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宴过后，宫中便关了宫门，皇帝自魏闾上告之后，便愈发将楚泓看管得紧，楚泓出逃不得，她此时倒落了个轻松。常云托人来信，问她近况可安，她大手一挥，却是回了四个字:小伤勿挂。

    常云的性子却是个直爽的，听闻年宴那一日翻了人群找也不见她的影子，便去问了楚泓一句，楚泓这个没良心的，片刻不带犹豫地便告诉她，他被魏闾告了一状，楚熹替他受罚，如今歇息在幽兰殿内。

    建徐说，他那时在一旁，便是有幸亲眼见识了这一位自大晋开朝以来唯一的一位女官，是如何不顾情面地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将太子殿下骂了个狗血淋头。因着常云见过她曾经受过何种的苦难，亦是见证过她曾无数次为了护着楚泓让自己苦受折磨，以往都是一而忍再而忍，原以为楚泓不过是年少无知不懂事罢了，那时常云才发现，这位太子殿下怕是被楚熹宠坏了，被护着惯了。就譬如同样一件楚熹受罚的事情，楚泓同常云第一时间所关心的便也不同，常云关心她是否受伤严重，而楚泓却是会想，这楚熹又在演哪一出苦肉计。

    其实也并不能怪楚泓这般想，毕竟她楚熹也不是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情，更何况，也不止一次两次，还再三欺骗过楚泓。楚泓是个单纯的，从小到大，没有一次不上当受骗，以前楚熹即便是真的受了苦受了伤，楚泓当真了，她也会逞强着来一句，“又上当了吧？”然后什么事儿都自己受着。

    常云看得多了，这次终于不能忍了。

    也好，楚熹此刻坐在殿内的软塌上，悠闲地喝口茶，常云骂人之威力正好可以灭灭楚泓的威风。

    年后开了宫门，魏淮璟便要入宫，她虽心里极为不爽快，可没有了那七十万雄师的威胁，倒也是好过他在东宫日日碍着她的眼。

    “殿下，”阿春上前朝她轻轻一拜，“越莪公主同十三皇子来了。”

    她眼皮都没抬，“不见。”

    若是只有越莪倒也还好，楚召来凑什么热闹？他那个好舅舅害得她差点没了双腿，她楚熹可记仇了！

    可，小孩子就是不懂规矩，阿春还未出门阻拦，便见那两个小孩子破门而入，她瞪大了眼看着他们就那样堂而皇之地走进来向她施可礼，“祁渊姐姐，父皇在御林苑设了家宴，我同十三哥见你不在，便来寻你。”

    她不愿去凑那热闹，每年的家宴都不曾去过，这有什么稀奇的。小孩子爱闹自然不会注意到她，怕是有心人提醒，目的就是让她赴宴。

    利用小孩子让她就范，未免将她楚熹想得太过光明磊落。

    果不其然，楚召上前拉着她的手，“今年年宴也不见祁渊姐姐你，魏小少爷可是难过了。”

    这么一经点拨，她反而是想起今年王舅莫不是没有来？若是王舅能来，皇帝又怎敢将她这般惩罚？

    想着想着，她不经意地淡淡应了一声“嗯”，越莪拿着她宫里的糕点，吃上一口，“父皇在宴上时，见你不在，本是想着让太子哥哥来寻你过去，我同十三哥念你得紧，便央了父皇让我们来寻你。”

    家宴有什么好去的？后宫嫔妃们百芳斗艳，容妃同那越溪皆是看她不惯，往年她不去倒也罢了，可今年却不同，她让越溪当众出了大丑，搞不好那容妃同越溪就联手了，她去作甚？摆着让越溪欺负吗？

    这么一想，她反倒是好奇了，越溪那脑子，能想出个什么法子报复她？

    于是，她微微一笑，下了榻，让阿春将她的素花披风拿来，“如此，那我去就是了。”

    她就不信，越溪还能捅个天出来。

    宫里人人都道越溪好看，的确也是好看，一眼瞧去，越溪那脱俗而婉约的气质便就那样赫赫然地傲立在人群之中，侧头清清淡淡地一笑，便如沐春风，佳人倾国。不认识的，还以为是哪路仙女下凡，仁慈众生。

    她初次遇见越溪时，不过是一个刚从北域来的不识规矩的野丫头，腰间终年缠着一条长鞭，见得不惯的事情了，二话不说就抽了开打，可以往在北域时皇室里的没几个人敢惹她，于是那根鞭子也就时不时抽上两三下楚泓这个不识时务的。她寻常看人也不过是看着谁舒坦就喜欢谁，看谁不舒坦逢面就掐，于是她当越溪是个善良仁慈的，便也活该她转手就被越溪当着一众公主的面给推进了明渠里。

    她至今也都记得越溪当时笑得万分抱歉，捂住了嘴朝她伸手，“哎呀，妹妹，手滑了。”然后待她一个从小在北域长大的旱鸭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游到岸边，越溪抬脚可劲儿把她脑袋往水里踩。

    陈年旧事，放到如今来，却是只怪自己那时蠢，不懂人心，学不来狠心。

    这番入了御林苑，她远远地便听见了那妃子们的欢声笑语。她瞧着越溪着了一件素色广袖云袍，发髻之间不似往日一般挂满了金珠玉坠，遥遥一望，只觉美人单薄楚楚可怜。

    她一出现，在场皆是静悄悄地一片，纷纷带着不解的目光朝她看来，她一瞧这架势，再看看皇帝惊异的眼神，立刻便猜到，果真不是皇帝召她来的。她转念一想，便料到定然是坐在右侧上位的那位锦衣华服的贵妇人，容妃。

