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陵知晓她幽兰殿的方向,此番不有迟疑,抱着她直奔殿内。
楚熹思绪飞转,顾陵生气了可不是个好事儿,她该如何平息这位世子爷的怒气才好。
她的身体已然被冻得麻木僵硬,阿春阿秋早已是候在殿内,顾陵方一迈进大门,便极为自然地吩咐了句,“快些将暖炉子生起来,让下人再烧一盆热水来。”
阿春见她脸色苍白,发生了何事心中亦是猜到了七八分,赶紧奔去了厨房烧水去了,阿秋亦是关上了窗棂,替她燃了一炉子暖意。
顾陵将被子与她遮盖严实,眉心始终拧成一团,阿秋瞧见了方才被顾陵扔于地上的那件披衣,上前将它捡起,却是默默地放置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里去。
她原以为顾陵定是要数落她一顿,却不想自打进宫门后便不曾说过一句话,只待阿春的水烧来了,顾陵方才说了一句,“把手给我。”
她便也乖乖地伸出手去,沸水烫人,顾陵却是自先沾了水,而后才替她温着手心手背。如此反复,她倒也觉得暖和了不少。
“下臣送与你的那只白猫呢?怎的方才进来到现在也不见它?”顾陵忽然问道,阿春同她皆是被问得一愣。
她轻咳一声,“在呢,只是又不知上哪里玩儿去了。”
“此物天性闹腾,却是因着只听主人的话,下臣才想着要赠与殿下,”顾陵将她的手放入盆中,“以后若是谁敢欺负殿下,殿下便只管遣了那只猫去,不将那人弄出个大动静,它想必也是不会罢休的。”
她笑了笑,算是应下了,可她总觉得,顾陵并非是为了她逞强于雪地之中下跪而生气。顾陵其实应当理解她此举并非是为了给魏闾一个交代,而是为了让魏氏放松警惕。魏闾应该比谁都明白,真正野心昭昭咬紧了皇位并视魏家为绊脚石的人,不是那整日荒唐不顾国事的东宫太子,而是时时刻刻关注朝堂妄图一手把持朝堂的幽兰殿楚熹。
顾陵生气,定然是额外之事,而顾陵向来是心事藏不住,她知晓是何事也不过一个时间早晚。
果然,不到片刻,顾陵便沉不住气了,递给她一杯茶水,却是漫不经心地道,“京中如今已是极寒的天气了,辛亏是赶到及时,否则殿下你这双腿,即便是没有废掉,也必然是要落得个终生疾病。”
她咽下一口便渴不下了,顾陵接过茶杯漫不经心地掷在一旁的木椅之上,只听得“啪”地一声响,那杯中的茶水竟是溅了些许出来,她屏住了气息,等着顾陵的下文。
“皇帝的本意是要瞒住众人,若非是有人通报今日殿下这双腿,便算是赔给了魏家,”顾陵凝视着她,“而殿下你说可笑不可笑,那通报之人,竟是那魏氏长子魏淮璟。”
她愣住。
顾陵的声音继续传来,“下臣可着实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魏闾方一将你罚在雪中不过两个时辰他的儿子便来告知我们你被罚跪了。”
顾陵的话如同颗颗惊雷,她一时之间竟是答应不上。魏家不给她好果子吃,让她受了苦本就是他们最乐意不过的了,可这先给一巴掌再给一颗糖她就着实不能理解了,莫非这父子俩有何间隙,这儿子非得要与之作对?还是说,这便是魏家独有的癖好?!
她越想越乱,可眼下却不是理清这些事情的时候。于是,她轻咳一声,“顾陵,你送我的那只猫……其实是被扔进厨房了。”
这么一说,顾陵果真立马就炸了,当即便从那位子上站了起来,“那只猫可是我花了十颗金珠换来的,你扔……扔哪儿不好,扔厨房?!”
她神色极为认真,“那只猫将你曾经赠我的那些名贵瓷器悉数砸烂了,的确是没有如你说的那般地听主人的话,你可能是被骗了。”
他赠她那些瓷器皆是上好的贡品,一听她这话,呆在原地,那双眼睛硬是瞪了许久,她提着心肝同他大眼对小眼,默默念着这祖宗反应不对啊,那些既然都是他精心给她挑选的,听闻都被一只猫毁尽了,应当愤怒才是,即便不是,也当是痛惜惋惜才是,她连那些瓷器碎片都叫阿春备好了,可顾陵这个反应,莫非她料错了?那些价值连城的瓷器白摔了?!!
她正在懊悔自己过于冲动的当头,顾陵这时却是一拍额头,满脸醒悟,“原来如此!”
