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子卿或许有千般计策可以自证清白,可三司会审之前还要调查取证, 没有十天半个月时间根本不可能开堂。
然而莫子卿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如今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溃烂, 别说十天了或许连五天都熬不过, 他人可能就没了。
“所以, 一切安好,唯独你例外对吗?”眼泪从梦娘的脸颊无声无息滑落。
牢头不耐烦了, 在天牢里这种生离死别他见多了,早就已经麻木了, “赶紧给我走,与其在这里哭哭啼啼, 还不如回去买口好棺材来的实在。”
梦娘从袖子中掏出一叠银票, 一股脑全塞进了牢头的手中, 这一叠银票少说也有一千两。
“求您通融一二, 您也看到了我家夫君病的很重,我下次再进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您就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梦娘眼中含着泪, 她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模样,到底让牢头松了口, “再给你一刻钟时间,到时你再不走,就不要怪我动粗了。”
梦娘点了点头,她随即转头看向莫子卿, 声音带着哭腔, “你过来, 我有话要对你说,如果你愿意让其他人听到,我也不介意。”
莫子卿站在牢房最里处,最终无声无息叹了一口气,朝梦娘走了过去。
随着莫子卿离的越近,那种溃烂的腐臭味越浓,梦娘扶着牢柱的手 止不住的颤抖。
“如何变得这般严重?”就算她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也知道除了疫病,人身上的伤口不会溃烂的这么快。
莫子卿倒是没有隐瞒,“之前岳父送进来的大夫,应该是被人收买了,他给我用的药不对。”
梦娘嘴唇都在哆嗦,“所以就算我们能送大夫进来,也不一定能救你是吗?”
莫子卿点了点头,他伸手抹去梦娘脸上的泪水,“别哭!”
“你在发热?”梦娘感受到他手上传来的滚烫温度,不由又是一惊。
莫子卿并不在乎自己的情况,只道:“梦娘,你附耳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梦娘依言侧耳,只听他用气音道:“给我十天时间,我能从这里出去。”
梦娘却摇头道:“君玉,你根本就等不到十天,所以我想将富贵接生行的事情捅出去。”
梦娘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接着道:“富贵接生行换子阴谋一出,世家贵族便乱了,他们一乱前朝也就乱了,幕后之人必定会腾出手来善后,那么他们就不会这么盯着你了。”
换子一事几乎是幕后之人最大的致命点,一旦被揭开,来自世家大族的怒气,绝对能将幕后之人撕的粉碎。
莫子卿平静的道:“梦娘,这是同归于尽的办法。”
梦娘张了张口,只听莫子卿接着道:“那些人的势力到底有多大,你不是不知道,如果你揭露了换子一事,他们狗急跳墙会怎么报复我们?”
梦娘回道:“我父亲手里有兵,要是京城乱了,不是还有守备军在吗?”
莫子卿依旧冷静的反驳,“守备军是皇家军,到时只会派去守卫皇宫,若是你打算征做私用,岳父将如何自处?此事一了,岳父将面对朝廷无穷无尽的猜忌,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梦娘急红了眼睛,她不再压低声音对着莫子卿吼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你死在牢里?”
莫子卿看着失控的梦娘,突然笑了,“梦娘,我对你这么重要吗?”
梦娘呼吸一滞,她眼泪婆娑的与他对视,心里莫名慌乱了起来。
莫子卿抚摸着她精致的脸颊,突然将她后颈一压,便俯身吻住了她的唇瓣。
两人就这么隔着牢柱亲吻,旁边牢房的姜奎更是看的啧啧称奇,没想到冷若冰霜的莫子卿,居然还有这么热情的一面。
他看好戏的说道:“趁着现在还有命赶紧亲热亲热吧,不然做了鬼,这么好看的娇妻只怕要躺进别人怀抱了。”
莫子卿不过吻了两下,便克制的放开了梦娘,他依旧覆在她耳边道:“梦娘,相信我,我还要守着你一辈子,又怎么可能甘心去死!”
“那你告诉我,你的全部计划。”梦娘抓着他衣襟,固执的问道。
莫子卿最终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
梦娘听到这两个字,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惊疑不定的看着莫子卿,莫子卿却对着她肯定的点了点头。
梦娘依旧不确定的问:“你可有把握?”
莫子卿回道:“有五成把握,不过这已经足够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你们什么都不用做。”
梦娘沉思片刻,最终信了他的话,“好,我知道了。”
莫子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是牢头又来催促了。
“回去吧!”莫子卿说。
梦娘一步三回头,终于离开了天牢。
待莫子卿确定梦娘终于离开后,他瞬间支撑不住半跪在了地上,嘴中也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一抹殷红从他口中流了出来。
姜奎啧啧的摇了摇头,“你这是何苦呢?以你的才能跟了我主子,等成事之后必定位极人臣!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图的又是什么?”