    她无视越溪那愤然的眼神，淡定地走到皇帝跟前，叩首一拜，“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平了她的身，这还未发话，便已有人开了腔，只听得一声叹息，“这孩子，鲜少出现在家宴之上，莫不是，是哪家命薄的嫔妃生的罢？”

    说这话的，是位宫中没待多少年头的妃子，一来许是她鲜少出面这些宴会，当真不认得她，二来许是讨好容妃，故意说着让她不顺心的话。

    哪家命薄？哪家嫔妃？她微微一笑，朝着那位妃子，“命薄倒罢了，生死由命，倒不是哪家妃子所出，若是当真要论，他日逢上了，按位份品阶，娘娘也该朝我行个礼唤一声‘殿下’的。”

    妃子微微一怔，这宫中早些便有传闻，这皇宫里有两个东宫，一个是太子住的东宫，一个，便是住了一位唯一一位被称作是“殿下”的祁渊皇女所住之处，幽兰殿。宫人皆道这是位不合礼数有违祖制地人儿，往日里也不专横跋扈，更是少与外人打交道，可说来说去，却总也问不到个关键来，若是再想要细细追问，谁也都是一阵唏嘘，面色凝重无人敢言，今日却瞧来了，才知晓是个伶牙俐齿心高气傲的主儿。

    妃子赶紧赔了礼，面上却毫无愧色，“殊不知是祁渊殿下，倒是失礼。”

    她并不理睬那妃子，皇帝瞧着，“怎么今年反倒想起来赴这家宴了？”

    “儿臣以往喜好清静便错过了数次家宴，本是想着这家宴年年只有一次，儿臣不来，却是不合规矩，特来向父皇请个罪。”她笑若春风，话音刚落，便听得旁侧有人轻嗤一声，她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却正是前一日被自己撕了衣服的越溪。

    越溪盈盈起身，行至筵席正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如泣如诉，“父皇，您得为女儿做主啊！”

    皇帝素来宠爱这个女儿，见此状，眉心微皱，“是何事受了委屈？”

    越溪假假抬手揩去脸上的泪花，声色微微颤抖，仿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女儿年宴那一日，本是想着能让父皇开心开心，便特地将父皇赏赐给女儿的那匹上好江南锦织拿去缝制了一件新衣，原是想着能在宴上献一曲舞博得父皇一笑，可怎料……怎料……女儿却是于半路被两个婢子拦住，将女儿的衣裳……”越溪哽咽不能言语，一侧的宫人倒是识时务，立马便奉上了一件被捣毁得乱七八糟的衣服碎片。

    越溪接而哭诉，“后来却是有人告诉女儿，那两个婢子乃是幽兰殿中人，女儿不知做错了什么竟使得五妹妹这般加害于我，女儿实在是觉得委屈……”

    说着，越溪便低头哽咽，浓密的眼睫之中当真是落下来几滴眼泪。

    楚熹刚落了坐，便听见越溪这一番说辞，侧头似笑非笑，还是将她那半真半假的话给听完了去。

    皇帝疼爱越溪，见不得她受委屈，可着实不能因着一件衣裳便轻易处置她，眉心一拧，当即喝道，“宁蕙，你三姐这话可当真？！”

    她就知道，将她莫名叫来又哪里会有好事儿，她做事向来坦荡，昂首一笑，起身叩首于地，“回父皇，不假。”

    “你好大的胆！虽为皇女，可越溪按了辈分该是你皇姐，你这般不识规矩恣意妄为，是不把朕放眼里了！”

    “父皇莫气，”她坦然一笑，“这实在是女儿急情之下的无奈之举，却冒犯了三姐，三姐大人大量切莫同楚熹计较。”

    越溪冷冷一笑，“倒是五妹妹告诉我，这将我的衣服毁了，又怎的是无奈之举？”

    “父皇大抵是忘记了，我朝自开国以来便立有规矩，后宫之人非正后不能着朱色衣装，若有违者处以以下犯上不守规矩之重刑，以儆效尤！”她神色微凛，却又在说完这话后淡淡一笑，“且不说父皇赏赐于三姐，便说三姐坏了老祖宗立的规矩，若是上了殿当着文武百臣的面失了风度，便算作是无视皇家礼仪。楚熹心中也是着急，这才毁了她的衣服，还请三姐见谅。”

    越溪不看她，反而朝着那上座的皇帝哭道，“父皇知晓女儿一向偏爱朱色绯红，赏赐了越溪一匹锦织，五妹妹不体恤父皇对子女的一片爱怜之心，还故意毁了衣服，这分明是糟蹋了父皇的心意，分明是不将父皇放在眼里！”

    越溪顿了顿，瞧见皇帝神色有一丝松动，忽然想起容妃昨日对她说的话，趁势火上浇油，连连冷笑，“我知道，我知道的！”

    越溪止住了哭泣，一侧的宫人将越溪扶住，越溪直起身同她对视，那双明眸之中一闪而过的寒芒让她心中不适，越溪朝她逼近数步，话里惋惜有，乞求亦有，可说出的话，却是恰恰如同割人心扉的寒刃利剑，让她节节败退！

    “五妹妹一直记恨于我，不过是因为昔日我无心之失便害得你流落江南，差点受人之辱……”

    一言皆出，举座震惊。楚熹的脸色，一时之间变得极为难看，竟是同那宫墙瓦翎之上的白雪毫无差别。

    越岚终是没忍住，不禁叫道，“三姐你莫要胡说！未曾查明的事情，平白耽误了五姐姐的名声！”

    而越溪却未曾理会，音色一时难以控制，似是故意放大了一般，“三姐并非有心，五妹妹却偏要记恨于我，当真是心寒至极！”

    她想，或许这才是越溪，抑或是那些人，真正目的！

    她楚熹这一生何其傲气，有人看不过意，便要将她的高傲踩踏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