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珠没有想到隔隔重重珠帘, 陈望舒的目光会看向这边。
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认出了自个是阿珠, 毕竟两人是六年前的旧交。
一个少年和一个女童,长到如今变化有多大,怎么就能认出来呢?
但谢琛注意到了这点, 他有一种微妙的心理, 仿佛自己得不到的也不希望别人顺顺当当的得到, 他想添些乱,便开口道:“叶司膳, 请你给我们的新科状元郎斟酒。”
叶明珠装作若无其事,甚至刻意不去看陈望舒。
然而她的这种不看, 反倒令陈望舒证实了自个的猜测。
毕竟,没有哪个女孩子见了他, 能忍住不看第二眼的, 不管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 她们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在他的脸上流连。
其实叶明珠也为陈望舒的俊俏赞叹。
跟谢长安的英武相比, 他是清隽如修竹般的宁静:跟谢琛的英俊相比, 他是清朗如皎月的幽静:跟冒尔顿的英姿相比,他是清澈如山泉的沉静:跟耶律楚石的英冷相比, 他是清澄如水晶的寂静。
他整个人是静的,然后那静中又似有万千波澜,令他美得亦雌亦雄。
无论男女, 面对这样一张面孔, 都会忍不住看第二眼的。
阿珠记忆里关于陈望舒的记忆涌了上来。
陈望舒, 从前那个酷酷的, 永远言简意赅的陈望舒,对阿珠格外啰嗦,怕她伤着跌着,气她不懂保护自己,就连教训她的话,也说得像是给小孩吃的糖果,外面有巧克力,里面还有芬香四溢的美酒。
而一直很乖巧的小阿珠,只有对陈望舒,会拒绝,会说不,会无理取闹。
那个女童和那个少年,虽然当时懵懂,但站在叶明珠这个旁观者的角度,阿珠对陈望舒,是不一样的。
她那样任性的对他,是恃宠生娇。
人们能够任意妄为,无非是因为对方是爱她宠她的人。
但叶明珠明白,那是阿珠的情绪,却不是她的。
陈望舒不是她的那杯茶,她的那杯茶,要天雷勾地火,要一见倾心,有无结果不要紧,关键是过程,够浪漫够心跳,荡气回肠又曲折离奇,只要曾经拥有,不必天长地久。
在她看来,陈望舒和阿珠打小一起长大,见过她玩过尿拉过屎,知道她所有糗事,应该就像兄弟姐妹,友爱长存,怎么能牵扯到男女之情上去?
但显然,原身阿珠对这个家里给她订亲的师兄,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叶明珠觉得自个就像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人,明明阿珠的残念早已经离开,可每当关键的时候,那些属于阿珠的情绪又会冒上来。
她只能努力克制。
等叶明珠斟酒之后,回到珠帘的另一侧,陈望舒的目光仍然粘在她身上,谢琛瞧见了,便故意问陈望舒,“望舒,你是否有些不胜酒力?朕怎么瞧着,你的眼睛都有些直了?”
陈望舒起身,“臣未曾醉酒,只是看到那位叶姑娘,觉得宛若旧人,因而酒不醉人人自醉,殿前失仪,还望皇上恕罪。”
“噢?一个旧人,怎么讲?”谢琛明知故问道。
陈望舒老老实实的回答,“是臣的未婚妻。”
“那孩子已经病故了。”隔了几张桌的陈相爷连忙站起来回答道,说完,他还狠狠瞪了陈望舒一眼。
谢琛露出遗憾的神情,“是这样吗?望舒?”
若是陈望舒否认这一点,无疑就把自个的父亲放在了欺君之罪上,因此,他只好低头道:“是,臣的未婚妻在四年前病故了。”
“那还真是可惜。不然,像今个的好日子,朕就能为你们主婚,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两件大喜事都能放在一起了。”谢琛瞧着下座陈望舒黯然的神情,颇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也不再提这事,只道,“倘若望舒再有了心仪的女子,只管告诉朕,朕为了赐婚。”
“臣叩谢皇上的美意。”陈望舒施礼谢恩。
……
本来,叶明珠以为这事就揭过去了,不想没几日,却接到谢琛让她去给陈望舒解释清楚的旨意。
“他请朕赐婚与他,说他看上了你,朕的司膳大人。因为你跟五哥的婚事,尚未对外说,朕也不好告诉他。所以,你就去见他一趟,自个解释清楚吧。”谢琛幸灾乐祸地说。
叶明珠心里冲他翻个白眼,但表面上还只能恭敬地闷闷答应。
等到了约好见面的地点,竟然是京城里那家有名的酒家——仙桃阁,座落在几十亩桃林中的仙桃阁。
春风暖,正逢桃花开,红桃花、白桃花、粉桃花,开得美不胜收,芬芳一片海。
叶明珠正看花呢,就见陈望舒拿了枝桃花递到她的面前,眉眼间都是笑意,“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灼灼其华,不及汝美。”
“噗——”,叶明珠吹了一口气,枝上的桃花吹落一地,变成了满地残红。
她目无表情地看着陈望舒,“成桃枝了,还美吗?”
