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官冷笑道:“进来这儿,和女子无异,拜一拜好早日离开。夜晚行事,免得那老不死的看见!”他说完,甩袖子去了后院。子虚问他哪里去,他冷冷一笑,没答话。还是芳官告诉子虚,艾官陪客去了。子虚一听,心上顿时冷了半截。
几个小官等檀香燃尽,各自收拾干净,领着惊呆的子虚回房去了。
第二日,鸡鸣过,天际还未泛白。
屋里黑黢黢的,犹如夜半。子虚愁闷了一晚上,才要掖被子睡去,那穿狗皮袄的中年男子突然踹门进来,手执竹竿把个芳官、芩官、莺官、蕊官连骂带打地轰了起来。子虚也没逃过竹竿刑,揉着疼痛直言几句,却招来一顿毒打。多亏艾官披衣从后院赶来,联着其他小官跪地求情,男子才肯放过子虚。那男子还给子虚取了新名,叫作芸官,又着芳官、蕊官给子虚换上道服、包好南华巾、腰里系紧熟丝绦,轰着几个人一起到前院子吊嗓排戏。
懵懵懂懂混了半日,天色眼看擦黑。男子又叫子虚怀抱古琴,跟他们同去戏园子。子虚想寻机脱身,收拾停当,跟他们走了。偏偏演扇子生的芩官叫客人拉去,男子一时抓挠不着,推了子虚。
子虚害怕男子的竹竿,硬头皮演了柳梦梅,后来替蕊官做贴旦,演了红娘。好在白天时候,他听小官们唱了这几出戏,略记下一些,不然定要招来毒打。他心里叫苦叫屈,不期又叫个三十出头的贵公子瞧上了。还没散戏,中年男子就催促子虚洗脸换衣裳,着人压他回了男巷。子虚倒也顺从,琢磨去时没机会逃脱,回时可借男子不在,偷偷溜走。谁料他才回来,那男子就领着几个小官进了门。
中年男子知子虚不肯就范,把客房门窗通通反锁了。子虚只好陪那贵公子喝酒,希望能灌醉对方,逃过一劫。可那位贵公子并不上当,执酒盅对子虚笑说:“你这样儿没出过门儿的小相公,我见多了。无非使酒脱难,性子烈的就寻死觅活。说开了么,大家都是男人,何必如此?”说着说着,他就伸过手来,一把拥住子虚。唬得子虚冷汗直流,口里不住念叨:“善哉!善哉!在下岁数作你老祖爷都绰绰有余了,岂可做有悖伦常之事?”
“什么?”贵公子也没听清子虚叨叨些什么,眯起眼睛亲吻子虚。子虚赶紧捂上贵公子的脸,颤惊惊道:“这、这样唐突,在下着实受不住!”
“你欲意何为?”贵公子停了动作。
“这……这……”子虚支吾半晌,吐了句,“不知公子姓名?”
贵公子闻言,愣了愣,搂着子虚乐了:“敢情这儿还有不认得我的?”他抬一根手指头,勾起子虚的下巴,强扭过子虚的脸,盯着子虚的眼睛笑道,“我只需知道你叫芸官,你呢,不必知道我是谁,这不更有意思吗?”他把子虚推倒炕上,两手乱扯子虚衣衫,还笑说:“你这小相公真有意思,弄个道士装扮,要叫衙门看着,非拉你砍头不可!”子虚一听这话,更是无处招架,唯缩紧身体,内心凄楚,莫可名状。正在万念俱灰之际,忽听贵公子念叨了句:“芸官儿呀芸官儿,你怎么跟我娘子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莫非天意不成?”
“且、且慢!”子虚转向贵公子,“在下知道了,你是吴祯星!”
“呵呵呵。”贵公子盯着子虚,“知道又怎样?还叫我放了你?”
“不、不!”子虚也盯着吴祯星,“你到这地方,无非欲觅故人身影。人死不能复生,你这般也是枉然,不如……”
“怎样?”
