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彬手心全是冷汗。这是近两个月以来,第二次出现这种程度的病情误判了。他心里慌乱而懊悔,不敢开口做解释。他听着周主任严厉的训斥,觉得自己就像个临刑的罪人。太难受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仿佛都被压缩着,填满了整个身体,无处可去。
周主任看着他,没再说话,赵彬的情绪他也明白。他其实是很看重这个医生的。但是现在他也很失望。“赵彬,我今天就说这些。”他最后说,“我不想这种事再发生。急诊科不是分诊台,确保病人的安全是我们最进本的职责,你不要把这点忘了。”
赵彬回去继续上班。间隙里他发了微信问消化科的老总病人情况。消化科的老总也是忙了一晚上,十二点过才给赵彬回了短信,说做了急诊胃镜和腹部ct检查,基本考虑是个肝硬化、胃底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出血,可能还有肝癌。病人在消化科抢救,今天呕血的量已经超过1000ml,申请输了血,目前昏迷状态,生命体征平稳,应该是能保命了。消化科老总安慰他,今天的处理是有点草率了,但是呕血倒跟你开不开检查没关系。现在病人生命体征平稳了,病情看起来很复杂,预后很差。家属都被这些病吓到了,现在也没什么怨气了。
赵彬看着她发来的消息,回复一句“谢谢”,把手机扔到床上,关上了灯。他很久没有像这样失眠过。黑暗里,他睁着眼睛,脑海里重复着两个病人的事。17岁的女孩,80多的老人,他们的脸,他们的每一句话,突然都无比清晰。他们重复着给他说自己的病情。他想到自己没有问的很多话,想到自己打断别人没说出口的很多话。工作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有这么沉重的负罪感和恐惧感。
在纠缠的思绪中,他想起罗铭遥的脸。在某一个对自己职业感到恐惧的时刻,他曾经陪在自己身边。而现在,他必须一边承受着难受,一边尽力地把那时的记忆摈除出脑海。他不能再想他。
第二天上午,他被一通电话叫醒了。是他医务科的同学李勇波打来的。之前申报主治的时候,他就给人发过消息,让他有了主治聘任最终结果的信息记得通知他。
“结果应该是下一周才正式发通知。”李勇波在电话里跟他说,“你,哎……”李勇波叹了口气。
“没希望嘛……”赵彬平静地说,“别叹气了,我自己现在的情况我也清楚。”
“今年来申报的都很厉害。”李勇波说,“跟你同一年资的,最少论文都是5篇,这几个5篇的都只有掉下去,前面还有好几个有论文有基金的,其他十年的老资历,也熬到了时候,必须给别人。”
赵彬虽然也知道情况,但听到这样的形势,还是忍不住叹气。
“还不只是文章课题,”李勇波说,“还有下乡扶贫,援藏,援非,都是资历。赵彬你要是还没谈女朋友,你真的可以考虑。本来到聘副高的时候,这些也是要看的,下乡是硬指标。医院的援非援藏项目,都有政策,如果参加了,肯定是能给你早一点升职称。”
“我考虑吧。”赵彬说,“我才买了房子,现在什么手续都没跑完,今年去这些项目,实在是还没有考虑。”
“哎,这些说实话条件是苦。”李勇波说,“让我去我都不太想。光谈理想谈奉献的,也不是谁都是圣人,回头文章课题还是得拿出手。所以我毕业了就不想再沾临床呢。当个医生你总觉得腹背受敌,前面病人等着你,后门领导还坑你,太难受了。现在我就做行政,我坑临床。不过我能帮你看的也就这些东西了。”
“多谢你了。”赵彬回了一句,两个人挂了电话。
连续两天,赵彬都处于消沉的状态中。上班的时候,他对人的态度都是一律的不温不火。接诊问病的时候,面无表情;处理抢救病人的时候,也没有不耐烦地吼人。科室里的护士反而都有点怕他这个状态了,邱婷还来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当天的下夜班,他几乎忙了一晚上,下班的时候,他又接了房产中介的电话去房管局办二手房的手续。顶着极度的疲惫,他在房管局排了一上午的队,中午饿的差点低血糖,下午两点过才终于把手续办好了。他在路边面馆吃了碗面,心里被一种难受和喜悦交织的情绪割裂得有些恍惚,户外是夏末的晴天,阳光刺眼,他却满心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想回家,回家是一个人孤独地面对四壁;更不想去医院,医院里是无止尽的喧闹嘈杂。
最终他决定去很久没去过的“get together”。
咖啡厅的老板见到他,稍微有些诧异,过来给他倒水,说:“我还以为你找到男朋友了,都快一年没来过了。”
赵彬笑得有些勉强:“没有,工作太忙了。上了夜班下来没精神,休息的时候又要写文章。”罗铭遥的事情,他还不想和其他人倾诉。他翻看菜单,发现菜单上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你们现在有简餐了?你不是以前说要格调高雅点,拒绝烟火气吗?”
