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到现在……”李勇波气的笑了,“你去年三月带的学生,今年三月才断了!我告诉你,院内考评现在是科室内匿名打分,评主治评先进都要看的,如果你科室里面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给你医德医风那里打一个生活作风有问题,那你以后前途全部都断了!不知道的只说你和学生有男女问题,再知道多一点的,在医院里说你是同性恋。你知道老的几个到底开明不开明?我是亲耳听到一个感染科的副院长说同性恋传播艾滋病,败坏社会风气!你以后还想在医院继续干吗?进一步说,还有你那学生呢?他的导师会不会听到什么风声?以后他要是想留院呢?”
“你说的,都是我想过的。”赵彬说,“否则……不说了,你放心,我断的很干净。”亲口说出这句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断的很干净……”李勇波冷笑一声,“昨天晚上喝醉了酒你还喊他的名字!你……”
“我自己也控制不了啊……”赵彬看着他,苦笑一下。
李勇波没有见过赵彬这样。赵彬像一个在困厄中挣扎的囚徒,他复杂矛盾的情绪现在止不住地散溢在脸色,他的痛苦真实而浓郁,他此时的表情带着脆弱,仿佛再多一点东西他就会崩溃。他的眼里在恳求他,不要再多说。他此时的神色令人同情。但李勇波也知道,这个时代,这个社会,给不起他同情和宽容。
所以他只放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赵彬,这样的事情,我知道也不用我提醒。学生你确实不该找。除了学生,其他的……哎,你这条路太难了,你必须慢慢走。”他旋即又严肃着脸再次重申,“这件事,你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
“不会了。”赵彬说,“现在我想好了,报名去援藏吧。”
第二天晨会交班以后,赵彬向急诊科周主任提交了援藏的表。周主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怎么突然想起报名了?”周主任问。上个月开会动员时候,都没人反应,他昨天还想着该做谁的工作去。每年急诊是必须派1-2名医生去参加项目的,二线男同志能去的都去过了,今年他也犯愁让谁去。动一线又担心人手不够,动二线好多家里老小都有压力。
赵彬昨天失眠,一晚上都没睡好,半夜了起来填的表格,现在两边都带着黑眼圈:“科室里面,一线男医生,就我一个没成家的。也是一点理想抱负吧。”
周主任脸上带着笑,大力表扬了他一番,然后说:“年轻人,确实是需要一点理想抱负!像你这个年龄的,该去到处见识见识,你去西藏那边看,他们那边医疗条件和我们简直差的太远了!在那里,你真的是必须沉下心来看病。没有这么多的检查检验设备,全靠问诊查体,真正的是考验医生的能力。我都是十年前去的,那个时候高原上的艰苦环境,病人的痛苦无奈啊,我现在都还记得。那里的病人和我们这里也不一样,西藏好多人一辈子没见过医生的,我们去了几个村义诊,他们抬着自己家里老人来看病,我们说没办法了,他们还是会给我们道谢,非常真诚,让我觉得自己无能为力都很愧疚。”
赵彬听着他的感慨和训话,配合地点头称是。
说到最后,周主任说:“你放心,西藏回来的同事,科室会优先推评优和评职称。医院那边奖金政策也会调整。我们科主任收到的通知,去西藏,是医院统一发奖金,每个月一万,年终奖按照今年全工时发放。回来评优的话,也有相应的奖励。对了,我记得你是租的房子,租的我们医院李主任的房子,我去帮你说,你去援藏期间,房子租金给你减免一点。你出去这些生活的问题,科室都会全力帮忙解决!”