“在下有位师傅,道行甚高……”
“那个龟奴?”吴祯星乐了。
“非也非也!”子虚解释,“在下是道士,他怎是我师傅?在下是叫他骗进来的!不然放着好人家不做,平白的谁做这勾当!”
“进都进来了,还说什么?”吴祯星又要拥倒子虚。子虚赶紧扶住他:“慢、慢!”
“还要怎样?”
“你放过在下,替在下寻着师傅,在下请师傅做法,叫你夫妻相见?”
吴祯星搂着子虚笑说:“我的乖乖,你师傅怎肯听你的?必是哄我。”
“决不哄你!”子虚壮大胆子,盯上吴祯星,“你要想清楚,破镜重圆只在你一念之差……”子虚观察着吴祯星,看他歪去一旁,便故意挺直腰板,“在下进来了,也不怕什么,只是你……”
“好!”吴祯星拍着炕说,“我赎你出去,不过你要先与我立字画押,免得说嘴反悔。”子虚应了,吴祯星着他磨墨,自己亲写了两份字据:小道张子虚误入伶班,书生吴祯星为其赎身、寻师元丹丘。张子虚应吴祯星,夫妻重聚。若一方反悔,凭此字据或告官府,或由受害方自行处置。大清乙酉年,十二月初八。张子虚、吴祯星。
子虚看过字据,觉得可气可笑,草书了自己的姓名。吴祯星还信不过子虚,还叫他盖萝印,子虚又按了手印。字据各自收下,吴祯星肯放过了子虚,但没有离开,搂着子虚和衣而眠,弄得子虚一夜没睡稳。子虚暗骂他没信用,可事已至此,也别无它法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吴祯星就亲自回家取来银票,替子虚赎了身,小官们个个欣羡不已。
且说吴祯星,在回家路上威胁子虚,倘言而无信,还要原价送子虚去作相公。回到吴家,吴祯星派了几个得力家丁,到外面打探玄机道人的下落,自己还整日沉迷酒色。他怕子虚逃走,到哪里都领着子虚,连睡觉也要拉上。酒肆茶馆到还好说,那些**楚馆,子虚见了就要皱眉。惶惶过去三天,子虚再受不住了,对吴祯星说:“吴公子,你沉迷声色犬马不能自拔,倘重逢故人,还有何面目相见?”吴祯星先不肯听,后来觉得很有道理,竟收敛了行为。
那一日,吴祯星的家丁总算找到了玄机道人,领了来与子虚相认。子虚一见玄机道人,两眼都要涌出泪水,他把近日经历尽情诉给道士。道士拍着他的肩笑说:“徒弟不要悲伤,幸而缘份不薄,多亏吴官人相助啊。”
原来自那日子虚被强骗进男巷人家,玄机道人等不着他,便自己寻客栈住下了,连日里也各处寻访,不期遇着吴家家丁。
玄机道人向吴祯星起手道谢。吴祯星却不还礼,打量着道士悄悄跟子虚嘀咕:“还以为你师傅是个花花肠的糟老头儿,不想比你还俊,难不成你们两个是……”
“休要胡说。”子虚红了脸,一旁稳住吴祯星,转去对道士说了立字据的事。道士拉子虚去角落,低声说:“你平白应他做甚?这不是强人所难?”子虚说:“若非他替在下赎身,只怕……”道士更放低声音:“胡说什么,也不是给谁卖进相公巷的,赎什么身?你是叫姓吴的吃上了!”
他两个争执不下,吴祯星突然插了话:“我说你俩有完没完?别忘了还有画押的字据呢。”他从怀里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旗子似地在两人面前挥了挥。
“怎么,你还给他写了卖身契?”道士转问子虚。
“不是卖身契。”子虚当着吴祯星的面,将来龙去脉又说给道士听。道士撇撇嘴,向吴祯星挤一挤笑:“事情么,贫道知道了,不过要吴大官人准备一番才好。”
“准备什么?”吴祯星问。
道士笑说:“香炉一只、落地屏风一个、佛香三柱、美酒一壶……”
“这有何难?我就叫人预备!”
