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云

11第十出 奉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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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什么鬼?”道士含含糊糊地开了口,“这些年什么鬼没见过?你也忒聒噪,消停些罢?”

    “不是那个鬼!”子虚望了望门口,察知没人,方凑去道士耳边,轻声说,“是这寺里的和尚,他们揣着鬼!”

    道士摆摆手:“诶,混说些什么。”

    “不是混说,方才去外面小解,看他们抬着铁锅往后面去了……”

    “定是给咱做斋饭。”

    “不像不像,做斋饭因何哭泣?”

    “莫管闲事啊。”道士翻个身,背向子虚,“这等事你我都管不了的。”

    “怎么,你早知道?既如此,就快起来吧。”

    道士给子虚搅得睡不着,只能爬起身,将小包袱扎到背后,随子虚来到外面。

    圆月乍现,月光洒上苍白的地面,条砖上光秃秃的,没有杂草。

    子虚借着月光,留意一眼他们留宿的禅堂。门上的铜锁跌落了,窗户屈戎上扣了了吊,还加了锁。他叫道士看那门窗,道士看了看,朝他一皱眉。他也对着道士一皱眉,道士一笑,回身把门上的铜锁挂了回去。

    子虚领道士穿西天大梵境琉璃坊,直往寺院后面潜来。

    乔松成烟,翠盖蓬蓬,只是夜色映衬,全成了黑压压的剪影。钟、鼓楼分列左右,石碑石刻琳琳琅琅。正中一券石门,门楣上,石莲托着‘大藏界’三个字。二人过石门,看丹墀两边分别座有雄伟高阁,尽头一排金顶大殿,殿后依稀一束石塔。二人摸索着巡视一番,不见半个人影。那两个高阁里,一个住得十代阎王,一个住着五道大神。神像个个嗔目龇牙,子虚看罢,又惊又怕,道士只在一旁偷偷笑他。

    他二人出了高阁,步上汉白玉须弥座,来到大殿跟前。

    殿里殿外,全黑压压一片。飞檐下的铜铃叮叮地响了两声,月从天来。

    子虚敛起呼吸,借着月光,依稀看见檐下匾上有‘秘密宝境’几个镏金大字。他挨身到紧闭的殿门口,想推门进去,却听见里面有稀稀疏疏的声音。他吃一惊,忙招呼来四下寻找灶房的道士。

    道士把耳朵贴上殿门听了听,一耸肩,拉上子虚就要离开。谁知还没踏出步子,身后的殿门霍地开了,子虚大吃一惊。

    “谁?”一个小僧蹿出来,看见道士和子虚,很是惊诧。接着,又有几个僧人陆续出来:“怎么回事?”众僧看见二人,都惊诧不已,“你、你们不是……”

    “无量佛,贫道起手了。”道士不慌不忙,朝僧人们行一礼,“贫道与徒弟赶了一天的路,粒米未沾。夜深人静,我们不愿叨扰贵寺,故而……哦,不想众位还在功课,得罪得罪!”道士施礼赔罪。子虚也跟着躬身一礼,心中却惊疑未定。之前引二人去禅房的驼背老僧,亦从大殿里出来了:“阿弥陀佛,两位,招待不周还望见谅?”老僧回礼,“老衲才命众僧去备斋饭,两位请回房少待?”

    道士打量老僧片刻,转头与子虚说:“既如此,咱还是回去等罢。”他偷偷给子虚使了个眼色。子虚有所领悟,应了。

    僧人们送他二人回到禅堂门口,见门窗上都挂着锁,不禁面面相觑。道士生怕露出破绽,忙与他们解释:“各位,说起来,还是你们大意了。”他上前拔下锁心,“喏、喏,这根本就没锁嘛!”

    几个僧人也不理会,将他两个请进屋里,锁实了铜锁。

    子虚从窗缝中观察僧人们远去,才问道士:“你看出什么端倪?”

    道士摇摇头,躺去了榻上。

    “玄机?”