赵彬倒没有想到去援藏医院科室有这么多优厚待遇。他有点受宠若惊地道了谢,回去诊室上班。他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这一趟去西藏,好像多少解决了自己经济上的困境。
到中午时候,全科室都知道了他要主动请缨援藏。同事们纷纷过来热情地招呼他,护士长还给他拿来了红景天,千叮咛万嘱咐去之前十天要开始吃。还说会给他准备到时候进藏区要带的常用药,家里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给科室提,科室都会尽可能帮忙。
下午回家休息的时候,房产中介又通知他办几个手续,基本上房子的事情就办完了。他在下了上夜班之后凌晨一点回到家,坐在自己三年来一成不变的房子里,感觉到,他是彻底和过去告别了,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第10章 主诉:咽痛伴颈部包块1天
c大附院援藏的队伍十月就要出发了,再晚,天气太冷,对医务人员的身体压力就太大了。毕竟除了严寒,还有高原环境的挑战。
九月底,医院每月一刊的院报发到了各个科室办公室。罗铭遥在封面新闻里读到了医院表彰援藏回来同志,并向新一批的援藏同志提出鼓励和期望。在新闻的最后,有新一批援藏医生的名单,那里,他看到了急诊科赵彬的名字。
他不敢去急诊科找赵彬问,只能发了一个微信给他,问他是不是要去西藏了,是不是十月就要走。这个消息意料之中的没有等到回复。
罗铭遥在只有一个人的宿舍里翻看他和赵彬的对话,他才发现,他们交往一年,其实并没有说过太多事。他一厢情愿地问,赵彬漫不经心地答。这场感情里面,一直是他固执地追逐一个可能性而已。分手之后半年,他是不死心地等待,以为像上一次一样,赵彬会给他一个机会。然而赵彬是不准备再给他机会了,赵彬要去西藏一年。一年以后回来,赵彬也许都忘了自己了。他应该怎么办,才能再次追上他,让他再一次松口让自己回到他身边?他想这一次追上赵彬,他要告诉他,自己已经想到了,他说过的什么前途啊、名声啊他都不要的,他不要赵彬为了他好,他喜欢赵老师,这份感情跟学生老师的感情是不一样的。他会坚持这份感情一直追逐他。
他带着这样一种情绪绞尽脑汁地思考着怎样去再见赵彬一面。第二天组会的时候,人都有点恍惚,心不在焉的样子。
周宏斌老师见他不太认真,就开口提他:“罗铭遥,这个临床药物实验,交给你行不行?你们王楠楠师姐做过这个临床药物的事,具体的东西,你可以问她。”
罗铭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灵光:“周老师,我突然想起上次看的一篇文章,美国的一个教授发的,他们做这个二甲双胍药物,用的人种分组对照。我突然想,我们中国其实也可以特定的民族进行分组。”
周老师听的来了点兴趣:“这个想法有点意思啊。你回去查一查,国内有没有人做。我下个月有一个到西藏讲课的邀请,到时候我可以带上你,你去那边讲讲怎么收你的数据。你设计一下,到时候我看看。”
罗铭遥欣喜地点头。回去就把自己埋在了文献里面。
过了几天,徐茂华给他打了电话。原来这个二甲双胍的临床药物实验,是徐茂华他们公司的仿制药做药物一致性研究。徐茂华和他的前辈钱康明现在安排负责这一块儿,听说这次周宏斌老师交给罗铭遥做,就打了电话来联系。
徐茂华请了他和师姐王楠楠吃饭。本来也是请了周老师的,周老师都推辞了,说近期晚上都有学术讲课。当然也是为了避嫌。徐茂华就在医院附近的酒楼找了个雅间,让罗铭遥和王楠楠下了班就来。
王楠楠对这种请客算是比较自然了,罗铭遥还觉得很拘束。实在是和平时吃饭的场合太不一样了。以前几个学生就在医院旁边的巷子里吃,能坐到那种脏兮兮的雅间里也算是很好的待遇了。这边药代请客吃饭,出手就是酒楼雅间,环境干净整洁,脚下还是软软的地毯,大桌子能坐是个人,还摆着红酒和插花,让他有点手足无措。
“有啥紧张的,”王楠楠笑他,“读研究生以后,跟着老板出来的机会很多的,这里不算很高级了。如果今天请到了老板,可能还要提升一下规格。不过也不一定,老板平时太忙了,不想跑太远的地方,有可能还是就近原则,选来选去也就这一家了。哎,下周有个会,在云锦宾馆吃自助,让老板带你去。”
罗铭遥赶紧对师姐的指导表示感谢。
进到雅间,徐茂华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见到两个人进来,起身来迎接,脸上笑得灿烂而真诚。
“王师姐,小铭。”他过来打招呼,引他们入座,给王楠楠搬了下椅子。“今天应该不太忙吧,我看王师姐今天好不容易按时下班了。”
“嗯,”王楠楠笑,她多些经验,做临床药物实验和药代们打交道也比较多,相处已经很自然了,“你坐着吧。我们还等钱哥来吗?”
“真的是不好意思,”徐茂华陪笑说,“钱师兄也是下班过来,刚刚发消息说就在c大附院这个路口堵着。这个时候进这个路口,就像乡下早上出去赶集一样,要挤进来太费劲了。我点好了菜了,要不我先让他们上来,我们先吃着?”