“慢着!”道士乐了,“听贫道说完?”子虚疑惑地盯着道士,道士看一眼子虚,继续说:“香炉要镏金的博山熏炉;落地屏么,须得素纸屏心;佛香需太真天香,八种各三柱;至于美酒……美酒就要重酿半年启缸的东阳罢。这些物件放去前头厅堂,待今夜子时,月亮出来方可做法,若不见月……”
“怎样?”吴祯星问。
“就要再等一夜。”道士对吴祯星说,“不过有一点,你务必应贫道。”
“何事,请讲?”
“一旦相见,切不可近前。”
“这……”
“你不能应,贫道也没法儿了。”
“……好、好吧……”
三人商量停妥,吴祯星着人置办东西去了,子虚和道士则在客房里叙话。吴祯星怕他两个趁机逃跑,不但用木板十字钉死了门窗,还叫几个魁梧的家丁在外面盯梢。
道士在窗纸上戳个小洞,觑眼朝外面窥探,见六七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在房外廊子里溜溜达达,有几个,手里还提着家伙。
“这姓吴的疑神疑鬼,真他娘难缠!”道士窥着外面,砸了咂嘴。
“你有什么法子?”子虚近前来问。道士手抠着窗纸上的小洞,撇撇嘴:“什么法子?本想拿捏拿捏他,寻机抹油的,谁知他这样精明?眼下……”道士循小洞往外望了望,又打量起子虚,嘿嘿乐了,“眼下倒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道士笑着对子虚耳语几句,子虚登时通红了脸:“这、这如何使得?不行不行!”
“诶!”道士拉住子虚,“你都作了芸官儿,还有什么不行?谁叫你给他写了卖身契?不想吃官司,只有这样方可脱身?”道士也不等子虚应下,一掂手里的秃鬃拂尘,拂尘转眼成了一叠女装,又有珠环簪饰。
子虚见状,只得接过那叠女装:“只是……只是这声音……”
“这个不妨事。”道士笑说,“我有转虚为实之法。”
晚饭时候,家丁启了房门,安排两人吃饭,只待子时更筹响起。
子时刚到,家丁又进来,请两人厅堂里去。子虚抬头看夜空中弯月明朗,叹息地摇了摇头。
厅堂里灯火通明,正中一张檀木框素纸屏心落地大屏。屏前一条花梨供案,案子中央一只镏金博山炉。炉两旁各有四组佛香,共二十四支。炉前一只天青铀玉壶春瓶,旁边还有两个同色铀的酒盅。
“你要的全备下了,快开始吧?”吴祯星靠在上座一张交椅里,笑看道士,“你徒弟使了我三百两银子,你要是有胆骗我,官府也不需去,就……”
“若失前言,我师徒俩从此不做道士。”玄机道人打断吴祯星的话,“我们就剃个跟你一样的阴阳头,与你作相公,凭你戏耍,但不知你养不养得起我们?”子虚听了这话,斜眼瞪了道士一眼。道士也不理会子虚,笑着跟吴祯星说:“要不要再立个字据划个押?”吴祯星乐了,打量着道士缓缓走来,一指道士鼻子:“你真是大言不惭,也不必立字画押了,且看你耍子?”