    “少说些罢。”道士歪身叽咕一句,“才给你扰了好觉,这会子正要补眠哩。”

    “原来你因这个才要回来?在下还以为……”

    两人正在闲扯,门外突然一阵哗愣楞声响,子虚赶紧闭了嘴。

    房门打开,一位手提食盒的小僧走进来:“二位,请用斋吧?”他招呼一句,放下食盒出去了。他出去时,还不忘掩实房门,却没有上锁。

    子虚唤道士起来吃饭,道士早就睡熟。子虚见状,也不再理他,独自掀开食盒,看里面两双竹筷、两只瓷匙,还有两碗热腾腾的浓汤。

    子虚拿瓷匙搅了搅那汤,见汤里有一块块白豆腐似的小块儿,还有红惺惺莲瓣似的小片儿。他先尝了块“白豆腐”,酸不溜秋,不是豆腐,又嚼一块“莲瓣”,似肉非肉,一股清香。他喝了口汤,汤中油味挺重,也有股浓郁的莲花清香。

    香气沁入五脏六腑,子虚合眼回味一番,愈觉香气徐徐,身上舒爽异常。他正预备吃净剩下的半碗,勺子却搅了个空,碗突然不见了。

    子虚一愣,抬头一看,原来被道士夺了去。

    “噢,起来的正好,快些吃吧?”子虚把另一碗汤递给道士。道士没接,端着子虚的碗看了看,把碗撂上桌子:“你吃了?”

    子虚点点头。

    道士瞧着子虚,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一指那汤:“你知道那是什么,就胡乱吃下?”

    子虚也摇头:“不知是什么,味道却好得很……”

    “哎,那、那是……是……”

    “是何物?”

    道士没言语,赶到门口,看门上没有落锁,才招呼子虚:“跟我来。”

    他二人出了禅房,再奔后面而来。

    大殿里,此刻灯火通明,里面人影绰绰,隐隐约约还有说话声,但听不真说的什么。子虚望着窗纸上的人影,觉得那不像和尚。他正胡乱猜测着,忽听殿里传来了小孩子的哭声。他瞅向道士,道士示意他禁声。

    二人蹑手蹑脚地地凑到门口,趴门缝上往殿里窥望,还没望见什么,殿里的灯光就灭了。子虚不知发生什么,怔了一怔。

    几个和尚不知打哪儿呼啦啦抄过来,也不容分说,压着二人就往前面去。子虚虽不甘心,却还老实。那玄机道人,一挥手里拂尘,弹开了左右夹身的小和尚,一个箭步跃回殿前,霍地推开了殿门。殿里一片漆黑,鸦雀无声,唯见一座大佛。道士朝供桌上的蜡烛一指,烛火一下子燃起来。

    那老僧正立在佛一侧,愣愣地盯着道士。

    道士环顾殿内,大殿里供奉着的,原来是地藏菩萨,菩萨两侧皆有黄帷遮掩,料里面藏着什么。

    道士凑到老僧跟前,笑说:“老和尚,你殿里怎还藏着嫩娃娃?你我都是出家人,不要说些诳语市语才好?”老僧不答话,错过道士赶到门首,招一招手,殿外几个小僧便进来把道士团团围住。道士不与他们动手,只对着老僧说:“进城时,我们遇着了丧门神……”老僧略愣了愣。道士又说:“也看见了告示……”老僧盯上道士,命众僧散开了,又命僧人放了子虚。

    子虚逃回道士身边,听老僧长叹一声:“二位,请看吧?”言语落地,他掀开了一侧的黄帷。

    黄帷里,藏着十来个明时装束的俗家人,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一个骨瘦如柴。有个三四岁大的小孩儿,正蹲在角落里摸眼泪。小孩儿看见生人进来,急忙忙爬进旁边老太太的怀里。子虚轻俏俏走近,蹲下身问那小孩儿:“你因何哭泣?”小孩一哆嗦,扭头看了子虚一眼,没说话。还是老太太答了子虚:“他才作了恶梦……”子虚摸了摸那小孩儿的脑袋,小孩儿偷睛觑了子虚一眼,又扭脸扎进了老太太怀里。

