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皇城一片清明白色。
阿春一直站在她的旁边,出了阿秋的房门,她一直走一直走,绕了整座皇宫大半圈,不累不喘地迎着冷风不停地走。她遣走了跟在身后的宫人,留下了阿春。
阿春悄然上前低声问道,“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她微微一笑,看着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的小雪,伸手,看着雪花在她冰凉的手心之间缓慢融化,才道,“去辰华殿。”
阿春神色一肃。
辰华殿乃帝王寝宫,恢宏堂丽,四柱立于殿前撑起整座宫殿,重檐四角朝天金龙盘旋,逼人气势,威武不凡。
她站了许久。五年之前,皇帝登基,母亲亲身来到北域,接她和楚泓赴往定陵。初至定陵,她被安置于幽兰殿,她对这一切充满了期待,宠爱她的父皇,和祥的母后,富丽的寝宫,安定的生活。而五日之后,她亲眼看见母妃死于大殿之上,皇帝绝情的眼神她刻骨铭心,母亲的一杯鸠酒不仅仅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亦是结束了她所有的幻想与天真。三日之后,一道圣旨,楚泓从此贵为一国太子。而她在两天后被封为祁渊皇女。
她知道,这不过是,以着母亲的一条命,换来她们姐弟二人的富贵荣华。
母亲死的那一日,似乎也是这么一个下雪的天,鹅毛飞舞于天地之间,万物悄无声息地如同死亡一般沉默蔓延。母亲临死之前倒在她柔柔弱弱的怀里,咳血喘气到无法言语,眸子含泪盛满了不甘与绝望,双手颤抖着,紧紧地死死地掐住她的手,指着那扇朱红大门之外。
大门之外,是漫天大雪絮絮地飘零,除此之外,只剩广袤无垠的帝都苍穹。
那个时候她并不明白。一腔愤怒指着大殿之上的帝王,歇斯底里地吼着,“她死了你就满意了是不是?!你以为她死了你就高枕无忧了是不是?!”
皇帝忌惮她的心思,又顾忌着她身后的搴氏,一向不大钟爱她。
而三日之后的储君大典之上,她看着楚泓衣着四爪金龙蟒袍,俊朗的少年意气风发地步步踏上那汉白玉石阶走进崇政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之时,她突然间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母亲是要他们姐弟俩,万人之上!
如今阿秋受了伤,整座皇城能够调动高手的人便也只有这一位,亦是只有这一位,宁可他们死也不愿他们苟活!
曹行见她候在风雪之中,便上前问道,“殿下……”
“我想见见父皇,”她挤出一丝笑容,“烦劳公公了。”
曹行面不漏痕迹地笑道,“殿下回吧,陛下平常这个时刻都是歇下了的。”
“公公……”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曹行早已转身离去。
逐客令已下,她目光一暗,横了一条心,道,“公公可知道魏丞相家里有个大公子,唤作魏淮璟?”
曹行步子微顿,转过身笑道,“的确如此,殿下问这个作什么?”
她死死地盯着曹行,盯了片刻曹行的神色却是纹丝不动,她又道,“不知那魏大公子是何人?前几日我宫中的一位宫女绣了个荷包被人瞧见了,一问才知父皇是要摆宫宴嘉赏那一位将军呢,原来是这宫女想要趁着那个当头将那荷包赠与此人……公公,您看我一向也不大关注京都的事情,也不知那魏淮璟是何种风流,竟惹得我宫中的宫女如此颠倒。”
曹行笑呵呵地,始终低头,“魏将军是我晋朝战神,无往不胜的常胜将军,有人佩服欣赏也是难免,殿下该多多了解才是。”
曹行的最后一句话让她愣了愣,像是暗示,又像是无意。
她瞧着曹行,曹行此人一向是行动不明,宫中皇子不见他依附谁人,她亦是探不出他与朝中的哪一位大臣走得过近,她料到这公公或许是中立自保一派。今日又莫名提点她了,她亦是知道凭借着他们如今在宫中的这般地位曹行是没有理由依附于他们的,以致于用意何在她倒是一头雾水了。
毕竟是皇帝身边的人,她也不大喜欢接触,便笑笑,“是么?”