“如此,贫道献丑了?”道士向吴祯星起手,既朝子虚递个眼色,二人各饮下一盅美酒。吴祯星也不言语,靠在旁边的太师椅里观看。道士吩咐廊家丁,把案子、屏风往角落里挪去些,又着人熄灭了厅堂里的灯火。
一时间,厅堂里黑压压一片。
道士屏退众家丁,自斟一杯美酒,袖子里抽出个火折子,嚓地搓燃,投进酒盅,酒盅即刻成了盏酒灯。灯火不甚明,只照得供案与落地屏风周围一小圈桔色光晕。
道士拈起最左边的三柱香,酒盅里蘸一蘸,香燃起来,白烟袅袅升腾。道士口里念念有词,边念边移开香炉盖子,插了香,又从左到右的顺序分别请香祝祷。直至二十四只香全插入香炉,道士才从怀里取出另一张黄纸黑字的符,对着符低声念几声,蘸着酒盅里的火,一股脑地投入香炉。香炉里哧的一声,二十四柱香全成了粉状,却还袅袅腾着烟。道士扣上香炉盖子,就着酒盅里的火点燃一支红烛,熄灭了酒灯。
“花魁娘子快快现身!”道士落下话音,将红烛移近落地屏风。屏风素纸屏心上,忽悠悠闪出个女人的影子。
坐一旁的吴祯星见了那影儿,哑哑惊呆半晌,不由得站起身,对影子开了口:“浑家?浑家果真是你?!”
“……是奴……”女子细细的声音从屏风后飘出来。吴祯星喜得赶上几步:“浑家可出来相见?”影子没答话,微微晃了晃头。道士插嘴说:“人鬼有别,之前不是说好不可近前的?”
“道长!我知你手段了!”吴祯星给道士跪下作揖,“求你让我们见见?”他膝行向屏风,“浑家!浑家?你可知我为你患相思症多年了……”说着,泪如雨下。
影儿低低叹息一声,启口道:“奴家命薄,无福侍奉官人,虽已成鬼,却时时无不挂念官人……你的病,奴尽知矣,不过……”
“不过什么?”吴祯星盯着影子问。
“不过人鬼殊途,还是莫相见为好?”
吴祯星一听,索性攥紧拳头,起身直扑屏风。道士吃一惊,跳上去抱住他:“你要干什么?”
“见自家娘子何错之有?”吴祯星用力争开道士,直奔屏风后面。慌得道士忙吹灭了唯一的灯火,厅堂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浑家?”吴祯星够着两手在屏风后一通乱摸,左左右右,什么都没摸着。他不死心,又上上下下地乱够乱摸,忽听叮咚声响,心知是环佩之声,便敛住气息,循声悄悄摸去,蓦地摸着了两个东西。那东西才被他碰着,慌慌地要往后退,却给他一把死死攥住。他细细一摸,方知是两只人足,再往上摸,是绸裙子,裙子下还有两条腿。喜得他搂住两条腿:“浑家,我记得你裙下原是一双金莲,如今怎么变得这么大?倒像男子一般。”
那双足、腿,哪里是花魁娘子的?竟是子虚的。子虚与道士早定下暗号,一旦灯火熄灭,子虚就躲去屏风后,从书箱里取出钗裙穿戴起来。诺大的厅堂,只有一盏灯,烛火昏昏,映得影子绰绰约约,哪个认得真?
子虚生怕吴祯星识破骗局,早出了一身冷汗,僵直着身体惶惶道:“……奴、奴家已成鬼,自与人时不同……”
“有理。”吴祯星两手撮弄着子虚的裙子,渐渐摸上身,温言细语道,“作官人的看不见你,摸一摸也好了。”子虚左右挣不开,忽听道士开了口:“吴官人,贫道让你见她一面就是!到时你若想摸她却也不迟?”吴祯星听道士这样说,果然放下两手,毕恭毕敬地撤去两步。
道士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黑字的符,低声念几句,投入了香炉。
香炉中才要尽断的白烟,再次升腾。道士隔着屏风点燃红烛,移近灯火。屏风另一侧,霍地明亮起来。吴祯星看清了眼前的“花魁娘子”,不禁大惊失色,跌坐地上。
原来他面前的花魁娘子,身形依旧,不过脖子上顶着个死鬼头颅。面色青森,眼睛滚圆、眼角裂开,还有鲜血淌出,嘴唇也鲜红鲜红,两颗尖利的獠牙向上龇出嘴唇,鼻孔不住地流着鲜血。
吴祯星指着子虚:“浑、浑家,你怎么成了这个鬼样?!”子虚不知究竟,还凑上来问他:“官人,奴成了哪般?”