“不用不用,”王楠楠摇摇手,“等着一起吧。没关系的。”
罗铭遥也赶紧点头称是。徐茂华这时候完全是药代的客气样子,他很不适应。
“我是想你们辛苦一天了,怕你们等着肚子饿。”徐茂华说。
也没等多久,钱康明就来了。是个非常干练的年轻人。一身整齐的西装,带着细框的眼镜,显得儒雅大方,说话风趣大方,让人心生好感。
“让你们久等了!”他过来给罗铭遥和王楠楠打了招呼,然后给他们一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这个是我前几天去欧洲那边出差带回来的手工皂。我一看盒子就这么好看,就买了几个来送礼。我知道王楠楠你女孩子肯定喜欢,当地人给我介绍说,他们不外销的,含有玫瑰精油,保湿美白效果很好!小罗你拿着送给女朋友!”
罗铭遥没想到女朋友,就想到自己追的人,忍不住脸红地点头。在座的人都忍不住逗了他一番。
钱康明坐下后,很快就上了菜。他也是学临床出来的,席间和王楠楠聊起临床的事,不时地插说一些他当年在临床的相似经历,和她相谈甚欢。聊一会儿临床,又自然地说起自己的一些经历。他做过临床,做过研发,做过销售,去过很多地方,经历丰富,见闻广博,言语又轻松诙谐,讲起东西来总能逗得大家轻松一笑。听着他的这些经历,罗铭遥都忍不住对他心生敬佩。饭后,钱康明很自然地加了他的微信,表示常联系,并让徐茂华送他们回学校。
赵彬晚上在急诊帮一个同事顶班。下一周他就要出发去西藏了,这一周科室都把他的班排在白天,让他休息好,避免太劳累了,去到西藏以后高原反应太大。今天是因为一个同事车在路上抛锚了,他晚一点下班等着同事过来。
七点过来了一个青年人,街头混混的样子,发型有些夸张,身上很重的烟味。
“医生,开点药。”他进来说,声音嘶哑。
赵彬接诊过病人不少了,这种打扮的他通常有点警惕,实在是很多当街头混混的年轻人,说话做事很冲动,还有不少是瘾君子。“怎么不好?”他问道。
“感冒了。”年轻人说,“嗓子痛,还有脖子这里,长了个包,也是痛得厉害。”
“有多长时间了?”赵彬问他。
“昨天晚上出现得。”年轻人说,“昨天喝了酒就开始痛了,昨天晚上有点凉,衣服也穿的少。”
赵彬问了他其他伴随症状,小心翼翼探了探他的既往史,确定没有冶游和吸毒的病史。给他查了查体。张嘴看咽喉部,病人的扁桃体确实有明显肿大,扁桃体表面有白色的脓性分泌物;查颈部淋巴结群,颈部胸锁乳突肌前方有一个肿大的淋巴结,直径大概2cm左右,质地较软,按压的时候病人表示明显疼痛。颈部其他淋巴结没有肿大。
赵彬考虑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建议病人抽血检查。
年轻人非常不耐烦,说到:“每次都是查血!感冒到医院就是查血!简单的感冒非要人花个几百上千的钱医生才高兴!问了那么久看也看了,还搞不清楚什么问题吗?”
病人说的“普通感冒”问题,赵彬在秋天这种天气变化比较大的时节里,一天能听十几次。他耐着性子尽可能简单地解释:“很多人说的普通感冒,医生看来都只是表象,可能还有其他问题。这是抽血的原因之一。另外呢,查血是为了搞清楚你现在需不需要抗生素,就是你说的消炎药。血里面白细胞如果升高了,那就是细菌感染,就要用抗生素,如果没有明显升高就不用,现在我们都说不能乱用抗生素了,乱用以后你身体里面超级细菌整出来,很多药都没有效果了。”
年轻人皱着眉头,又有点怀疑又有点吓到了。最后挥手说:“那查就查吧!”
赵彬给他开了血常规和hiv筛查。年轻人一看就怒了:“你什么意思!这是查什么!你以为我看不懂?你竟然怀疑我有艾滋病!”
赵彬忍了又忍,实在是不想在去西藏之前,还要给医院交一份检讨书,妥协地说:“这个本来也是医院常规检查,你不想做可以,如果一会儿血常规有问题,我还是会推荐你做。”
“你刚才问来问去的,就是这个意思?”年轻人说,“拐弯抹角地说我有问题?我跟你讲,你今天不把这个给我去掉,我马上去投诉你!有没有医德了?随便来个人就怀疑别人是艾滋病?还问这么多私人隐私的问题!”
