辫子的男子,子虚禁不住叹息:“往日见了这条猪尾巴,总觉耻辱难当,而今倒全无知觉了?”道士笑答:“那你就去了头发,依旧做儒生罢?”
“这是什么话!”子虚立起两眼,“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再下虽不才,倒也……”
“好了好了!”道士赶紧打断他,逃进旁边一家绸布庄。
子虚问道士进去做甚,道士说要扯个布头换他旧了的包袱皮。子虚跟着道士进入布庄,道士也不遮掩,扯了二尺红绸,当子虚的面打开了包袱。
子虚早知里是个小匣子,惴惴不安地瞄上道士。
道士将包袱重扎到身后,一转身,看子虚目光游移不定,不由得乐了,拍拍子虚的肩:“徒弟,这匣子里的宝贝,往后定叫你看个明白,不过现在不是时候。”道士把旧包袱皮叠整齐,揣进了怀里——原来,他早知道子虚偷看过包袱里的东西。
从布庄里出来,空中飘起零零星星的雪花。街上昏灰一团,行人见少。门脸铺子挂着的幡布幌子,上面的字已看不清。红纸灯才挂出来,既被雪花扑灭了光亮。
子虚和道士绕进一家茶楼歇脚,还要了些点心充饥。
茶楼里,有个少年书生热情澎湃地说着书。
道士边吃点心,边看着说书的少年书生,与子虚笑说:“喏喏,你瞧瞧,和你那时候一模一样哩。”子虚没理会道士的玩笑,专心地听书。他细看那书生,确实与当年的自己有几分神似,一身补丁,不过削了顶发,拖了辫子。
道士口里塞满点心,喷着渣子指上台上的书生,跟子虚说:“你要是去了发,该与他一个模样。”子虚瞥道士一眼,只作没听见,转向台上的书生,听他说了段往事。
说得是十年前,京城里有个姓吴字祯星的贵公子,与花船上的花魁娘子相恋的故事。
那吴公子,不顾亲朋百般阻挠,毅然为花魁娘子赎身,并按大婚之礼娶她做了正室。可惜花魁娘子无福,嫁给吴祯星不出一年就病死了。从那之后,吴祯星既不读书也不交友,连亲生爹妈都不管了,整日在花街柳巷流连,渴望觅见旧人身影。不觉间,过去了十年……
“这吴公子真可谓至情至真啊!”子虚不禁感慨一句。道士赶紧拍拍子虚的伏在桌上的手,“别乱发感慨啦,天色不早,咱找个店铺住下罢?”
二人掷下书钱,转到街上,连问了几家客店,全都客满。
黑云压上来,天色愈昏黑,雪也越来越大。
道士促趱子虚,自己却捂着肚子说要出恭,急忙忙扎进胡同解裤子。子虚阻止道:“师傅!这里不比荒郊野岭,岂容散漫?”
“怕他怎地?”道士已解下汗巾。子虚按住道士的手:“怕倒不怕,可天这么寒,万一后面受了邪风……”
“对对对!我倒一时忘记了!”道士拎着裤子窜入胡同,寻茅厕去了。子虚在胡同口等待,等了许久还不见道士出来。
“师、师傅?”子虚有些不耐烦了,对胡同里低唤一声,无人应他。他往胡同里紧走几步,放大声音呼唤道士,还是无人答话。
子虚正在张望,身旁一扇吉祥门霍地开了半扇,门里挤出个身穿狗皮袄的中年男子。男子打量子虚,招手笑道:“呦,还道谁呢,原来是个小师傅。”子虚向男子起手。男子笑着点点头,上前拉住子虚:“小师傅,天这么冷,你还是进家来暖暖吧?”
子虚打量男子形容猥亵,不像个好人,忙挣道:“不叨扰了,我师傅还……”
“什么师傅?”男子立刻立起眉毛,两手扯着子虚往自家门里塞,“你先进来,你师傅来了我再唤他!”