吴祯星一听这鬼声鬼气,也没胆子说话了,爬起身扭头就逃。
道士看吴祯星逃走,嘱咐子虚立在屏风后暂不要动。他掀开香炉盖子,食指蘸香灰,在子虚的影子上点了人的五官,又用剩下的香灰泼上那素纸屏心。屏风上,子虚的影子忽悠悠飘下来,化作个轻飘飘的花魁娘子。这花魁娘子盈盈飘出厅堂,追吴祯星去了。
“那影子去做什么?”子虚拖着裙子走出屏风。
“定然找她官人去啦?也许追去了阴司也未可知。”道士哼笑着张望吴祯星消失的方向,“这吴祯星,还真个无真心,见娘子变鬼就怕成这样?”他呵呵笑个不住。
“既如此,在下也随他望望去,一刻就回。”子虚脱了女装,换上道服,背书箱要走。道士一把扯住他:“望个什么?”
“望望昔年赵家的琼华小姐。”
“咳!你怎么还忘不了她?”道士将簪环女装团作一团,依旧变作拂尘,“那年逃出来已是万幸,你我此时不溜,更待何时?”道士拉上子虚,一径潜出吴宅。
街上冷得很,没一个行人。蒙蒙脉脉的白雾,笼罩着前方。嗒嗒嗒,卯时更声响起。打更人穿着破棉袄,与子虚擦身而过。
街边不远处,一户人家吱哑哑地开了门,一只灯笼挑上门梢。子虚眯眼睛望去,见幌子上补了四个大字:久远书屋。
道士也看见了那几个字,点着那铺子笑道:“开门这么早,想必要赚钱赚得长久哩。”子虚不理道士的玩笑,只回说:“在下书箱里有几本书,背着实在累人。前些日子独自烧了些,还剩几本,烧也是烧,不如送他作个人情。”
“几本破书也做人情?你呦你!”道士要嘲笑子虚,子虚却摆摆手:“此人情非彼人情,学问无价。他能叫久远书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况……”子虚笑了,“况在下这几本破书,还是前朝的珍本、孤本呢。”二人说话间进了书屋。
铺子老板听有人进来店铺,忙过来招呼,却吓了子虚一跳。原来这铺子老板,竟是昔日在无解山上给他讲故事的那位“老先生”。子虚认出了他,也没有说破,掏出自己珍藏多年的书,连同自己亲写的话本子,全给了他。
铺子老板还同当年一样,头上带着宽沿斗笠。他俩手摩挲一番子虚的书,回身取了些银钱给子虚,子虚推说不要。
那老板双目具盲,听声音便听出了端倪,心知是子虚,也没有道破,捧着银钱硬塞给子虚,子虚不受。两个推让一阵,道士看不下去了,索性伸手抓起把铜钱,往怀里一揣,铺子老板方收起剩下的碎银两。
月向西斜,逐渐暗淡,慢慢成了浅白色。道士和子虚行一路,街上依旧安静,唯独一个月亮门前热热闹闹。
两人赶过去一看,方知是座戏园子。子虚认得那是自己曾唱戏的园子,摧道士进去。二人便掷下铜钱,随人群涌进园子,看台上正演《长生殿》呢。
子虚抻脖子往台上瞅了瞅,认出扮杨玉环的是芳官,装李隆基的是艾官。下面芩官、莺官、蕊官坐了一排。他们演得动情,看得也动情,全没注意到子虚。
