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市人民医院的接待带着他们去吃午饭。第一顿饭吃的还不是藏餐,接待是个汉族人,告诉他们为了大家胃口慢慢适应,第一天他建议还是吃普通中餐,之后有好几天时间,大家可以慢慢去尝试藏餐,席间他还给大家推荐了几家他觉得不错的餐馆,有藏餐有川菜有普通中餐的,甚至还有西餐。吃过饭接待带着他们去旅店办了入住,然后带他们去人民医院参观,在医院小会议室开会,讲解一些西藏常见病和当地医疗情况、民族风俗注意事项等。
下午开会的时候,就有人开始感觉不好了,到吃晚饭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不行了。赵彬也明显觉得头晕,晚饭他们又一起约着吃的藏式火锅,那一大锅子牛肉牛内脏,煮出来都像没熟,吃惯了平原地区高压锅压出来的香软牛肉,高原牛肉嚼得一行人腮帮子直痛。所有人就吃了一点再也没有胃口,点的菜剩了大半锅。一桌人都难受得神情恹恹,这时候大家才终于理解接待得良苦用心,感激他今天中午带他们吃的容易接受的中餐,好歹能保证今天的热量摄入足够,不至于今天晚上低血糖发作。大家苦中作乐地相互嘲笑一番,相互安慰几句,拍了几张现在状态的照片,和上午在机场的照片拼图作对比。吃的差不多了,苍白着脸回宾馆休息了。
赵彬晚上回去就发了低烧,一晚上全身都是燥热的,夜里这股热和头晕较着劲地折磨他,完全不让他睡觉休息。第二天他头痛欲裂地起来向领队告假,拿了体温计测出体温37.5c,他只好告诉领队想在宾馆休息。领队赶紧安慰他,说这一周都是自由活动,下一周才会有安排,就是让大家在此期间适应高原的环境。领队是经常上高原旅游的,休息一晚上以后状态已经恢复了,看着队里这么多人倒下,赶紧去向拉萨人民医院求助,从医院带回了几个氧气枕给他们补充氧气。拉萨市人民医院对他们初来的反应基本习以为常,还派了几个人给他们打来食堂的午餐,送了一些常用的对高原反应有点用的药品。
就这样,赵彬都还是在宾馆躺了三天才终于没那么头痛了。终于出门来,他在群里报了声平安,和几个今天休整好的同事一约,在宾馆大厅集合一起出去逛逛拉萨,重新品尝藏餐。出来就三个人,见面都是苦笑,没想到这个高原反应这么折磨人。三个人各自描述了症状,高原反应都不尽相同,赵彬是头晕低热,其他还有呼吸不畅的,还有吐过的。
神经内科的同事摇头说:“每天我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是脑水肿了,或者是不是脑膜炎,每天都在给自己查脑膜刺激征。”
“别说了,”另外一个同事摆手,“学什么科就怀疑自己什么科的病。”
三个人说笑一番,向八角街走去,准备今天去那里吃饭外加参观大昭寺。
正是十一黄金周,八角街上的游人往来,是最热闹的时节。十月的八角街,高远的蓝天之下,藏式的土黄或白色小楼林立,彩色经幡在其中迎风飘展。外来行人在窄街上好奇张望,藏民们摇着转经筒坐在自家店铺门口,家养的大黄狗趴在阳光下睡觉,全然不在意来去游人的逗弄。路上朝圣的人,磕着长头往大昭寺去,一步一步的叩头声响,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静默的路。唱经的声音不时从大昭寺附近的地方传来,大昭寺前面的广场上,无数信徒自己带着垫子,面向大昭寺磕长头,巨大的转经筒边上,也是一列列的藏人抚摸着经筒上的铭文,念着八字真言。
人们虔诚的样子,给了所有外来旅游的人强烈震撼。很多人都忍不住学着藏民的样子,在大昭寺前祈祷。
在大昭寺的转经筒前,赵彬忍不住和虔诚的藏民一起转动着经筒,在心里祈祷。他听说,藏传佛教的信徒,在诸天神佛面前,不会祈祷保佑自己,他们多是发的宏愿,这样才会得到佛祖长时间的保佑。而此时,在这块圣地面前,他只想许下一个小的愿望。他希望佛祖保佑,罗铭遥从此平安顺遂,一生幸福。
