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过新雪,第二日初醒,宫中便又被大雪覆盖了一层,宫人们忙里忙外清扫着幽兰殿前的积雪。阳光照射着殿外的一方小小的园子,宫里不知哪个角落里盛开了梅花,梅香萦绕,冷风萧索,她远远瞧着却叫她瞧见了那宫廷中的一缕遗香芳迹。宫中的人怕是早已开始忙活,手脚轻慢,竟是未曾有过何等扰人之音。
可几个小孩子的打闹声吵醒了她。
莫约是三个小孩子,尤为欢快地跑进她的殿内,大喊着,“祁渊殿下……祁渊姐姐……祁渊姐姐……”那叫声一声堪比一声,仿佛要冲破宫廷苍穹。
她不得已爬起来,哭笑不得,问着阿春,“谁在外面?”
阿春微微一笑,大多无奈,“回殿下,是十三皇子,越莪公主和魏家小少爷。”
她扶额叹息,“那三个祖宗怎的又来了?”
“说是来找您玩了。”
楚熹哆哆嗦嗦地披上衣物,皱眉不爽,“找我玩儿?这宫里上上下下多少宫女内侍,偏偏来找我玩儿?!”
十三弟的母妃是万福宫的容妃娘娘,容妃是魏闾的妹妹,念着那一丝的血缘关系她暂且还能忍,只是那魏小少爷魏孝珺她可不能忍,不说他是魏家最为年幼的少子,单单就说她与魏孝珺他爹的关系,见面就掐的新老仇人了,因着这一层关系,曾经是对他爱理不理,谁知这破小孩儿却偏偏缠人得要命,总爱借着与十三弟陪读的理由就来找她,第一天带一只烧鹅,第二天献一把宝剑,第三天就差人送来一封情诗……这这,这哪里是来陪读的?
“奴婢哪里知道,大抵是觉得殿下好玩罢?”说到最后,连阿春的语气里都带了怀疑与不自信。
她刚想要开口,就被窗外一连串的“祁渊殿下”给打断。
都是不能惹的祖宗,她认命的走出去。
“长孝,祁渊姐姐出来了!”一见她出了门,十三皇子楚召便冲着魏孝珺叫。
魏孝珺今日青发束冠,烫金素衫薄袄,俨然一副儒生的模样,见了她,眉开眼笑,拱手作揖,稚嫩着声音道,“在下魏家孝珺,小字长孝,见过殿下。”
此言一出,阿春捂着嘴偷笑着。
楚熹硬是愣了愣,“魏长孝,你何时与我这般礼貌生疏过?”
楚召仰头朝着她笑道,“祁渊姐姐,丞相大人上次打骂她,说是在您的面前肆意妄为不讲礼数,这不是在您面前搬弄起夫子那一套了吗?”
魏孝珺笑嘻嘻地,受不了礼数压抑不住性子,顷刻便上前缠住了她,“祁渊殿下,长孝有五日未见过殿下了,殿下想必一定是想极了长孝的,长孝我……”
“今日不用夫子教你们习课了吗?”楚熹赶紧开腔,“不好生上课,却偏偏跑到我这儿来偷懒,当心夫子罚你们。”
越莪倒是笑了,“祁渊姐姐不知道的,太子哥哥前些天就已经气走了夫子,太后娘娘那边现在正是忧愁着物色人选呢。”
楚召脸色大变,想要拦住越莪,越莪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
她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您还不知道呢……”越莪最怕她发脾气了,见她脸色微变赶紧得躲在了楚召的身后。楚召点点头,“祁渊姐姐不知道是正常的,太子哥哥都不让我们说的。”
她正要发怒的当头儿,却是魏孝珺拉着她的手笑道,“殿下莫气,长孝刚刚来宫里的路上路过明渠,看见有小宫人在那里摸鱼呢,殿下公主们都随着长孝去瞧瞧好不好?”
楚召越莪自然是赶紧附议,当着小孩子的面她亦是不好动怒,便也没拒绝。
越莪一向都对她又爱又怕的,一路走去都是不敢与她说话说话,只好同魏孝珺嬉闹着,魏孝珺性子活,安安静静的一队人就他一个人说个不停,随着的一众宫人有的时候皆都被他逗弄的笑个不停。
楚熹看着魏孝珺,心有异样,魏闾老头老来得子,竟是生出了这么一个能言善辩的儿子,果真是后生可畏!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路上有湿地她一脚踩了进去,污水溅到她的身上,她惊了一瞬,慌忙地想要弯腰去弄个干净,这时却是一块素净的手帕递了过来,她望过去,看见魏孝珺那满脸天真无邪的笑容,“祁渊殿下莫不是听见我同十三殿下说的话,被吓到了?”