“这……”子虚挣不过男子,凭对方拉扯进来。
男子回身闩好院门,扯着子虚往里来:“你在外头是等,里头还是等,何苦受冻?难道你预备在雪地里过夜?”不待子虚多说,男子已推子虚进了跨院西屋。屋里火炕上,坐着四五个俊美的小僮。
几个小僮见男子进来,慌得一个个跳下炕来行礼,有个小僮竟慌得连鞋子也不及穿。男子一推子虚,嘱咐几个小僮:“这是新来的,先准备准备,再跟他说说规矩。”小僮喏喏应下,送男子出了房,转身对子虚又是扯胳膊,又是摸腰身。
“各、各位,这是做甚?”子虚两手乱搪乱挡。
一个小僮抢下子虚的书箱,一把撂到地上,冷笑道:“做作什么?这儿可不是你卖弄斯文的地方!”子虚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另一个小僮又凑上来说:“他叫艾官儿,专会吓唬人!我叫芳官儿,你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子虚盯着芳官动了动嘴,还没说什么,芳官就看着他笑了:“这姐姐,你是自愿投到这儿的,还是……”
“咳!他定叫老道卖了,你瞅瞅,他也是个道士来着!”又一个小僮乐呵呵插了嘴。
“莺官儿胡说!”第四个小僮开了口,挤到子虚跟前,拍着胸脯笑说:“我是芩官儿。”他指定身后一个嘟着嘴不言语的小官儿,“那个叫蕊官儿,前儿才来的。”
四个小官,拉着蕊官叽叽咕咕地议论子虚,说的话也莫名其妙。子虚坐在炕上,竟一些儿也听不明白。
“列、列位?”子虚一拱手,“敢问你们这里是个什么所在?”
艾官指着子虚鼻子冷笑道:“装什么!好人怎么来这儿?你问谁去!”芳官忙拦着艾官:“少说些!”又转向子虚,“外头天寒地冻,你还是先洗个热澡暖暖身?明儿个再分辨?”子虚回说:“烦你费心,只是我师傅他……”
“快别提什么师傅了。”芳官低声告诉他,“进来这里,师傅只有一个。”
“哪一个?”
“就是才领你进来的那个。”芳官说完,其余几个推搡着子虚去了隔壁。那里早备下热腾腾的洗澡水、毛巾、香胰。小官们各自分工,把子虚**裸地抛进了大木桶。
“在、在下自己来便可?自己来……”子虚捡毛巾遮住身体,红了脸。
“这可由不得你!”艾官一把夺过子虚手里的毛巾,甩给蕊官,“给他搓澡!”
蕊官不敢说话,嘟着嘴给子虚搓洗。另几个则按着子虚,不叫他乱动。芳官和芩官取来了干净光鲜的衣裳,叫子虚换上。
子虚一看是旗装,以为要剃头梳辫子,说什么都不肯穿。哪里由得他?几个小官齐动手,两三下给他换了,还给他扎了辫子,只是没去发。
莺官拍着子虚的背笑说:“放心、放心,明儿洗净了直裰,还叫你换回去呢!做个‘别有韵味’来着?”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喷笑出来,一骨碌滚倒炕上,揉着肚子哈哈大笑。芩官推着他,笑他是个没正经。子虚虽不太明白,倒也跟着他们笑了。
几个小官叫子虚跟他们睡通铺,子虚总担心着玄机道士,迟迟睡不着。天渐渐入夜,身子才变得懒散,不觉间睡着了,雪也不知几时停了。
睡梦中,子虚听见身边传来响动,却没太在意,过一会儿又觉有人推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蕊官近在眼前。
“何事?”子虚揉着眼问。蕊官指了指身后,芩官凑了上来,低声招呼:“快来快来?”子虚披着衣裳随二人出去,看艾官、芳官、莺官已在院子里。院子当中还置了张三脚高几,几上一只小铜鼎。芳官拉着子虚说:“你也来拜拜,早日子出去吧。”子虚不知他们要干什么,学着他们的样儿拈了三柱香,对云里一点月芽拜了拜,又听身边的蕊官嘟囔了几句,说的什么相公之类。
子虚方才醒悟,自己是误进了男巷。他怔怔半晌,莺官催他上香,他才木木樗樗地把香插进小铜鼎,问几个小官:“这月亮是女子拜的,你们怎么也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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