曹行也并未再多说,行过了礼便退下了,独留她一人站在雪天之间。
又过了半晌,天空便开始下起了小雪,皑皑白雪飘落于她的肩头发饰,沁入披风,凉极骨髓,寒至心底。她不曾动过一丝一毫。
阿春上前替她挡雪,轻言,“殿下,下雪了,还是快些回宫罢。”
“你说,”她瞧着紧闭着的大殿正门,“他是什么意思?”
阿春一愣,连忙摇头。
她笑了,那笑容如同被冰雪寒日霜冻过后的屋檐冰锥,“阿春你知道的。”
阿春犹豫了半晌,依旧道了句,“殿下,回宫吧。”
她没有再问,心中知晓阿春惶恐无奈,便也转过了身,走出了辰华殿。
当夜回到幽兰殿,阿春便传来了消息,说皇帝安插进来的那位宫女死了。
如若有人会知晓魏淮璟归朝的消息,便也只能是这一位了。
她挥了挥袖子,念着今日楚泓的功课,想了想,还是觉得罢了,那小子肯定还在同她怄气,不惹为好。
阿春道,“奴婢亲眼瞧见她被曹公公用白绫勒得没了动静,想来明日便会补上新的宫女。”
她点点头,默了半晌又道,“阿秋的伤须得上些好药方可痊愈,总不能留了疤……”说着转身从妆奁拿出了些金簪子,这些都是母亲临死前留给她们姐弟二人的,除此之外,亦是另赠了她一箱的珠宝,便是现如今她也还能想起当年母亲将那精致的箱子递给她时说的话,“这是娘亲,给我的宁蕙的嫁妆。”而如今,却是实在不得不用这些打发宫人。
“这些我用不上,你拿去打发那些太医,别落人口舌了。”
阿春接过簪子,望了她一眼,又低了头,移移步子想要退出却又是顿在了那里,抬起头张望了她一眼,动动唇却是道,“殿下……那三日后的庆宴……”
一听这话她立马冷下了脸,一眼横扫而去,阿春站在原地满脸忐忑地瞧着她,她道,“你何时变得如此愚钝了?与我一同从北域行车而来,莫不是不懂我的心思了?”
阿春静默,片刻后道,“可是殿下,皇帝有了那份心思,便是如何也逃不了的。”
“那又如何?”她将头上的簪子扔在桌上,“若是真的如了他的愿,那才叫真的末路!”
三日后,将军归朝,百姓夹道欢迎,满朝庆贺。
这一向都是前朝的大事,后宫一向都是很少参与的,可那一日,果不其然如她所料,皇帝遣派曹行至她宫殿,邀她崇政殿一聚。
连个请她去的由头都没有。
她听了内侍的通报时,正是一派懒散肆意卧于榻上,悠悠闲闲地替自己了上一杯茶后,道,“多谢公公,可我近日染了风寒,就怕上了那大殿之上,父皇嫌我晦气。”
小内侍是新进宫的,听出这话里的拒绝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急上心头退了出去。
曹行候在殿外,见着小内侍独自一人出来,挥挥手,也无需他的告知了,抬脚便独自走进了殿内。
幽兰殿内熏香缭绕,暖炉燃着炭火,楚熹一派懒散地瞧着曹行步步行至她的面前,跪下行礼,然后恭敬道,“殿下,皇上邀殿下崇政殿一聚。”
她轻笑,果断地,“不去。”
曹行反而又磕下头,“陛下说,若是殿下今日去了,先皇后便可入住祠堂,葬入皇陵。”
闻言,楚熹倒是想起来,当年母妃是在死后皇帝才封了后,而后却又将她葬在了城郊的一处荒山之上。堂堂的一国之母,死了,却只有那萧风落叶,一块冰凉的墓碑为伴。
思及至此,她凉凉地笑了,“公公弄错了,我的母妃,孝哀皇后,”她的语气冷了下来,“本就该被入住祠堂,葬入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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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夜晚,一向都是危机四伏。
楚熹独自一人挑着一盏宫灯,走在宫中一条偏僻的小路上。
听闻前几年,有个宫女被后宫的一位妃子处死,第二天被人在这条小路上发现,七窍流血,死不瞑目。至那以后,总是有人说那宫女的冤魂在这条路上游荡,便少有人踏足。
冬日里的夜风凛冽地吹,身侧的树丛“沙沙”作响,她面不改色地朝着更深处走去。
遥望崇政殿,仿佛还能听见那里的宫曲晋调,闻见酒肉酣醉。她微微冷笑,扭过头,魏闾在朝中权倾朝野,又有魏淮璟手握七十万军权,魏氏如今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近乎分走晋朝的半边天,皇帝无可奈何,今日这般隆重,怕也是心中惧怕他们的权力的。
皇帝终有一日会用上她的。与其说是用到她,不如说,是皇帝需要站在她背后的整个搴氏。
来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她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后,便道,“出来。”
话毕,她便瞧见有一少年坐在那大树上,一袭黑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脸,何时出现的,她也不知道。
“你们东宫暗卫上次刺杀我的事情还没完呢,”她仰首笑道,“景又,怎么放过我了?”