    子虚立回道士身侧,看端坐莲花台的地藏菩萨,一付慈眉善目相,不由得合掌念了声善哉。

    “二位。”老僧开始向他二人讲述。

    三个月前,清廷对汉人下达了剃发易服令,到处张贴告示。告示中说:向来剃发之制不令划一。今中外一家,君尤父也,民尤子也。父子一体,岂可违异?若不划一,终属二心……各省地方,自部文亦限旬日,尽令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贼之寇,必治重罪。若规避惜发,巧辞争辩,决不轻贷!——道士与子虚进城时看到的告示,就是这个了。

    城中汉族百姓看了那唬人的告示,不以为然,还固执地维持明时束发的旧制。地方官为警示众人,杀了几名拒绝提发的优伶,可城中百姓还不理会,反骂那官是狗奴。那官便一本奏上清廷,清廷火速派下人来。结果,那官升迁不成,反被朝廷派下的满臣作了个渎职的罪名,当日给斩首了。

    清兵在城中强行剃发令,死人无数。城中百姓秘密地准备起义,却不知被谁人走漏了风声。满臣一怒,下达了屠城的命令。

    老僧讲:“三几天,听说嘉定府起义汹涌,这里的兵将才给调走。他们一走不打紧,城中吃食悉被掠去,连田地也给糟践了,弄得残活的百姓无食糊口,所以上山寺求活……二位来时,僧人以为那些兵又杀了回来……不当之处还望见谅!见谅!阿弥陀佛!”老僧躬身赔罪。

    道士与子虚急忙还礼,道士说:“风水轮流转,如今刚好转到蛮子头上。这都是天意,你们当初何必固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呀?”

    众人都沉默了。

    道士笑着凑去老僧耳根下,悄声问:“那些蛮子兵掠走了粮食,贵寺中却藏有粉荷白玉汤,这佛家胜地,就是不一般哪!适才送去的斋饭么……主持也用过了?”

    老僧闻言,瞪大两眼,盯着道士连连摇头。

    “那些人……”道士悄悄一指背后的俗家人,“他们可食了?”老僧迟疑地点点头。

    “善哉善哉!既然道长已经识破,老衲也不必隐瞒了。”老僧引道士和子虚去了佛像后面。

    佛像后面,竟隐着个小石门。

    过石门,进入一条幽暗狭窄的密道,壁上插着灯座,老僧点了几盏灯照亮。三人曲曲折折地走了一会儿,方走出密道,又经一段杂草遮掩的羊肠路,来到石塔脚下。石塔脚下,有间破烂了的小殿,琉璃瓦间生着茂盛的蒿草。

    殿里亮着灯,青烟从窗口升出,不会儿就断了。老僧指着小殿与二人说:“老衲怕日久有变,才命众僧趁夜将厨间改到这里……”

    子虚不知老僧所言何意,欲入殿看个究竟。道士却一把拽住他,示意他不要妄动。

    老僧又说:“这佛家圣地也给洗劫一空,好在没有伤及人命……”他转向道士,老眼里蹦出点泪花,“寺中实在拿不出粮食……阿弥陀佛!”他再没说下去,也没领二人进那临时的厨间,而是返回了密道,子虚和道士也跟着他返回密道。

    老僧行在前面,忽然调转了脚步。原来这密道里,还隐有一间石凿佛窟。老僧打开隐藏佛窟的木门,请道士和子虚进去。

    进得佛窟,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至。

    子虚赶紧抬袖子掩住口鼻,环视番窟内,竟被窟中什物吓住。他本能地退却两步,想要逃,可道士偏偏扯住他。他瞟一眼道士,见道士也煞白了脸色。

    佛窟正中的佛台上,一尊涅磐相石佛,石佛微闭双目,面容慈祥。佛前没焚香,唯立了只铜烛台,烛台上插一根将息的白蜡烛。

    烛台旁,一排人头。

    人头有的已彻底成了白骨;有的则肤肉腐烂,微露森森白骨.;有的,尚可看清容颜……子虚盯着那排人头,看清最左边的人头时,彻底傻了眼,抬手指定那人头:“他、他是……”那是之前为他二人开启寺门的俊俏小僧。

    “善哉,他们都是寺中僧人,都是老纳的徒弟。”老僧对着那排人头深深拜了几拜,道,“昔日佛祖以身饲虎,今有我僧舍身活人!”

