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止一次想过,魏家走到如今的地位,不是没有原因的。
晋朝开国以来两百年有余,南蛮便一直是各代君主大为头疼的事情,而当今天子德祐帝更是将南蛮视为心腹大患。
德祐三年春,南蛮进犯边境,屡屡欺压边境百姓,占尽良田十余亩。
德祐五年春,南蛮再次来犯,目中无人直直夺下边境十余城池。
德祐六年,南蛮连连夺取宁州、连州、辽城三城,城门高悬将首,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同年冬月,南蛮入侵边关重地青州、庐州,屠城三天三夜,血流成河,偌大的城池,竟是无一人生还。
不仅仅如此,皇帝派出去的使者皆是一一被扣留在南,臣子们舍不得家中有才有能的儿子们,皆是一一回拒,不肯让其出使南蛮。朝局动荡不安,边疆子民夜难安寝,能逃的都逃到了京都繁华之地,留在那险恶边境的便只剩下了老弱病残者,如此一来,城无壮丁,南蛮不费一兵一卒便将其侵略占领。
而就是在这样一个国难当前的时候,魏闾的一道替子请求圣上出征讨伐的折子,魏氏一族终于露出了他们蓄积了十年的狼子野心。
她后来才明白,魏氏一族能有如今的权利与荣耀,或许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有的人,在他们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或许就已经知道了结局。譬如,魏闾。
当年仅十五岁的魏淮璟第一次出征的时候,人人都认为那是一场绝不可能打赢的败仗,认为魏丞相当真是舍得自己的爱子去战场上赴死。
可结果却是大出人意料。
魏淮璟不到边境一个月,首次与南蛮交战,运用伏击之术,竟是将猖狂如南蛮人打得个措手不及。而此后的两年里,这一位少年小小年纪展现了异于同龄人的杀伐果断,整顿军纪操兵训练,收复了边关失地,击退南蛮七百余里,更甚至,这位将军竟是一杠长.枪单枪匹马直逼主帐,生生迫得那主帅写下求和战书。
就是那一战,魏淮璟这个名字,家喻户晓。
而等到她从搴氏入京时,魏淮璟,早已是名满天下。
这些事情,都是她从那茶楼说书先生口里得知。
她想,一个年仅十九的少年,战功赫赫,执掌七十万行军大权,如若没有丁点雷霆手段,又哪里能在那险恶边境杀出一条权谋之路?!
她不曾真正见识过魏淮璟本尊,只有一次,也不过是他在夕阳下的一道剪影。
那是在她初至定陵的那一日,在巍峨城墙之下。犹记得那一日,残阳似血挥洒在高大的城墙之上,马车停下,她便听见有人大呼“将军归朝,且请让道!”
她抬头看去,便看见自那远处滚滚尘土之中有十来号人正朝着她的方向策马狂奔而来,她看不清为首那一位将军的面貌,因为下一秒,马儿受了惊,她只顾得牵紧了缰绳,那传闻中的魏将军,也只不是夕阳里的一道模糊的身影。
定陵冬日格外动人,雪漫天地下,天地寂静。
皇帝想要她同那魏氏结亲,于是请她去宴会,这个被他遗忘了多年的女儿,终是被想起。
她思及至此,微微冷笑。
只可惜天不遂人意,宴会那日,不仅仅是她没有去,后来听阿春说,那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到最后也没有去。
其实想想也是,那魏闾怎么会让自己最骄傲的长子娶一个时常在朝堂上与自己撕掐的女子。
窗外的天气看上去不错,楚泓心情大好,跑到幽兰殿想拉着她一道赏雪,天冷她懒得动身,手里抱着汤婆子不肯出门,却最后硬是被楚泓拉了出去。
宫中的梅花开了,大片大片的殷红染尽了白雪皑皑的晋宫。
她恍恍惚惚地,突然就想起了那一夜遇见的那个如同梅花冷冽艳丽的男子,不知是何人?
见她愣神,楚泓恶意地一掌扫过去,被她反手擒住,她眼眸含笑,“如今对你自己的亲姐姐这般无礼,你的夫子当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学生。”
楚泓吃痛,挣脱开来,一听“夫子”二字,心虚不已,“前几日的庆功宴阿姐你没有去,父皇可是大发雷霆。”
她双手拢在袖见,神色悠远。
楚泓见她的模样,立马转口,“不去也罢,我也挺不愿意父皇把你嫁给那个魏淮璟,男人之间的事情,非得靠着女人的裙带关系么?”