道士望着台上的芳官,对子虚笑说:“这个太真还真有些儿像哩,可惜个子小了些。”
子虚悄悄说:“有没有法子救这些小官脱离万劫苦海?”道士以为子虚信口乱说,没太在意,摇了摇头。
子虚扯一扯道士的袖子,又问一遍。道士才答:“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子虚还要分辨,道士看着台上的杨玉环,抬手打断了子虚的话:“月明暗夜、玉出顽石、莲生泥泽、虹显雨后、美人常给世人妒,才子总叫众生欺。大凡曼妙之物,皆在污沼之间,此谓常理也。况且……”道士一指那些小官,“况且救得他们几个,救不了普天下的苦人,还是听凭造化罢。”
东方既白,两人将要出戏园子,忽听莺官上台唱道:“你本是蓬莱籍中有名,为堕皇宫,痴魔顿增。欢愉过,痛苦经,虽谢尘缘,难返仙庭。喜今宵梦醒,叫你逍遥择路行。莫恋迷途,莫恋迷途,早归旧程……”
子虚听罢,心头一颤,却不晓得因何而颤。他合十双掌,对着天际一牙浅淡的白月祝祷了几句,追随道士去了。
下次详细说 回见
第十三出 生节
第十三出 生节
山涧长流,翠石俊秀,野间花蕊新发,转眼又值五月初。耳边紫燕呢喃,只是不见燕的踪迹。循山间石阶蜿蜒而下,阳光逐渐明朗,斑斑驳驳蒂洒来,视野也跟着变得开阔。
正前方平阳地里,有棵虬曲老松,松下一座茅亭。玄机道人与张子虚出了山,踮着脚经过一条细窄的石板桥,到那茅亭里歇脚。
子虚撂下书箱,平放了古琴,座到廊上,依着亭柱子擦汗。道士用袖子扇着风说:“哎呀呀,才什么时节,就这么热啦?”边说边在子虚对面坐下,还解了得罗,敞怀吹风。
“走了一大早,自然要出汗。”子虚说,“对了,先前出京时却忘了问你。”
“问什么?”
“当初在下扮了女装……那声音是如何蒙过吴祯星耳朵的?”
道士呵呵乐了,摆摆手:“那个呀,不是说了么,叫转虚为实之法?”
“何谓转虚为实之法?”
“喏喏,我燃的那几张符,是当初蘸着勾魂摄魄香的香沫儿,儿写出来的,它跟太真天香混到一处,可叫无形意念显形,谓之转虚为实。”
“这么说,那都是吴祯星妄想出来的?”
“是啊,他想见花魁娘子,又不想见她。”
“怎么讲?”
“想见她,是忘不了她的美貌,不想见她,是怕她约束自己。所以啊,那声音娇滴滴,那张脸么,嘿嘿!就吓死人啦!”
“那么你我为何……”
“万物都有相生相克之理。”道士笑说,“勾魂摄魄香生虚色为实色,又被酒气所克,咱之前不是各饮一杯酒么?”子虚领悟地点了点头,听道士又说:“不过啊,你那芸官儿的名字绝好,不如往后就叫芸官儿?”道士呵呵乐着移去子虚身旁,一手勾上子虚的肩,“哎,芸官儿,为师的还绞尽脑汁地给你作了首诗呢。”
“诗?”