景又默然不语,片刻后才道,“为什么不去?”
“去哪儿?”她歪头,装作不懂。
他又不说话了。
她坐在树下,放好了宫灯,靠着树干,“景又,若我真的去了,会怎么样?”
那人依旧不说话。
她笑笑,自言自语,“会和魏氏结亲。”她抬头看看漆黑夜空,“皇帝的心思,是在于这件事情之中我的身份,我身为皇女,这事若是不成倒也没有多大利害,可若是成了,便能利用我牵制魏家,而我就会与魏家结盟,可是魏氏这般猖獗,又怎么能甘心一辈子屈居于我之下,于是,总有一天,我会死在魏氏的手上,这一天,或许会是楚泓登基抑或者,我登基的那一天。”
“皇帝敢迈出这一步,便一定会留下后手,以备魏氏反叛的那一日,而这个后手,必然会是来自于这些年被我辛苦培养起来防范魏家的搴氏。”
皇帝算好了所有人,算到了魏氏狼子野心总有一天会谋反,算到了她一旦与魏氏联姻,凭她的性格,一定不会容忍魏家谋反,势必会暗自培养搴氏以防不测。
在众多皇家女眷之中,她是唯一一个以皇家姓氏冠名的女子,母亲是搴氏人,而搴氏便有女子当政的规矩,可这道理在这晋朝皇室却是行不通,当初母亲不知是用了何种方法,竟是让皇帝立下了这般违背祖规的圣旨。
这样想想,皇帝这般千方百计地想要除掉她,倒也能理解。
“你说说,我能去吗?”她回过头望了望那树上的人。
树上的人一动未动,僵了半天才道,“殿下为何要入这是非之地?”
她一愣,站起身,提起了的宫灯微微抬高,想要照亮那树上的黑暗,可她发现是徒劳,便也一直这样举着,她笑道,“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景又,这和你当初放弃在搴氏的锦绣前程而同我一道入京,是一样的。”
不知他在想什么,仿佛是过了很久,她才听见景又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殿下,回吧。”
“哎……”她话还未出口,就见他起身消失在黑夜之中。
她留在原地,一时倒是寂静,直到宫灯里的灯芯燃尽了,她才开始往回走。
月华倾斜而下,忽然之间,有笛声悠悠而鸣。
朦胧之中她仿佛看见不远处有人立于那梅林尽头,吹起了那古老的调子。
晋宫的夜晚格外幽静,不似北域的风沙呼啸,远处近乎能看见一个京都的繁华夜市。可再繁华,她也听不见远处的喧嚣,那笛声绵长悠远入了她的耳,惊起梅花纷扰荡然在世间,她缓步寻声而去,于那烈红梅花尽头,看见了那弄乐之人。
笛声戛然而止,那人猛地回过头,是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一双眼睛里有清冷的寒光,月光之下光华流转,清隽的眉目仿佛惹了梅花的浓烈艳丽,他眼底里深深藏着的愁思,就在他转眼的那一刹那,成就了他的绝代风华。
“何人在此?”他拧眉质问。
她愣在原地,直到那男子收笛负手转向她,她才敛眉道,“小女楚熹,字宁蕙,”她笑,又问,“不知阁下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