    子虚听老僧所言,方才醒悟,先前他吃下的浓汤,竟是这寺中僧人的心、肉煮成。他顿觉五脏六腑有烈焰燎遍,眼前突然一阵晕眩,想要呕吐,一见了那老僧,又不得不忍耐下来。他只好扯上道士,不叫自己摔倒。道士知他心中难受,偷偷扶稳他,却不好叫老僧看着。

    “那些俗家人,可知这件事么?”道士问。

    “他们并不晓得。”老僧盯着佛台上的一排人头,“他们若知道了,怎能下咽?”

    “日子如此难熬,何不逃往他处?”道士又问。

    老僧叹息一声:“能逃到哪里去?哪里不是握在清人手中?我们这些僧人到还好说,可那些人,怎能撇下他们不管?”

    “不防事。”道士与那老僧说,“贫道有个良方,管保世人再寻不着你们。”

    老僧惊异地盯上道士:“莫不是西方极乐之所?”

    道士笑了,摆一摆手。子虚也诧异地看着道士,道士招呼二人,往借宿的禅堂行去。回到禅堂,道士叫子虚取出卜问生赠送的一方歙砚。

    子虚把砚台交给道士,道士又领二人来到石塔后面。

    石塔后面是片密林,草树遮天蔽日,月光也射不进来,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只听夜枭咕咕咕地嘶叫。

    道士于黑暗中环视林子,自顾自地点一点头:“此处就很好。”他低声说一句,把歙砚当空一抛,听嗵的一声,歙砚不知被他丢到哪里去了。

    “师傅!这是做什么?”子虚问。一旁的老僧也不明所以,朝道士投来视线。

    道士对二人一笑:“明早便知,明早便知啊!回去睡罢?”他嘱咐老僧,“主持可与弟子们连夜收拾家当,明日一早,领那些俗家人到这里。你们无论要蓄发、剃发,都无人干涉啦。”

    “这……”老僧要说什么。道士一摆手:“诶,不必言谢了。”

    老僧给道士弄得一头雾水,却也不再多言。三人各自回去,睡觉的睡觉,收拾行囊的收拾行囊。

    不觉间,天蒙蒙亮了。

    子虚心中惦念昨晚之事,一见天明,就赶紧爬起身。道士还睡得香甜,子虚没打扰他,独自奔石塔后面的茂林,一路上,不见一个僧人。

    子虚心中诧异,先折进大殿,看殿里的俗家人,一个也没有了。他绕过佛像,寻着那石门,进入密道,颤惊惊地往佛窟里瞄了一眼。窟中仅剩石佛,人头也全没了。

    子虚探出密道,阳光柔弱,石塔和塔前的小殿还是昨晚所见那般,唯石塔后面,依稀金光闪烁。他于是快步趱上,拨开树枝,抻脖子张望,望见林中一片青青耕地,山丘流水、小桥人家,另有一座不大的寺院。

    ……昨晚尚不见此景,今日何来?子虚兀自纳罕,忽看那片奇异而优美的风景越缩越小,变得砚台般大小。他方才恍悟,这片风景是那方歙砚幻化而出。

    砚台大小的风景,忽地射出一道刺目金光。子虚抬袖遮目,待再探头窥看时,林子只是林子,那风景一些儿踪迹也没有了。

    “子虚呀?你在这里做什么?”

