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酒目送叶明珠他们离开后, 看到林安氏坐在椅上神情颓然, 仿佛老了许多似的。
她不由软下心肠来, 走到安氏跟前, 蹲下去爬在她的膝上, 轻声道:“娘, 您当初不是也说,一定要牛少远他们血债血偿吗?怎么又后悔了?难道,您忍心看着姐姐孤零零地,含冤黄泉下吗?”
林安氏用手颤颤巍巍摸上林小酒的头发,“不是,那日若不是我打了茶妹一巴掌,她也不会……我是怕……”
林小酒没有容她说完, 就用食指竖在唇边, “嘘——”
她轻轻摇了摇头, “娘, 小心隔墙有耳, 不要说,什么都别说, 您就相信我好了,凡事有我呢, 您等着吧,那些害了姐姐的人, 一个也不会让他们跑掉。你当初可是一直反对姐姐和姓牛的来往的, 如今真像您说得那样, 负心多是读书人,仗义每多屠狗辈,牛少远那个小白脸,姐姐那么喜欢他,就应该让他下去陪姐姐。”
林安氏从一开始就不看好林茶妹跟牛少远。
只不过,她当初认为林茶妹跟牛少远交往一阵,就会疏远的。
开始的时候,也的确像林安氏预料的那样,林茶妹和牛少远的交往时间日久,矛盾渐现。
牛少远虽是个小茶商,但自个没有茶引,经营茶业的进项并不能大富大贵,他虽然识文断字,却没有恒力和兴趣去考科举,以至于两人在一起,十次外出相约,九次都是林茶妹付账,他付账的那次,还是因为酒楼是他牛家远亲的所开,记了个账。
每当为此生出不快,林茶妹就鄙视自己怎么和菜场猪肉西施一般势利,爱情怎么能和银子联在一起呢?
牛少远有他的才能,想起他谈及茶艺,两眼就如同暗夜里闪亮的星星,侃侃而谈中,锦句如烟花飞散,灿然耀眼。
他是那样一个有梦想的清雅茶师,何必强他为五斗米折腰呢?林茶妹想过大不了自己养他就是,她有手艺,又有积蓄,两个人的日子总不会过得太差能够一生中能够遇到喜欢的人,又与之相爱,何其幸也?林茶妹不想因为斤斤计较钱财,痛失一生所爱。
只是现实生活,虽然不是一切快乐都需用钱去买,但没有钱,吃穿用度就步步艰难。
林茶妹家境不错,父亲是非常能干的炒茶师傅,生前花尽积蓄买了两座小山头并精心培植,成了当地有名的茶山。
所以尽管是单亲家庭,林安氏却始终贯彻相公生前对女儿要富养的原则,把她们姐俩疼得如珠似宝,所以她看似节俭,也能将布衣荆裙穿得怡然自得,其实打小养成但凡所爱,千金不惜的观念。
炒茶所得不菲,但那些银子对林茶妹来说不过就是买些茶书,购些胭脂水粉,吃些各地新茶,和闺中密友们小聚的零用,像四季衣裳、嫁妆的大笔开销一直由林安氏安排,她和林小酒根本无需操心。
反正她们商户人家,也不像豪门贵家的女子,与男子交往后就不好嫁人,只要盯着回家早些,别做出格之事就行,知道女儿有分寸,有什么事都会和她商量着来,从不自做主张,所以林安氏开始时也就随着林茶妹,并不打算采取强硬手段,以免引起她反感,好心办错事。
偏这回林茶妹来真的,三个月过去还没跟牛少远了断,大有要谈婚论嫁的势头。
眼见情况不妙,林安氏便借口林茶妹已及笄,应该自己负担开销,量入为出,取消了给每月贴补银子,想从银钱上先卡住她,企图让她明白没有贫贱夫妻百事哀的道理,结果以前顶爱买衣裳首饰的林茶妹不逛银楼,不买衣料了,连她准备再买一座茶山的计划也取消了,大有要和牛少远贫贱不相弃的趋势。
而对于林茶妹来说,林安氏对她银钱的克扣还在其次,最苦恼的还是从她娘知道有牛少远这么个人存在后,但凡有点空闲就安排她做这做那,不是陪着去采茶、探亲朋,或者教林小酒茶艺,说自己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女儿及笄,出嫁在即,一家人要多在一起,令她见牛少远的时间剧减。
虽然累得苦不堪言,林茶妹也不会违逆,林安氏近年身体确实不好,大夫一早叮嘱不能让她情绪激动,尽量保持平和心境,打小和寡母、小妹相依为命,林茶妹从没学会阳奉阴违,更怕有大事发生,子欲养而亲不……
即使如此,面对林安氏的一脸不赞同,她还是拼力顽抗,只是尽量小心翼翼地,不让林安氏翻脸。
在这种情况下,林茶妹执意要嫁给牛少远,林安氏拧不过,只得答应了,即使不喜欢牛家,她也一样没有少给女儿陪嫁,甚至考虑到牛家的情况,还加了三成,想着小女儿尚小,在她出嫁前还能挣出来。