赵彬他们三个在大昭寺附近找到一家之前接待推荐的酥油茶店,结果进去根本没有坐的位置,又只好出来另寻地方。他们这一天出来走的地方不多,饶是如此,回到宾馆几个人还是觉得头痛不止,全身乏力。不过整体状态是比第一天进藏好多了,三个人回各自房间之前,又约好第二天去罗布林卡。本来是想去布达拉宫的,但是布达拉宫现在旺季限流,需要预约,他们七天内约上可能性太小,于是决定往后回程上再来提前预约参观。
一星期的调整结束,他们还要在拉萨进行一周的义诊,然后分散在拉萨几个友好帮扶单位,开展院内指导查房和临床教学的工作。这也是在进入更加贫困的地区之前的准备工作,用以适应西藏的医疗条件和熟悉西藏人民的看病习惯、民族风俗。这样的工作会持续到三月,三月份开春以后,冰封的道路解冻了,他们才正式深入藏区开展医疗工作。
赵彬是急诊科来的,是到处都欢迎的人才,拉萨人民医院理所当然把他留在本院指导。赵彬的专业素养相当不错,在新的地方,他也注意收敛脾气,尽可能用自己斯文的表象和人相处,很快受到了医院上下一致好评。不过让他有些哭笑不得的是,拉萨人民医院急诊科,接诊最多的还是高原反应的病人。实在是十月旅游旺季,第一次上高原的游客太多了。
“怎么不好?”赵彬看着面前病人一身冲锋衣,脸上忍俊不禁地露出了笑容。
“我昨天到拉萨的,”病人有气无力地说,“太难受了。我还发烧了,我昨天晚上身上一直发烫,烫的根本没法睡……”
赵彬眯着眼像他笑,对病人说:“你这个反应,跟我当时第一天到拉萨一模一样。没事的,就是高原反应,吸氧休息,适应了就好了。”
“真的啊?”病人说,“他们也说就是高原反应,我真的是怕还有没有其他问题,真的是烧的难受啊。”
“我当时就是这个样子。”赵彬安慰他,“我休息了三天,在宾馆没出去,三天以后就好了。”
“休息三天!”病人哭丧着脸,“我旅游计划就是这三天,休息三天我这个假期就泡汤了……哎,没想到我这么年轻,高反还这么严重。”
“高原反应和年龄或者平时身体素质真的没什么关系。”赵彬解释道,“有的人平时锻炼很好,还是会出现高反。西藏驻军的人都有很多严重高反的。实在不行,只能把行程简化一下,好吧。”
“哎……”病人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c大附院,罗铭遥在组会时跟导师周宏斌看修改过的数据统计表和病人随访问卷。
“嗯,这个比上次的完整多了。”周宏斌说,“我先把你这个发给他们医院内分泌科主任。他们这个讲课现在是定在十二月初。这几天我自己也查了几个文献,你回去再翻一翻,你看我们这个还有什么是别人没有做的地方。你这个开始我听着好,翻了文献我看其实做的也不少了。你真的要做这个民族基因分型的,其实我觉得发好文章可能机会不多了。”
罗铭遥低着声音说:“我还是想试一试。”
“你这还有点固执了。”周宏斌摇摇头,“不过固执的人在科研上总能做出点什么。这种性格好,做科研就是差持之以恒的决心。我们国内我们医院,很多做科研都太急功近利了,只顾着早点发文章。”
组会散了,门口钱康明和徐茂华来找周老师。徐茂华给他发了个短信,说完了一起吃饭。罗铭遥就在科室坐了一会儿。
等到徐茂华出来,三个人相约去医院旁边巷子里吃烤串。跟进药物临床实验已经两个多月了,三个人相处愉快。少了一些最开始的礼貌客气,现在每次钱康明和徐茂华过来,都约着他一起随便吃点东西。比起在酒楼里面那个阵仗,罗铭遥还挺喜欢这样街边吃点东西,说些工作的事情。
钱康明是负责c市这个片区数据收集的,其他地方他一个月去一次,c大附院数据量最大,他每周都来,主要来查看病人数据的完整性。慢性病病人用药及药物不良反应监测完全靠病人自觉性,每天的用药日记,每周的血液检查,病人配合度差很难做下去。药物一致性实验对国产药是非常重要的,数据不好直接影响药物上市时间。罗铭遥做事倒是很勤奋,每周病人随访,按时间提醒病人复查,数据记录都没问题,但是和病人打交道上面,还欠缺一些技巧。钱康明这方面就做的更好,毕竟是临床呆过的,对病人的心理掌握得非常到位,每次吃饭都会给罗铭遥讲一些东西。
“老年人其实还好,”钱康明说,“老年人知道是免费的,就基本上风雨无阻,到点就来。你其实做老年人是很好的,你很有耐心,你记得提醒他们复诊时间,他们就会按时来。年轻人就麻烦,你知道今天这个年轻人为什么来了两周就不来了吗?”