老板忍不住笑:“我找了个男朋友,会做菜的那种,我想秀不行吗?”
“那我今天坐到晚上,点菜让你在我面前秀。”赵彬恭喜他获得真爱,也跟着笑了起来。
“晚上还有酒水单。”老板给他拿了另一份菜单,“都是我家的选的好酒,你晚上吃了饭也可以尝尝。看你心情不好,免了你的酒钱,我陪你喝两杯吧。”
赵彬谢过了他的关心。
晚上老板带着男朋友来陪他喝酒。老板的男朋友是个西餐厨师,人很帅气,,做的一手好菜不说,还很热情好客。聊了几句就开始邀请人去家里吃饭品酒。老板听他说着,脸色都不好了,气压一度很低。赵彬赶紧推辞说自己工作太忙,确实没时间去其他人家里做客。这才挽回局面的一时尴尬。
吃了饭,喝过一轮酒,赵彬开始进入了酒精兴奋期,话越说越多。他向人感叹自己工作和生活的不易,向人忏悔自己一时的疏忽差点造成严重后果,他说自己也有喜欢的人,但是搞砸了,现在,他却甚至不敢见他。他坐在咖啡厅里,突然含糊地喊着罗铭遥的名字,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赵博士?”老板推了推他。
赵彬没有反应,只是喝着酒,一边说点什么一边笑。“他可好玩了,你跟他说话声音大点,他就脸红……”
“喝多了,喝多了。”老板瞪了自家男朋友一眼,“让你还请人来家里喝酒吃饭,看看这酒品!什么人都能请的吗?”
“我看他是个医生嘛,”老板男朋友说,“和医生做朋友,以后有什么身体不舒服可以咨询咨询不是?还是为你好啊。”
老板给他一个白眼,然后拿起赵彬在桌上的手机,准备打电话给谁把醉鬼接回去。
还好赵彬的手机没有设密码或者指纹锁,一滑就打开了。老板点开手机上通话记录里第一个名字,点进去拨了号。
“您好,请问您是赵彬医生的朋友吗?”接通电话,老板问道。
那边李勇波接起电话,有点发懵:“是啊……我是他同学……请问什么事?”
老板把赵彬一巴掌从自己身上推开,让他自己躺沙发上,对着电话说:“是这样,我是一家咖啡厅的老板,赵医生今天喝了酒,我看他这会儿都说胡话了,恐怕没法自己回家。我是直接在他通讯录上面找的第一个通话记录打过来的。您如果是赵医生的朋友,能不能麻烦来接一下他,把他送回家?”