莫子卿咳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平静了下来,他声音有些虚弱,眼睛却漆黑的吓人。
“你又是何苦呢?我确实不知你主子是谁,临死之前也拿他没办法,但是——”
姜奎对上莫子卿那冰冷毫无温度的眼神,竟是毫无征兆的打了一个哆嗦。
莫子卿一字一顿道:“但是你们这些暴露在我面前的,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姜奎无意识的后退了半步,待他反应过来之后,又故作镇定的冷笑,“放狠话谁不会!但最起码有一点可以肯定,你绝对会死在我前面。”
“是吗?”
莫子卿声音有气无力,可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姜奎的耳边。
“你说富可敌国又是萧姓皇室中人的有几个?”
莫子卿并没有看姜奎的脸色,他似乎很累,也不嫌脏的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不管是那些死士奴婢,还是你们这些朝廷官员,铺这么大一个摊子,没有银钱绝对不可能。”
“至于谋朝篡位,首先你的主子必须姓萧,否则当今圣上又不昏聩,你们即使想谋反也没有人支持。”
莫子卿抬头看向姜奎,对上姜奎充满杀意的眼神,他又不紧不慢的说了最后一句,“即姓萧又想谋朝篡位,你的主子应该觉得他才是名正言顺的那一个吧,这么一分析能对上号的有几个?”
“莫子卿!”姜奎声音冷的,似乎裹着一层冰碴子,他恨不得直接扑过去,将他碎尸万段。
莫子卿勾了勾唇,“我想你也不知你主子是什么身份吧,不过你听了我的推测,你的主子为了隐藏身份会对你怎么样?”
“如果我是他,我会杀人灭口!所以你为了保命,今天这番话你绝不能告诉你主子,然而你本就是我岳父曾经的心腹,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叛主,你的下场又如何?”
姜奎脸色铁青的咆哮道:“莫子卿,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翌日早朝,张琦玉张御史弹劾姜奎、吴卫程、魏东等十几位官员政务有失,买官卖官,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等五大罪状。
张御史每列一条大罪,后面都附有人证物证,直接让姜奎等人再无翻身之地。
众臣悄悄看向龙椅上的宏文帝,果然见皇上脸色难看。
谁都知道张御史是□□,他能在短短几天时间内,找到这些人证物证,只怕是太子下令出的手。
几个胆子小的大臣,不由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太子哪里都好,就是太过公正无私,是非对错在他这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如今竟是连皇上的面子都不给了。
待张御史说完,萧炳晟出列道:“父皇,既然张御史已找到了这些罪证,三司会审可否翌日开审?”
庄睿立刻出列道:“臣附议!”
随后临王、承恩国公、羲和郡王出列,“臣附议!”
□□一系的人也道:“臣等附议!”
宏文帝冷冷道:“太子,朕既能给你监国之权,也能随时收回来。”
萧炳晟一撩蟒袍跪了下来,“父皇,儿臣不是贪恋权势之辈,您若想收回,儿臣双手奉上。”
萧炳晟话音一落,几个御史齐齐朝宏文帝看去,那表情仿佛在说:您要是敢废了太子殿下,他们就敢撞死在金銮殿上。
一时间金銮殿上鸦雀无声,最终宏文帝什么都没说,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太监总管匆忙喊了一句,追着皇上而去。
宏文帝对追上来的太监总管问道:“太子为何这般急着三司会审?”
太监总管道:“听说莫子卿在天牢病重,似乎熬不过这两天了,殿下大概惜才,不想让莫子卿就这么死在牢里吧。”
“你去给莫子卿赐酒。”宏文帝淡淡道。
太监总管面上一惊,“皇上,太子那边……”
宏文帝冷冷道:“你亲自去!看着他把酒喝下,再送他回去,总归是庄睿的女婿。”
太监总管哭丧着脸领命,“喳!”
天牢,太监总管亲自端着酒,“开牢门,皇上赐酒莫大人,咱家要亲自伺候莫大人饮下。”
牢头不敢耽搁,赶紧上前打开了牢门,他好奇的看了莫子卿几眼。
这进了天牢,还能让皇上亲自赐毒酒的可没有几位,也不知这位到底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姜奎一听皇上赐酒,瞬间激动的哈哈笑了出来。
莫子卿终于完了!完了!
太监总管冷眼扫了过去,“圣上赐酒,姜大人竟为莫大人这般欢喜,要不要也尝尝这御酒的滋味?”
姜奎面上一僵,“不敢不敢,公公莫怪莫怪!”
太监总管冷哼一声走进了莫子卿的牢房。
此时莫子卿脸色潮红嘴唇干裂,他依靠在墙上,似乎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太监总管半跪在他面前,将酒递到了他的唇边,“莫大人请吧,皇上另有恩典,喝了酒便派人送你回家。”
莫子卿似乎很是抗拒,他将头扭到一边。
太监总管冷笑一声,直接捏开莫子卿的嘴,将酒灌了进去。
莫子卿想挣扎,然而他此刻实在身体虚弱,最终一杯酒被灌了下去,他想扣嗓子吐出来,却被太监总管拦住了。
“来人!送莫大人回家,再有皇上赐的御酒,你们可得看好了,别让莫大人吐了,糟蹋了皇上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