可她万万没料到,嫁过去七年之后,她的大女儿瘦成一把骨头回来,竟然还疯了。
那会儿,她简直恨不得将牛少远千刀万剐,只是顾虑到小女儿刚刚及笄尚未许配人家,大女儿又成了那个样子,她若是寻仇不成再有个三长两短的……她才强压下了寻仇的念头,带着两个女儿,躲着人去京城给林茶妹治病、养病。
好容易给林茶妹养好了身子,她却因为接到牛少远的一封书信约定见面,告诉家里说要晚些回去。
因为林茶妹虽然好了,却没了中间那些年的记忆,在她的印象中,自个还在跟牛少远意深意重、谈婚论嫁的阶段,林安氏和林小酒也不敢拆穿,只想着法子拦她。
那一日,听到林茶妹想出去,林安氏的声音就低了八度,听起来虚弱无力,哼唧着自己头疼,浑身不舒服,吓得林茶妹忙不迭答应,“娘,您别动,我今个不出门,不出门了。”
就连让林小酒去叫大夫,她心里也是忐忑不安:娘亲身子弱,会不会急火攻心,会不会出现在夫说得中风什么的……林茶妹担足了心,都忘了托人给牛少远回个信,说情况有变,她今个出不去了。
而林安氏看着她长吁短叹、面色憔悴,不像平日见到她总是眉开眼笑,细语轻柔的模样,就看她的眼光,也悲哀多过气恼。
林茶妹越发心惊肉跳,小心翼翼地扶住林安氏进屋坐下,扮天真娱亲,“娘,您别板脸啦,看皱纹都多了几道,回头再多抹香粉也抹不平了,女人不能生气,突然老的啦。来来来,您给女儿说,您哪里不舒服?”
“你留在家里我就哪都舒服了。”
林茶妹的记忆中,她陪着笑脸说:“好好,母亲大人有命,女儿就留在家里好好陪您。”
“少和我油腔滑调的,你今天给我老实交待,那个牛什么从那冒出来的,你和他到什么程度了?我听邻居说那人放荡不羁,根本不适合你……茶妹,从小到大,追你的男孩子从街头排到街尾,你从没看到眼里,怎么就看上了他?”
林安氏看着眉目婉然的大女儿,一阵心疼,不由有些恍惚,将从前想训斥女儿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她更觉心里一阵难受,若是她当初拦住,茶妹何至于嫁给那样的一个人,喝了口林茶妹递过去的蜂蜜水,林安氏平静了些,先前吃了亏,这回她的态度强硬起来,索性和女儿挑明,“娘不许你和那个人来往,他不是你的良配。”
见林茶妹不回答,林安氏直接了当地说:“我觉得他不合适你,那个牛少远有什么好?我也去看了,油头粉面,根本不适合成家立业,而且,我听人说他跟九瑶公主还勾勾搭搭的,你已经长大了,别那么任性,叫娘担心。”
怕林安氏着急上火,林茶妹打太极拳,避重就轻地笑道:“他那油头粉面了?妈你别给人乱扣帽子。至于那位公主,少远也跟我说了,是公主纠缠于他,他说了,只要见面会把事情给我解释清楚的,他断没有负我。”
“我们虽是商户人家,你也不该跟男子私下来往过密。正经男子要追求心仪的姑娘,礼貌规矩都应当先征求父母同意,以示尊重,这样娘也好了解他做什么、家里有什么人,是不是真心要娶你,对女你的诚意程度……”
喝口水,林安氏继续痛心疾首地数落林茶妹,“你现在可好,因为他买了两回茶就成了朋友,递个书信就把人约出去,这不是私相授受是什么?不是娘再三追问,你半点消息都不露,娘这么多年都白教了你,你的眼睛长那去了?”
“那个男子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平日尽花女人的银钱不说,还勾三搭四的。你对那样的男子投怀送抱,半点规矩也不守,我怎么生出你这种女儿,一点教养都没有,给娘亲丢人!”
听林安氏说的如此不堪,林茶妹不置信地睁大眼睛,这还是平日那个将她视若珍宝的娘亲吗?
一气之下,林茶妹也口不择言,“妈,我喜欢的是他本人,和他家和他做什么有什么关系?你平时不也总对我和小酒说,人应当自强自立吗?叫我们别轻视乞丐,也别仰视权贵,说人要靠自己努力向上吗?少远他就是那样的人啊,他全靠着自个白手起家,虽然平日里是节省了些,可他都说了,是为是娶我过门,要存钱买房置地。”
“至于说懂规矩,人家说\'养不教,父之过\',我没父亲,自然不像别人那么守规矩。若是没有教养,也是娘亲没有教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