赵彬再不说话,给他把hiv检查退掉。重新打了检查单子出来。年轻人恨恨地说了几句脏话,去抽血做检查了。
等了一个小时多一点,接班的同事满头大汗地来了,病人也刚好拿着血常规地检查结果回来。几乎同一时间,护士捧着危急值登记本来找他:“赵医生,检验科报危急值,有个病人的血常规,白细胞计数是30.42x10^9/l……”
赵彬刚好接过年轻人的血常规单子,上面第一行,白细胞计数:30.42x10^9/l,正常值:4-10x10^9/l。
“说的是我的报告?这什么意思?什么危急值?”年轻人看看诊室里面的三个人,皱着眉头,小心地揉了揉头发。
赵彬给他指血常规地报告:“白细胞,高了正常值很多,超过上限三倍多。我们平常最多见的白细胞异常增加,就是白血病。”
年轻人像是听不懂了一样,斜着眼睛冷脸看着他:“刚才怀疑我艾滋病,现在说我是白血病?欺负病人不懂吗?”
“抽血结果在这儿,”赵彬憋不住火气了,“这是我要骗你生病的事吗?这里三个人看着你的化验单,检验科那边还打了电话来报危急值,都是在说你的白细胞太高了!连我们检验科都要打电话了特地通知医生了。你就总觉得医生骗你、害你,你又凭什么觉得医生有这个闲心害你?抽血结果事客观事实,你认也好,不认也好,白血病就是目前最可能的诊断!”
“我……我……”年轻人一下子被赵彬吼的语塞,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变得很弱,他拿着化验单的手有些抖,“我就是嗓子痛,这儿淋巴结肿了,我又没有流鼻血,怎么就是白血病了呢?”
接班的同事已经在拉赵彬了,让他站出去一点,不要跟病人这么说话,听到病人的话,他好声好气地来解释:“大多数白血病前期没有你看的电视剧里面流鼻血什么的症状。很多就是这个很常见的感冒症状。查了才发现白细胞高很多,可能是白血病。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赵医生要给你开血常规检查的原因。”
赵彬听他在解释了,向他递了个眼神示意,拿起电话联系血液科会诊,向急诊科外面走去。
第11章 主诉:头晕3+天
赵彬给血液科老总汇报完病情,就离开了急诊科。想到下周就要出发,还有些生活用品没买,转道去了一趟医院的超市,刷员工卡买东西。从超市出来,走医院的另外一个大门往家里走,路上就看到罗铭遥和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在一起往学校方向走。他仔细回忆,这就是他上一次看到的和罗铭遥走在一起的人。
他忍不住想,罗铭遥也许这次不再等他了,终于死了心了。他伤害了他这么久,他没有理由还等着自己。他提着塑料袋站在路边,想要抽一支烟,想了想又没有去包里拿。他觉得,这一刻,两个年轻人在一起的背影,是对他最好的提醒。它赤裸裸地把自己的伤口揭开来,他们两已经断干净了。
他回到家里,打开客厅里的灯,照亮孤独的房间,把行李箱打开,把这些日常用品放进去。他想起几件夏天的t恤还没打包进去,于是去衣柜里拿。衣服叠的不太整齐,他又一件一件地打开来重新折叠好放进行李箱。一件带胸口袋的polo衫里,掉出一张纸条。
那是罗铭遥写给他的留言:“赵老师,新鲜菌子泡一泡水洗干净,熬汤和直接炒熟吃都好吃。你要是不想做,放冰箱等我下班来给你做。”
他捧着那张纸条,仔细地、贪婪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想,罗铭遥写这张纸条时候,是怎样地心情呢?罗铭遥写完了,等着自己回答什么?他还记得,那天,他看到这张纸条,他回复给他“以后不要来了”。等到自己回复地罗铭遥,最后是怎样的绝望和痛苦。现在的自己,抱着和过去告别的决心,却还捧着昨日的怀念,不肯割舍。而那个曾经爱他的罗铭遥,已经离他而去,他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和其他人在一起,渐行渐远。
赵彬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收到那件polo 衫的胸口袋里。
十月一日,飞机起飞前往拉萨。国庆节期间,他们安排住在拉萨市人民医院附近的一家宾馆里面,在那里有一周的时候给他们适应高原气候,缓解高原反应。
飞机在贡嘎机场降落,高原的强光迎接他们。虽然已经是十月,这样的阳光下呆一会儿,还是一身的汗水。初到西藏的几个同事激动万分,呼喊着“空气真好”,拉着人到处拍照。赵彬也有些兴致勃勃的,拿手机拍蓝天和远处的雪山。一群人刚从几小时的飞机上解脱下来,没觉得太大不适应,都活蹦乱跳地。拉萨市人民医院派了车来接,医疗队就在车前拉着横幅拍了照,纷纷发上朋友圈。赵彬平时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存了照片,就把手机放包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