听楚泓这一番话,她倒是微微吃惊,原来他都明白。
她一脸似笑非笑,刚要开口,却见梅花艳色之间走出来两名女子。
楚熹望去,只见一名女子恭顺着眉眼,青衣素袍,安静若远山墨画,另一名倒是个美人胚子,一身绯红烫金锦缎云袍,柳眉杏眼,单单只站立在人群之间,便仿佛是人间一股清流而过,这样一个美人,却在见到她后,精致的妆容出现一丝裂缝,那双明媚的双眼转而冷漠刺眼。
阿春走上来附在她耳边,“殿下,是越岚和越溪……”
她抬手制止阿春接下来的话,心下冷笑,不是冤家不聚头,阖宫上下,就数这越溪公主同自己最过不去。
越岚性子温和,只是与越溪是亲姐妹,倒不大与她往来,而越溪其人,高贵典雅,端庄大方,乃晋朝出了名的才女佳人,天下的文人墨客对其美貌才华赞颂自不必说,关键在于,景又告诉她,这位公主深受皇帝宠爱,各个王公贵族都等着她立下政绩,届时,便会有大批大批的朝臣们请柬上奏,请立越溪公主为皇女。她既然能破了祖规,越溪同样可以。
其实越溪本不是越溪,而叫越熹。当年她进宫前也不是生来就叫“楚熹”。只是当初进宫后要换个名讳,是那时还身为皇后的母亲淡淡地说了句,“本宫看越溪的那个字号不错,便赐给宁蕙吧。”
皇帝不能拂了皇后的面子,便不挂在心上,太后亦是一向不大喜欢越溪这个孙女,任凭这越溪怎么闹腾,愣是没有出面说过一句话。于是,这名字便这样定了下来。
“熹”字的寓意美好,一向高傲自视甚高的越溪自然是忍受不了自己换名之耻,更何况,不谈她本就讨厌皇后,这名讳是她已过世的母亲替自己选的,焉能受别人染.指?皇后的心思,无非不是在众人面前替她的那个女儿立下威严罢了。
于是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楚熹是晋朝出的第一位皇女,回宫后没几日皇后便仙逝,安心日子没过几天,宫里的人向来逢高踩低,这越溪当初可没少给她苦头吃。
她还记得母亲死后的一段日子里,越溪一杯茶水泼在她的脸上,本是宛若天籁的声音偏偏带着几分轻蔑与鄙弃,“本宫当是什么皇女,原竟是个落了魄的劳什子蛮夷女子,一个卑贱如你的蛮夷女子,盗用本宫的名讳,你也配?!”
这番,越溪见了她姐弟二人冷哼一声,眼角眉梢都是厌恶至极,“当真是晦气。”
轻轻然然一句话,却是真真切切的恶心。
楚熹正要说话间,楚泓却忽然笑着对她道,“方才正要同阿姐说一件事……”
她搞不懂楚泓要做什么,却是默契地同楚泓对视一眼,“哦?”
“前几日太傅辞了那职位,听闻父皇亲自为我物色了人选,阿姐倒是猜猜,那人是谁?”楚泓含笑,眼底里闪过冰凉寒意直指不远处竖耳旁听的越溪。
她狐疑,“既然是父皇亲选,那必然是上好的人选,也不知是哪家才子能担当此任。”
楚泓轻笑一声,甚是不在意地一两拨千斤道,“阿姐可知近日刚回京的魏家嫡长子魏淮璟……”
她还没来得及搭上话,却明显看见不远处假意赏花偷听的越溪猛然抬起头,一瞬之间,她全然明白,于是便笑道,“自然是知道的,莫不是……”
“你说是谁?”越溪急急地走上来,她心底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恶意。
楚泓挑眉,“方才我当是哪个宫女在那里采梅子雪,却原来是三姐,恕楚泓眼拙。”
被楚泓捅破自己偷听的事实而感到难堪的越溪自然是脸色一白,却是很快又再次问道,“你方才说的,可是魏长蔚?”
楚熹笑得满脸春风,“回三姐,自然是的,”见越溪脸上分明出现一丝喜色,她又道,“既然是被父皇看中了是太子太傅的人选,那以后私底下见面的机会自然是许多,魏将军的大名楚熹亦是倾慕已久……”
越溪闻言神色陡然一变,那双秋水美目寒意顿生,冷冷一笑,“魏将军于妹妹你而言,怕是高攀不上。”
楚熹亦是微微一笑,“三姐错了,若是连我也无法高攀,恐怕我大晋便无人敢高攀了。”
越溪一怔,楚泓恍然道,“阿姐说得有道理,阿姐贵为皇女,这魏将军于你,怕是魏将军高攀了才是。”
“一个蛮夷女子,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越溪冷声训道,“真是不知廉耻!”
楚泓的笑意瞬间冷下来,看向越溪的眉宇之中带着一股深寒之意,“若是三姐知廉耻,方才又为何站在那里偷听我与阿姐的谈话?”
越溪终究是脸皮子薄,一听这话,哑然于口,楚泓却偏偏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若是三姐知廉耻,魏将军的府邸上又作何而来的一绢绣帕?!本宫怎么后来听说,魏将军将那一方绣帕弃之不理?三姐,你这可不仅仅是不知廉耻,皇家的脸面怕是都被你丢尽了罢?!”
不仅仅是越溪,就连楚熹也是当场被这番说辞镇住。如此隐晦的事情,楚泓又是如何得知?
越溪当即脸色惨败,死死地攥紧了衣袖,瞪着楚泓,厉声质问,“你怎会知道?!”
楚泓却是丝毫不见平日里在她面前忍气吞声的模样,一时之间气势逼人,“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三姐敢做,未必不敢当么?!”
“我……”越溪咬紧了下唇,双眼含珠。一个女孩子当场被人拆穿这种事情,自然是难堪不已。
眼见着越溪快要哭出来,越岚赶紧走上前,“三姐,母亲的叮嘱,你莫非是忘记了?”
楚熹笑了出来,这越岚倒是是个识时务的。越溪的母妃贤妃是个明哲保身之人,曾经便叮嘱过她们姐妹二人,孝哀皇后的一对儿女,一个是太子,一个是王姬,即便是皇后仙逝,可他们姐弟二人背后的母族势力乃是搴氏一族,搴氏虽小,却是在当初扶持了当今皇帝上了位的功臣,其力量不可小觑。贤妃还叮嘱,让越岚越溪二人,万不可在他们姐弟二人面前出言不逊。
她的笑声此刻尤其突兀,越溪恨恨地瞪着她,她却笑道,寒意四起,“三姐,一个公主,有她自己该守的本分,三姐,可莫要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