“然也。”道士想了想,摇头晃脑念起来,“相公似姑,似姑非姑。非姑是公,谁辨母公。”
子虚一听,登时气绿了脸,道士还得意地问:“怎样,好罢?”子虚咬着牙恨道:“好!好得很呢!”说完,背书箱独自走了。
“诶!等等为师呀,芸官儿!”道士手摇拂尘,乐呵呵地追来。子虚也不理会,只管趱步前行。道士看子虚生气,撇撇嘴不再多言。
两人一路行走,谁都不跟谁说话。
到了江边,子虚雇一条乌篷穿,跳上船板就吩咐船家开船。道士一见船要走,知道子虚有意抛下他,也不说话,跳上了船。
船只一路渡江,行了两日,到达阴山地界。
道士追着子虚上河埠,沿路行走。到了晌午饭时候,子虚也顾不得饥肠辘辘,还气哼哼地赶路。
道士观察着子虚,再忍不住了,快步上来对他说:“都过那么些天啦,你也忒能赌气!看子虚不理会,他又笑呵呵地闲扯了一阵,还胡编了两个笑话,自己乐了个东倒西歪,可子虚笑也不笑。道士不死心,还对着子虚大声地说说笑笑,直引得路人侧目。
子虚给道士闹得受不住,只好堵着耳朵,捡一家小馆子躲进去。
道士要了个糟鸡,子虚一瞪他,他便改要了碗菜粥,子虚也要一碗菜粥。二人吃毕,正要会账,就见一群手持刀枪棍棒的人呼啦啦涌进馆子。
道士招呼来小二,汇了帐,笑说:“你这店不大,生意倒红火。”
小二一听,乐了,恭了脊背,放低声音跟道士和子虚说:“人官,侬勿知哉个!伢赖村里要开平安戏……”子虚插嘴问,何谓平安戏?小二给他解释,平安戏是他们村里驱瘟鬼、消秽气的祭祀戏,因在五、六月这两个凶时做戏祈祷,所以叫做平安戏。小二接着说:“丫到葛个日脚,村里都要张告示,招募些在行人……”
五年前,村里做平安戏那天,有几户人家的小孩儿莫名失踪了。第二日清晨,有个撑船的去江里撒网,船行到芦苇垱,竟如何都拉不上网子。撑船人忙叫了些村人帮忙,大伙儿都说他捕着了大鱼,一个个帮他拽网,争着要看,可提上网子一看,网着的哪里是什么大鱼,竟是个死孩子。这孩子,正是前日开戏那天,丢失的几名小孩儿中的一个。后来的几年,每到开戏那天,村里都会丢失小孩儿。
小二说:“夯个娃娃,弄得血乎乎,糊夺夺哉!唬煞人哉!伊姆告去衙门,县老爷着人葛块首、夯块首地弄个半年,也勿找到偷儿,保长便想出个招募在行人地法子。伢听个老倌讲,牵娃娃地勿是人,是看戏文来地措老头。听个老倌讲,伊夯卯亲眼看着个白衫措老头拎个死娃娃,伊慌人西拉咯躲去弄堂里,没胆作声!”
小二指一指那些身带家伙的人,“喏喏,夯赖都是来揭告示地。”小二又看着他们摇头撇嘴:“说夯赖是在行人,伢看勿像,八成冲银子来充数哉个。”
道士笑了,“这么说,赏钱很引人哩?”
小二也嘿嘿笑了,伸出十根手指头去道士眼前晃了两晃。道士盯着他的手指头,笑着惊道:“怎么,十两?”
“乱说三千!十两好叫人变死去哉?”小二翻了翻两手掌,“丫千两银子!”
“果然是好买卖!”道士惊叹。
“啥好买卖?”小二更压低声音,“道士先生侬看看?”他再一指那些人,“都晓得蚂蚁抗得起鳖头,伢看咯,唬人哉!”
“怎见得?”子虚问。
小二答:“告示上说咯明白,散咯戏,村里丫娃儿勿少,赏银五百两。捉着牵娃娃地措老头,五百两。丫娃勿少、捉着牵娃儿地,才丫千两。为葛个,夯赖猪咬杀羊、羊咬杀狗!噫!啥劳什!”小二摆摆手,“多管闲事多吃屁,少吃咸鱼少口干!”他就此闭嘴,到别处招呼客人去了。
道士听小二一番话,却也有心揭那告示,但他并不张扬,谎说要去登东,一个人溜到弄堂里,偷偷撕了张告示,笼进袖里,若无其事地回来招呼子虚。子虚只跟着道士出了馆子,还是不跟对方讲话。
过了晌午,村中人迹见稀——想害怕游魂野鬼之故,全回家看孩子去了。
一些手提刀枪棍棒的男女,在巷子里、河埠边,来来回回乱晃。他们一个个圆睁了双眼,警惕非常。
行了不多久,忽听咣咣咣的锣鼓声,闻声寻去,原来河对面有间土地庙,庙前一座戏台,台上正上演日间的戏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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