陈望舒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方才开口道:“小师妹,我知道是你,你不必再假装不认识我了。”
“呵,状元郎还真是会自说自话。”叶明珠冷笑,“我自幼进宫为婢,有何德何能可以跟状元郎认识?又哪里来的荣幸,能当状元郎的小师妹?你这种看到别人跟你小师妹有点像,就冲上去相认的毛病,得治。”
“这么多年,我不过只认了这一次而已。”陈望舒意有所指,“既然你不肯承认自个是小师妹,那我们就重新来过,重新认识一次吧。”
“不好意思,我并不想高攀状元郎,也不想跟你认识。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请状元郎再别跟皇上说什么亲事。”叶明珠说着,转身欲走。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陈望舒拉住了她,有些不甘地说,“你是不是因为我没有为师傅报仇,记恨我,记恨陈家?不,小师妹,我一天都没有放弃过,我之所以会考这个状元,也是为了替师傅报仇,我要站在朝堂之上,把当年陷害他的黑手找出来。”
听到这话,叶明珠心软了,但她的脸色仍然是冷冷地表情,“陈公子,你对你的小师妹情深意重,她若是知道了,想必会非常高兴,但我不是她,听到你这些话,只觉得很尴尬,男女授受不亲,还麻烦公子松手。”
“好,为了陪罪,我请姑娘吃顿饭吧。”不等叶明珠拒绝,陈望舒就道,“吃了这顿饭,我再也不打扰姑娘。”
……
和别家都用男小二不同,仙桃阁里,都是扮成仙子模样的女小二在上茶、上菜。
看到两人之间堆起的盘盘碗碗,本来还端庄坐着扮淑女的叶明珠终于忍不住变脸,对罪魁祸首陈望舒怒目而视,"当我猪吗?才吃过饭,又买这么多零食怎么吃得下?乱花钱,还不如把银子给我存起来。”
她对刚刚端上来一盘桃子的女小二说:"不用上了,我们吃不了,请撤下去吧。”
“你这么瘦,应该多吃些。"陈望舒剥掉桃子的皮,把那颗水灵灵鲜嫩嫩的桃递到叶明珠手边。
叶明珠下意识地接过吃了起来,看到她因为嘴里吃了东西说不出话,陈望舒的眼睛里露出得逞的笑意。
他扭过头用略带歉意的口吻对女小二说,“放在这儿吧,其他的等会再上。”
看到叶明珠准备反对,他压低声音说:“别为难她了,要是客人退餐,她会被老板训的。”
叶明珠立马觉得对不住女小二,本来对着陈望舒的冷脸换上了十分歉意,她转向漂亮的女小二,"不好意思,我不是为难你,只是太多了,如果不方便退,就搁这儿吧,谢谢。”
陈望舒笑起来。
女小二的脸上飞起红晕,眼神偷偷瞄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他眉开眼笑的模样多好看,偏他对面的姑娘,还别别扭扭地对他翻白眼,真是太没眼看了。
看到女小二放下盘子,还站在那儿不动,叶明珠有些奇怪,以为她还在担心自己要退餐,忙摆摆手,“别担心,我们不会退了,等下你帮着准备几个袋子,我们打包好了。”
女招待如梦初醒,噢了一声,走开。
叶明珠恍然大悟,看着笑的灿烂地陈望舒,从桌子低下伸过去脚踢他,恨恨地说:“以后不要随便对着女孩笑那么明媚,没看见人家脸都红了?”
这个动作过后,叶明珠才意识到,按她跟陈望舒的关系,这个动作太不应该了,这是属于原身阿珠的情绪。
她讪讪地收回脚,“不好意思,我管得太多了。”
“没事,我喜欢你这样对我,愿意让你管一辈子。”陈望舒深情款款地说。
叶明珠抚额,喃喃道:“笑得那样好看,还这样会说话,太难抵御了。”
“那么,你有没有改变主意?”陈望舒问她。
“不是我啦。"叶明珠装作没听懂他的话,朝女小二出去的那个门呶呶嘴,”你别乱给人家笑,又不是花痴,见女孩子就笑,尤其那种笑容,能乱用嘛?”
“哪种笑容?没有迷到你的笑容,都不算数。”陈望舒不以为然地挑挑眉,又剥了个桃子给叶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