她狐疑,却见顾陵朝她作揖一拜,“原先这猫是于下臣府上寄养,想来,这只畜生怕是将下臣当成了主人,这才会在殿下府上为非作歹,殿下莫急,下臣这就将那只猫好好教训一番,以此向殿下赔罪。”
她差点一口血喷出来。果然,瓷器白摔了!
顾陵说着便一撩衣袖,出门找猫去了。
这前后变化如此之大,阴晴不定性格着实难以琢磨,阿春总算是送了一口气,这才敢说一句话,“方才世子进殿时,可着实吓了奴婢一跳,以往来幽兰殿时可从来都是满面春风,又哪里板过一张脸?”
窗棂之外刮起了一阵劲风,将那窗棂吹开一道口子,寒风灌进来她瑟缩进了被子,阿秋赶紧上前将其关好,她拉紧了被子,“越溪如何?”
阿春得意一笑,“自然是没能去成那宴会,就是连那崇政殿地大门也未曾踏进过便哭着回去。”
“哦?”她笑了,“是用了如何法子?”
只见阿春略微叹息一声,“都怪阿秋学艺不精,当时那位魏大公子正与越溪公主说话,阿秋便不自量力上前朝着魏大公子过招,可不,输给了人家,还踩坏了人家公主的裙子。”
说完阿春掩饰不住眼里的笑意,捂住了嘴笑出了声,阿秋亦是弯了眉眼。
“殿下不知,那裙子被踩坏了阿秋愣是将那破裙子往她身上裹了三裹,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这下可在那魏大公子面前出尽了洋相!”
她忍俊不禁,阿秋道,“不过这魏淮璟的身手确实是上上乘的,若是真要过招,奴婢怕是也过不了。”
她忽然敛了笑意,“的确,你在楼兰阁那一夜,不也输给了他么。”
阿秋低垂眉眼,“殿下,原来早已料到。”顿了顿,又道,“魏淮璟的身手,阿秋只怕是远远不及,一个魏淮璟,便能抵得上十个阿秋。”
她全身陡然发冷。
魏闾可当真是,将这个儿子掩藏得紧。曾经也不过以为是一个武将,阿秋的身手放眼天下有几人能与之匹敌?可魏淮璟,却能将阿秋不放在眼里。
拥有一个这样的长子,精通兵法,熟知地理,武艺超凡,能自如游走于各路权臣与皇族之间,便是好比拥有了百万雄师。
她闭上眼,“魏闾这一步,当真是一步好棋。”
阿春阿秋相对无言,她吩咐,“都下去吧,本宫乏了。”
她想,魏闾手中到底都有着哪些筹码,除却父皇不久前逼着魏淮璟上缴的那七十万兵权,她所知的不过一个兵部沈俞。可她大抵能猜得出朝中哪些人早已是归附于魏氏政党。
算算日子,她其实回宫不过两年有余,仅凭她一人,一个区区弱女子,又能将那朝堂翻起何道风云?!这可如何是好?她冷冷一笑,皇位必须是楚泓的,魏氏也是必须要拔除的。魏闾如今不过是仗着自家妹妹做了贵妃,品阶位份之高,又在此刻添了一个十二皇子楚召,他们所做的,不过是尽力扶持十二皇子,他日十二弟登基,魏氏权力便更是无人能挡,介时,怕是连这大晋朝都会落入魏氏虎狼之手。
可……十三弟,那个像极了魏长孝一般将自己置身于这场血腥权力之争之外的单纯孩子,又让她如何下得了那双狠手?
魏氏当年也不过是由一介小臣走到如今权相之位,如若不是蓄谋已久,又哪里会在短短不过五年的时间,便群臣簇拥,称霸朝堂?
只可惜,在她楚熹卷入这一场争夺时,魏氏之势早已是无人能挡,她起初想过,凡人做事皆会有自己的道理,那么魏闾的道理是什么?若是单单善弄权谋倒也罢了,可为何拥有七十万这般军事大权,又在群臣附庸之时,却按兵不动无所作为?
她想起方才魏闾离去之时对着跪在地上的她道了句,“殿下之才,只为扶持那无能太子,未免可惜。”
那声音伴随着凉凉寒意微微冷风,一字一句住进她的心里去。
她不明白魏闾这话到底想要达成何种目的,也不清楚他是否真的惜她之才,她脑海里只不过想起母亲临死前那绝望的眼神,那颤抖着却依旧固执抬起指向殿外苍穹的手,她想,无论是谁走到最后,都一定不能是魏闾魏氏!
于是她便笑了,苍白了脸色却冰凉似雪,“好一个‘无能’!原来大人也晓得,你口中那所谓的‘无能’之人,原是东宫太子!”
魏闾微微一笑,“微臣如何不晓得?微臣还知道,殿下这般不要命,怕也是知晓这晋朝不似搴氏难容女子为帝,若是不抓住太子这根稻草,凭着如今身份,殿下便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