罗铭遥摇了摇头。
“有两点。”钱康明竖了竖手指,“第一点,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疾病的严重性;第二点,太麻烦了。对年轻人来说,时间也是隐形的财产,他衡量以后觉得自己消耗的时间和他得到的收益不成正比。”
罗铭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对于年轻人,”钱康明继续说,“你可以适当地恐吓,语气稍微急一点,你要让他首先充分认识到这个疾病的危害,以及慢性病长期用药的花费,这样他才会觉得一个月省了多少钱,做这些检查都是对他有益的,花费的时间是值得的。”
徐茂华笑着敲敲碗:“钱师兄,饭都要凉了,快吃饭了。”
钱康明也忍不住笑:“好,吃饭。小铭来。”一边说着一边把几串牛肉递给罗铭遥。
吃过饭,钱康明去开车,说要送罗铭遥回去,罗铭遥推辞了。在等钱康明车开过来的间隙,徐茂华问他:“你觉得钱师兄怎么样?”
罗铭遥认真地回答:“钱师兄很厉害。”
徐茂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说:“钱师兄非常厉害,不仅工作能力强,专业素质高,为人处世也非常厉害。而且他长得很帅气,在我们公司简直是形象代言人了。他一穿上西装衬衫,公司的女同事全都跟着他转。可是这么久了,他还没找女朋友。你知道为什么吗?”
罗铭遥莫名其妙地看着徐茂华,不解地摇头。
徐茂华对他的迟钝有点无语:“因为他喜欢男人啊。”
第12章 主诉:四肢乏力10分钟
十二月初,c市已经到了必须穿羽绒服的时候,天气阴冷,偶尔才见到一次晴天,这种气温着实压抑难受。
罗铭遥要去西藏的事情,也给黄柏怀和朱珍珍这些好朋友说了,黄柏怀听说他竟然执意要做这个课题,简直激动得恨不得给他做一个奖状,认为罗铭遥终于开窍了,要发达了。罗铭遥并没有想自己要做出什么东西,他只是有点欣喜给自己找到机会去接近赵彬。他按照黄柏怀不知道从哪儿的来的建议,买好暖宝宝,穿了两条秋裤,跟着导师周宏斌上拉萨了。
同样在贡嘎机场落地,同样下飞机时候毫无感觉,同样在机场拍下c市难得一见的湛蓝高天。罗铭遥甚至因为有一点点靠近赵彬而雀跃。
仿佛这一次,他就能追着赵彬的脚步,离他更近。
他们这一班飞机比赵彬来时候还早一点,罗铭遥是早饭都没吃就上了飞机,飞机上的早餐他也睡过了没吃。下飞机时候已经有一点饥饿感。但现在离午饭时间还早,他们安排的时间也很紧,实在没时间吃饭。老板下午讲课,讲完课就直奔机场赶飞机回c市,他做这个实验报告和讲解的时间就上午这一会儿。
这是他第一次出来讲课,虽然场面不大,也只是向各位老师介绍实验需要的数据,还有老板坐镇,他还是免不了紧张。站在台上,他开始有一点头晕,讲到中间时候,后背已经湿了,全身都是冷汗,讲完时候,就开始感觉四肢有些乏力。
“这是我们学生想做的课题。”周宏斌老师对西藏的同仁们介绍着,“这个课题我翻过一些文献,确实有人做过了,不过我们这一次还是有一些不同。小罗,你给我们老师讲讲哪些不同的地方。我们这里老师做这些临床实验很有经验的,全国到处都是求他们提供数据的,你要好好讲啊,你敷衍别人马上就能听出来的。”
“哪里哪里……”拉萨市人民医院内分泌科的主任笑了起来,“你们周老师太夸张了,我们哪里做过什么实验。我们都是跟你们大医院的老师学习做科研,我们自己的能力差得太多了。周老师你放心,你们要做课题做科研,我们是百分之百的配合!这是我们大家的好事!”
“你才是谦虚了……”周老师又客套了几句。转头向罗铭遥说,“讲吧,小罗。”
“我先给各位老师看我总结的文献,”罗铭遥退出放映模式,展开ppt,滑动鼠标,点出一页来,“这是近五年来涉及到西藏藏族地区数据的糖尿病的文章……”他的手操控鼠标去点放映的按钮,却有点不听使唤的感觉,他的手明显地发抖了,眼前似乎也有点模糊。
随即他的身体似乎脱离了控制,他手脚发软,只能放任身体向地面滑倒,然后躺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他的头不知道碰到了哪里,痛的厉害,脑子里嗡嗡作响,旁边似乎谁在喊他,他却听不真切。他倒在地上,连说话地力气都没有了。
“小罗!罗铭遥!”周宏斌老师赶紧过来看学生,一看他面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冷汗的样子,大概知道是低血糖了。心里的担忧放下一半,回头跟其他内分泌的医生说道,“应该是高原反应加低血糖,能不能借你们科室血糖仪,给他测一个?“
内分泌主任已经喊了护士长过来:“好,测个血糖,提一瓶糖水来给罗医生输上。”
护士长是个藏族人,说着不标准的普通话:“急诊科不是c大附院的专家来了吗?要不要急诊科老师来看看处理?”