在一个小孩子面前她是不能丢了风度面子的,便站起身任由阿春替她整理着衣服,“自然不是。”
“他的大哥要回来了,算起来,也算是我的表哥。”楚召跳过来,很是兴奋。
“谁?”她皱眉看着楚召过来时带起的泥水又溅到了她的身上。
“我的大哥!”魏孝珺一脸自豪,“魏淮璟,小字长蔚。”
越莪也凑过来笑道,“听说这消息一传回京,就有沈家和李家的姑娘去问这位哥哥可还有婚配,长孝的哥哥果然是当朝风流。”
报了姓名字后,见她一脸平静,魏孝珺眨眨眼,“殿下,没听过吗?”
魏淮璟。她听过的。
晋朝的一代少年名将,自小待在军营里,十五岁那年南下平蛮夷,初战告捷,三战即胜,行军手段快狠稳准,从此一战成名,消息传回帝都时,满朝文武震惊不已,一个十五岁未加冠的少年,竟是无人辅助单单只凭个人之力便力敌整个以残暴闻名的蛮夷。此后的许多年里,这一位少年将军一旦出师必胜无疑,边境大国小国,一旦听说魏氏无一不是闻风丧胆。起初因着是怀疑魏淮璟不过是逢不上厉害的对手,可到了最后,文武百官皆是盼着望着魏淮璟能尽早平定南北两疆土,这样一个风流全天下的男子,以魏氏长子的身份掌握晋朝将近大半的行军大权,她又怎么会不知道。
“要回来了?”她笑眯眯地问着魏孝珺,“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回来了?”
“听说是又立了军功,陛下召大哥回来说是要好好嘉赏封赐,大概是三天后就能回京了,说是一回宫,陛下就会大摆筵席替大哥接风洗尘,到时候所有的王公贵族都回来的。”
她捏捏魏孝珺的脸蛋,扯开了话题,“前面就是明渠了,你们快些去吧,要小心些,我有些不舒服就不去了。”
笑着送他们离去后,她的笑容立马消失殆尽,转身便问,“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阿春皱眉,“奴婢也不知,莫不是……”说着,两个人对视一眼,顿时心知肚明。
她冷笑,“父皇这般瞒着我,倒是着实有趣。”
阿春沉默。
“阿秋呢?昨晚没有回来吗?”
“回了,”阿春犹豫着,道,“受了重伤,今早才醒呢。”
她步子微微顿住。阿秋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是当年她入宫的时候,母亲亲手选拔给她的。阿春聪明心细,阿秋武艺高超,都是她的左右副手。
谁能让阿秋受伤?这晋宫之中的大内侍卫都是高手,却是无一有人可以与之匹敌,起初她以为是容妃宫中的人,可如今阿秋受了重伤,反而让她难想了。
“去看看!”
阿秋的背受了重伤。
即使是常年习武,可她如若凝脂一般的肌肤却是留下了一道巨大的血痕。太医昨晚便来瞧过,阿春拿钱打发了太医,倒也不着急被人知晓。阿秋的背上缠了一条厚厚的纱布,依旧有血浸出,若隐若现。
她脸色苍白,眉头微皱。楚熹闯进去的时候正有宫女替她上药,满屋子都是还未散的血腥味,药散在皮开肉绽的伤口让她全身发颤,咬着牙不敢吭声,额头上生生地忍出了一层薄汗。见她来了,慌忙地便要起身却是扯到了伤口,疼得又是一声低吟。
楚熹摇摇头,加快步子走上去,从宫女的手中接过药,“我来替她上药。”
阿秋有丝局促,“殿下大可不必。”
“我来。”她说着,坚持让她躺下。
她又问道,“疼的话就叫出来,忍着岂不更难受?”
阿秋紧闭双眼,“不能叫,叫了……别人就知道了,皇上如若是问起,太子和殿下您都危险了。”
她知道阿秋是怕皇帝查出楚泓出宫的事情。皇帝一向不大喜爱他们,宫里的人都知道他们这对姐弟其实是有名无实,是她不甘心,非得要同那人争一争。皇帝若是知晓了,动了怒怕是又得挨罚了。
“阿秋……”她将白色的药粉撒在她的后背,阿秋全身一僵,身子下面的床铺紧皱成了一团。
她问道,“不是宫中的人?”
阿秋勉强点头,“的确不是,那人身手在我之上……就连在京城我也未曾见过这般好的身手。”
“是江湖中人?”
“奴婢不知,可是奴婢在那人的右臂上留了一刀,那人既然是偷偷摸摸地想要取人性命,若是下次遇见了,定不会认错。”
她轻轻一笑,“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