    子虚听背后有人问话,慌忙转过身,见来人是道士。

    子虚指定风景消失的方向:“那……”

    道士执拂尘按下子虚的胳膊,把书箱递给他:“有什么好奇怪?桃花源的典故,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是那个……”子虚赶上快步行路的道士,“是那……”

    “噢。”道士领悟地点点头,“早在安禄山起义时,就有市上公标人肉的事情啦,有什么好奇怪?”

    “也不是这个,是……”

    “噢。”道士又领悟地点头,“乱世明吃人,定世暗吃人。你也活了若大年纪,怎还参不透这层玄机?”

    子虚本来要问那方歙砚的事,可道士一直打岔,他也只好打消了问询的念头。

    还有后话 下次再说

    第十一出 觅首

    第十一出 觅首

    光阴荏苒,转眼间已到大清康熙丁丑年。

    玄机道人与张子虚,行了半日都不曾歇脚,道士全不觉得累,还不住地促趱身后慢吞吞的子虚。子虚又累又热,早就行不动了,时不时地停下歇脚。

    “子虚呀,快些?快些!”道士回身拽他,“前面就凉快啦!”

    “何、何以见得?”子虚攥袖子蘸一蘸脸上的汗,又停下了。

    “你可听见什么?”

    子虚侧耳倾听,似近似远有呼剌剌水声传来。道士拽着他紧走,拨开掩路的翠枝,眼前赫然一片晶晶莹的鹅卵石浅滩,滩上几块卧云石。

    飞瀑自参天崖顶泻下,坠入一涧碧潭,潭上一牙小虹。千仞飞浪,似喷碎玉,碧潭却波澜不惊。

    碧潭那边,泄了个小口,接一条大川,川水清清,玉带般曲曲横过,川中排几块圆润大石。

    “哎呀呀,好水呀好水!”道士盯紧碧潭,连蹦带跳地奔过去,边跑边扯下自己身上的衣衫,连背着的红绸小包袱也甩下了。来到水边,他又扔了两只云头靴,抛了头上的偃月冠,纵身跳进潭中,顿时不见了踪影。

    子虚一路捡拾道士的衣衫,怀抱小包袱来到水边,把道士的衣衫搭上就近的树枝,放平古琴,置下书箱,方倚着旁边的大青石坐了。

    树荫下,清风吹拂,十分舒爽。子虚独自欣赏了会儿山水美景,转而盯向凝静的水面——道士早潜进潭底了。

    子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包袱,眼睛瞟着水面,扯开了包袱皮。里面包着的是个方方正正的檀木小匣子,匣子盖上有铜吊环,吊环上坠了把镏金小锁。他正寻思怎么打开那锁,猛听水面哧啦啦作响,赶紧用红绸子抱好木匣,朝水上望去。水面一阵波澜,又平静了。他紧张地盯着水面许久,始终不见道士从水里出来,忙向潭中丢了粒小石子,潭水散而复聚,还是不见道士钻出水面。他急撇下红绸包袱,奔到水边,对着潭水瞧了又瞧。

    一镜苍碧,波澜不起。

    “师傅?”子虚唤一声,无人应他。

    “师傅?”他又唤一声,还是无人应他。他往水里紧趟两步:“师傅?”依旧无人回应。他弯腰往水里摸了摸,突然,什么东西钳住了他的手腕子。他吓一跳,待要缩回手,整个儿人已被拉进水里。

    “哈哈哈,子虚,你也来洗洗罢!”道士钻出水面,和撸一把脸,笑说,“这水凉得好,正去暑气哩。”子虚给道士拉入水里,浑身上下湿了个透,他呛出几口水,扭头回岸上收拾起书箱。

    “子虚?子虚?”道士游近岸边,“反正也湿了,下来洗洗罢?不然一会儿赶路,又要一身汗了。”子虚不言语,道士又说:“诶,我刚才摸鱼,谁叫你突然下水,叫我逮个正着。喏、诺、诺,你看?”他指着子虚的脸,“好容易去了些酸腐味儿,这会子倒添了点儿铁锈。”