李勇波能怎样?他除了来帮忙接人没有选择。
李勇波作为一个有家室的人,不太想把醉鬼接到自己家里来惹媳妇生气。出门接人之前,他好声好气地跟老婆汇报了情况,强调自己接到电话完全事因为前天给赵彬打电话说工作的正事,绝对没有平时经常跟这种人厮混。走之前,他还当着老婆地面给李盼秋打了个电话,确认了赵彬住的地方。李盼秋问他要不要她和男朋友迟彦廷替他去接人。李勇波想想自己这么多年也没联系过赵彬,这时候推辞显得太不仗义,还是自己揽下了大任。
急匆匆地赶到咖啡厅,他向老板表明身份,去扛躺在沙发上的醉鬼。拉人的时候,就听到赵彬嘴里喃喃的念叨,背在背上,他才听清楚他的话:“罗铭遥……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了……你在内分泌科怎么样了……?”
李勇波简直八卦心大起。没想到赵彬单身这么多年,竟然也有喜欢的人了,而且听这个意思,还是两个人好过又分了,女方似乎还很绝情。赵彬脾气那么差,是不是说话把人气到了所以才分手的?早干嘛去了,媳妇就要好好哄,说了不好听的话现在又后悔?后悔能把人追回来吗?要不要我这种高手帮他一把?他一边脑补了一场狗血大戏,一边发了消息给某个内分泌的熟人:“你们科有没有一个叫罗眀瑶的姑娘?”他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随便打了两个像女生名字的同音字
那边一时没有回复,李勇波也上了车没机会看手机。等他费了大劲把赵彬扔到他家里的沙发上,又一次听到赵彬喊这个“罗铭遥”的名字,他才想起拿出手机看自己刺探的八卦。
手机上,内分泌科熟人的头像边上,有一个红色标志,显示着有一条未读消息,他打开来看。
“罗铭遥是我们科今年新来的研究生,周宏斌老师的学生。是个男生。女生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哈哈哈。”
第9章 主诉:摔倒致鼻挫裂伤1天
赵彬第二天被闹铃叫醒时,还残留明显的宿醉反应,脑袋又昏又重地去上班了。因为状态太差,他没有看见李勇波在他的桌上留下的便签,告诉他中午吃饭时间会来找他。因此中午看到李勇波到急诊休息室,他吃了一惊。
“怎么了?”赵彬笑着说,“难道主治的事情还有新的转机?”
李勇波来的时候就臭着脸,现在更加没有好脸色,“你们中午休息多久?”
“按理我今天中午没有休。”赵彬说,“最近进修生都回去了,人手紧,有事就这会儿边吃饭边说吧,我也懒得跑你们医务科。”
李勇波气得直想给他一耳光。他昨天晚上担心了一夜,今天中午又为了他的事情专程从医务科跑过来,结果赵彬还是以前一样不变的臭脾气。“晚上吃饭我来找你!”他气愤愤地丢下话就走了。
赵彬一脸莫名其妙。
下午的工作倒是顺利。中间急诊外科的医生带了个病人进来找他看看。
“一天前鼻子摔伤的。”病人鼻子上贴着干净的纱布胶带,外科医生带着他进来说,“昨天来的,今天过来换药,告诉我说,他觉得嘴巴张不开。”
“嘴巴张不开先看口腔科啊?是不是外伤的问题?下颌关节摔伤了?”赵彬站起来看病人。病人的下颌还是能张开的,就是觉得很费劲,和以前感觉完全不一样。
“口腔科看了,”外科医生说,“口腔科给他做了检查,说没问题,没有下颌关节的问题。”
“那拍个片?”赵彬提议,“你怎么想来内科看呢。”
“会不会有其他的问题,”外科医生说,“他今天来说张口困难时候,我想过会不会当时摔下去是肌张力的问题,比如是不是发癫痫。”
“摔伤是因为发癫痫是有可能,”赵彬说,转头去问病人,“你这样觉得张嘴费劲,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昨天晚上,”病人回答,“吃饭吃着吃着觉得就张不开嘴了一样,筷子上东西多一点都进不去。”
“今天还是这样?刚才看你张嘴还是能完全张开嘛。”赵彬继续问,一边检查病人四肢肌张力。
“今天还是费劲。”病人说,“感觉就还越来越重一样,刚才你要我张开嘴巴,我用了很大劲。”
赵彬这才有点严肃了脸色:“破伤风的针你打了吗?”