周宏斌忍不住问:“我们援藏的同事?哪位啊?”
“姓赵。”护士长说,“急诊护士长说很厉害。”
周宏斌立刻想起来了:“赵彬啊?正好!他以前还是带过小罗的老师,当时还特别关心他。好像他还是小罗的亲戚。”
急诊科护士站的护士接到电话,就去找赵彬。
“赵老师,”护士敲敲诊室的门,“内分泌科的护士长打电话,说他们内分泌科有个病人,想让你看看。”
赵彬在拉萨人民医院坐的其实有点闲了,病人量比以前在c大附院急诊科少了太多,最近心内科、呼吸科还有icu这些科室有时候叫他会个诊,他都愿意去跑一跑,但是听到内分泌科还是有点茫然:“我又不是内分泌专科医生,怎么找我看病人?”
护士解释道:“护士长说好像是c大附院来的老师,还是你亲戚。”
赵彬一头雾水地赶紧上去了。当然不是为了什么亲戚。听说是c大附院的同事,这么紧张,他担心是不是哪个教授来了高原反应重出了意外。一路上他还盘算了一下c大附院哪些老教授姓赵。
到了内分泌科,护士站的人给他指路了一个病房,他走进去,一眼就看一群人围在一张床边上。
他进到门来,几个人听到他声音,回头来看,他才看清c大附院来的是周宏斌老师。他心里隐隐有些预感了,就听见周宏斌老师说:“赵彬,快来看一下小罗。他可能是低血糖了,你来看看他。”
赵彬有些恍惚地往床边上走去。目光穿过围在床边的人,落在床上那个熟悉的人身上。罗铭遥脸色苍白,嘴唇似乎都没了血色,他脸上还流着冷汗,眉头微微皱起,眼睛半阖着,眼皮颤动,他整个人裹在雪白的被子里,显得异常脆弱。
似乎是感觉到了赵彬的靠近,床上的人张开了眼睛。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罗铭遥的嘴唇动了动,在寂静之中,时光仿佛拉的很长很长,他几乎能听见他的声音。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他的腼腆和他满心的倾慕:“赵老师……”
他被这样的动作刺得心里绞痛难忍,差点想要停下来捂一捂胸口。他的灵魂像抽离了一般。一半指挥着他靠近床边,想也不想地抓住了罗铭遥的手;一半还留着职业的习惯,声音平静而温柔地问道:“你怎么了?”
围在床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事情的经过。都是临床经验比赵彬还丰富的老医生了,他也不用做的太多,只是简单问了几句。周老师最了解情况,诊断“低血糖”确实也没错,测出来指血糖只有3.4mmol/l。护士过来给罗铭遥带上吸氧管,挂上了葡萄糖注射液,还热情地给他买了两个小面包来,去食堂带了盒饭回来。葡萄糖输入进去一会儿时间罗铭遥也就恢复了,虽然还有点乏力,一脸虚弱的样子,但神智言语都没问题了。
“还有什么不舒服的没有?”赵彬问他,声音还是那种职业的礼貌温柔,“还有没有头痛?有没有觉得恶心、心悸、胸闷、气促?”
罗铭遥摇头,小声回答:“都没有。”
“赵彬还是问的认真,问的仔细。”周宏斌笑着说,“你下午帮我照顾下我学生,我下午讲了课还要带他回成都,到时候别再晕倒了。”
“我没事,周老师……”罗铭遥想要撑起来,被赵彬拦住按回床上。
“不要乱动。”赵彬说,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放缓了声音说,“好好休息。周老师放心,现在看肯定没有大问题,我会帮你看着的。”
周宏斌点点头,握了握他的手:“那就麻烦了。我和几位老师去吃午饭,下午开会。你们看是不是学哪个科得哪个科得病?自己是内分泌的,就把自己整成个低血糖。以后病人再发低血糖,你可能就是最有经验的了。所以说年轻人也不能太高估自己身体,该吃饭还是要吃饭。”
病房里的内分泌医生都笑了起来。罗铭遥也赶紧对周宏斌说“周老师谢谢”。
“不用谢我,老师带学生出来该照顾好你的。小罗你好好感谢赵老师。”周宏斌最后给罗铭遥交代了几句,就和其他人走了。
罗铭遥的眼睛看回赵彬的抓着自己的手,克制着声音的颤抖:“赵老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