    子虚一听,不由得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道士借机招招手,子虚却立着不动,道士只好走上岸。子虚看道士赤身裸体地走来,蓦地红了脸,忙抬袖子遮住视线,低声念了两声阿弥陀佛。

    “诶,念错啦!”道士笑着按下子虚的胳膊,拎了拎子虚湿漉漉的道袍,“看看,都湿啦,快来洗洗罢?也好借机晒晒衣服。”子虚埋着头,不敢看道士。道便亲自动手,三两下把子虚剥了个干净。

    “来罢来罢。”道士拉着子虚往水里趟。

    子虚两手捂住身体,羞得直躲去道士身后:“羞、羞煞人也……”

    “人都是这样到世上来的,你我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羞?如今赤诚相见,不是很好?”道士泡进水里摸鱼。子虚顶着通红的脸,缓缓往水中来,嘴里还嘀嘀咕咕,不知嘟囔些什么。

    道士抓了条大红鲤给子虚看:“哎呀呀,今晚拿它来填肚子!”

    那条大红鲤在道士手里左扭右扭,道士就是抓着它不松手,还笑着跟它说:“一会儿扔你到岸上,看你还有本事挣?”那鲤鱼仿佛听懂了这话,扭得更凶了,直扑了道士一脸水。子虚见状,忙夺过鲤鱼,放生了。

    道士不悦地撇撇嘴:“咱又不是和尚,吃得什么素?你也忒小心了!”自那次吃了和尚肉,子虚逢佛必拜,还一直吃素。

    子虚回说:“乌、鱼乃三厌之一,你我虽非佛门,却也吃不得。”

    道士看子虚合十双掌,极虔诚地念了几句佛,觉得实在好笑,朝他撩了些水。两人在水里闹了会儿,看轻云遮天,才上浅滩穿戴整齐,继续赶路。来到大道上。

    天色已经转昏,两人还没有望见馆驿客栈,便是一户人家也没看见。

    晌午才洗的凉水澡,这会子又是一身大汗,子虚直觉得背着的书箱忽然重了许多。他看道边不远处有棵老槐,既拼着命赶过去,倚靠着槐树坐下了。

    道士挥拂尘缓缓走来:“诶,又坐下了,趁早再行一程罢?”他口里催着,却不自觉地倚着子虚坐了。

    子虚没吭声,靠着老槐奄奄欲睡。

    叮当叮当,耳边幽幽传来铜铃声。子虚半梦半醒间朝对面望去,好像有辆马车摇摇行了来。他还道自己看花了眼,定睛细瞧,可不是辆马车么?他赶紧背起书箱,朝马车奔去,奔了一程,发现道士没赶上,回头一望,道士竟靠着老槐睡着了,他赶紧折回来推醒道士。待道士彻底清醒,那辆马车早擦身过去,行远了。

    “哎!都是你!”子虚一搡道士。

    “急什么?”道士嘿嘿嘿乐了,懒懒直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携子虚手道,“如今天色将晚,你若累了,不如坐这树下等等儿。我去那边寻些果子,咱吃了睡去,明日再定?”

    “倒、倒是个主意,不过……”

    两人正商议着,忽见马车远去的方向,遥遥晃来个粗布短衣打扮的少年。少年头顶,梳着削平四夷、定顶中原的猪尾辫。

    子虚也不及说了,撇开道士,跌跌撞撞凑上去,对着少年一拱手:“请问这位小哥儿……”

    “诶?你这小道,好不知礼!”少年打断子虚的话,“你才多大年纪,就叫俺小哥儿?”

    子虚不与少年计较,又与他拱一拱手:“请问这位大哥……”子虚略把话顿了顿,看少年不再插嘴,继续说,“请问,前面可有馆驿客站么?”少年打量着子虚点点头,子虚喜道,“敢问离这里还有多少路程?”

    “远得很!”少年一甩袖子,“天黑前怕走不到,你不如给俺四文钱,俺叫你赶俺的车?”