“打了的。”外科医生说,“当时我还想的是,这么表浅的伤口,一般不用打,但是我还是讲了风险,他应该也是懂一点,说还是打比较安全。”
“这个问题,就是怕破伤风。”赵彬说,“现在张口好像也没有受限,我刚才摸觉得肌张力也不是很高,要么就是请感染科会诊,要么就是观察,如果症状加重,那就肯定是这个问题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吧。”外科医生说。
两个医生和病人商量过后,决定给病人办理留观,请感染科会诊。
感染科的位置不在医院新楼这几栋,过来需要一会儿时间,等待的过程中,病人又来了一次,告诉医生,觉得手也僵**。赵彬再次帮他检查了一下四肢肌张力,上肢确实有肌张力的增高。这个问题一下子就变得严重了。等感染科的医生来看过以后,病人就确诊是破伤风,直接转感染科治疗了。
病人是稍微了解一点医学的,听说自己确诊破伤风,在急诊观察室失控地哭了起来。“我就是鼻子擦破了点皮,破伤风针也打了,为什么还是糟了?”大男人是再也承受不住压力了,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在床上痛苦地垂着头哭泣,因为已经出现肌张力增高、张口受限,他的声音也有些含糊,显得更加压抑,“那天我急匆匆地跑去公司,因为老板给我打电话,让我十分钟赶回去,项目出了点问题。我跑的太着急,摔了一跤,当时还流着血,拿卫生纸垫了一下就去公司处理事情,后来还被老板骂了,说我见客户时候形象不好。今天我说自己出了这样地问题,老板说我如果明天不能按时上班复工,那么就考虑把职位让出来给其他合适的同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么难?我在公司拼了三年了,我现在就这个下场……”
急诊观察室里,医生和护士相互对望,没有人知道该怎样安慰他。所有的安慰,在一个被崩溃的人面前,都那么苍白。你可能用一万个理由为自己的未来建立起乐观自信,在这样普通的一天,就被一个不普通的诊断击溃。有很多普通人,在急诊科短短的几个小时,就发生了命运的改变。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只能任他发泄着哭泣。
哭泣声慢慢停了,男人疲惫地躺在床上,两眼无神看着天花板。“对不起。”他最后给病房里的人说。
护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告诉他“没事”,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在急诊等待转科的期间,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们医生护士帮忙。”
下班后,赵彬联系了李勇波,一起找了个地方吃饭。李勇波要了一个雅间,进去点了几个菜,喝水不说话。
赵彬看他脸色不好,又不知道什么事他这么着急找自己单独谈,好声好气地说:“李哥我错了,我确实没有注意到你留了条子。现在通讯这么发达,发短信不好吗?”
李勇波抬起头来看他:“你错了,不过不是这个问题。昨天晚上,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来……”
“哦,”赵彬赶紧说,“对,我没有说谢!是你送我回来的!今天我是该请你吃一顿!”
李勇波一个手势打断他:“你没心没肺的,大学我们都知道了,没人计较这个。你知道昨天晚上我送你回来,你喝醉了酒说什么吗?”
赵彬心里一凉,知道出了事,他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缓缓地说:“我说了什么?”
“罗铭遥。”李勇波冷冰冰地说。
赵彬不说话了,低头看手里的水杯。
“我今天上午,一早就去科教科查,结果比我想得还严重,他转急诊科时候,你是他的带教老师!”李勇波拍了拍桌子,“你现在和他断干净了没有?”
赵彬被这句“断干净”刺得心里一痛,语气有些冷漠地说:“早就分了,三月份到现在,没有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