    “如此更好!不知车在哪里?”

    “就是才过去那辆马车,你没见着怎么着?”少年回身指定马车远去的方向,“那是俺家哥哥的车。”

    “这、这如何赶得上?”

    “好说,马嚼子上才松了个卯,不敢行快了。你赶紧给钱,俺给你写张凭条,你快些儿趱上也赶得及的。”

    “只是……”

    “只是啥?”

    “只是四文太贵……”子虚一指慢悠悠走过来的道士,“况在下还有个同伴……”

    “既然这样,俺算你俩四文。”

    “好!好!”子虚拜谢过,往袖子里摸铜钱。

    “且慢!”道士止住子虚,转问那少年,“你的车在哪里?”

    少年盯着道士,指了指身后:“才不是说了,刚过去那马车是俺哥哥的,你们咋没见着? 快拿钱来、拿钱来!俺写凭条与你,不然车走远了,就赶不上……”

    “哪个要坐你的车?”道士不与少年多说,拉上子虚大步赶路。少年一看他们变卦,指着二人背影就不绝口地乱骂,什么贼道驴道、什么臊长丑短。二人行出老远,还可听见他没好气地乱嚷嚷。道士推聋装哑,子虚倒通红了脸,扯着道士埋怨:“才讲好价钱,怎生变卦?引出他这番浑话来!”

    “你哪里晓得他的把戏?”道士说,“那马车若是他哥哥的,怎撇他一个在半道上赶反路?你再想想,刚才那辆马车,装饰何等奢华,他一身粗布,怎与马车相称?还有,谁家马嚼子上卯?”

    “这么说他是……”

    “是啊,他是蒙你火急火燎哩。”道士笑说,“咱还是少寻那等方便捷径,实实在在地走路要紧。”

    二人一路说着,天色愈昏。铜盆大的红日,只剩一线。

    前面羊肠环绕一座翠峰,遥遥的望不见尽头。子虚搭手遥望,疲惫地摇摇头,又看山峰上楼台影影、殿阁沉沉,不禁暗自慨叹:若建平野之上,倒可前去讨个方便,奈何山颠云端!子虚不禁多看了它几眼,忽见楼台殿阁间还有个尖尖儿的怵,好似宝塔。心道是个寺院庵观什么的,再遥望遥望,原来粉泥墙壁、砖砌围圜,似还有菊花篱,不像个出家的所在。子虚拿捏不定,招呼来一旁小解的道士:“玄机你看看,那可是个寺院么?”

    道士边勒汗巾子,边仰头望了望,笑说:“什么寺院,是个人家哩。”

    “人家缘何有塔?”

    “不晓得原因,上去问问罢,也好借他的地方住一宿?”

    “敢又是捆风呢?”子虚瞟了道士一眼。

    道士没答话,瞥着子虚别有用意地一笑,用碎石子在脚下刨了个浅浅的坑,又凭空抓一把,埋入坑内,还要来子虚的宝葫芦,往小坑处撒了几点山泉水。不会儿工夫,一朵灵芝云头,破土而出。

    灵芝云越生越大,道士摧促子虚踏上灵芝云。子虚心有疑虑,先踏一只脚到上面踩着试了试,那云朵动也不动,稳得很。道士笑着推子虚上去:“不妨事,不妨事!只管放心啊?”待子虚上了灵芝云,道士也跳上来,挥一挥拂尘,灵芝云腾空而起。

    云朵稳稳地托着二人。子虚吓得不敢睁眼,即便如此,还低声赞着奇哉!奇哉!道士看他怕得紧,挽上他一只胳膊,笑说:“天下哪儿有那么些风叫贫道来捆?乃唤作生云法,云根植于大地,稳妥非常。俗话说,仙驱仙体轻似绒,凡夫俗子压泰山。你这番不是神仙,天际云雾腾托不起,所以只好用大地之云载你。”

    说话间,灵芝云头已托二人抵达峰顶。

    道士收了灵芝云,领子虚来到那户人家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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