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罗云衣外祖父的早年逸事。外祖父名叫楚令骐,也是楚春苔的爷爷。论辈分,罗云衣跟楚春苔是一辈,是表姊妹关系。楚令骐跟第一个老婆只生了一个儿子,那便是楚春苔的父亲楚舒辞。楚令骐后来到日本留学,娶了个日本娘儿们回来,将家安在西安。自那时起,他更是很少回后花园了。即使回去也很少过夜。实在没办法非过夜不可,当然也不会上元配的床。他希望儿子能跟他睡一张床,但是儿子大哭起来,死都不愿意。这让他很伤心。他只好多给家里钱,以此弥补内心的歉疚。他给的钱数远远大于他们的需要。那些多余的钱,化成了至今保存完好的楚家大院。他还常给家里捎东西,什么衣服、皮箱、银器、人参、罩子灯之类的东西。
他的钱财来源于贩卖军火,所以他经常跑武汉。武汉既生产军火,又是军火集散地。他的顾客主要是阎锡山和陕北的共产党,以及零星的地方武装。他仅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聚揽了可观的财富。削一点财富扔掉,活动活动,就当上了国民党陕西省参议员。这是必要的投资,可以就此获取必要的信息,还有起码的商业保护。他的事业蒸蒸日上时,抗战全面爆发了。他的生活、生意受到重创。
楚令骐的日本妻子名叫松下泉子,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后,不久便跳井自尽。那是日本飞机频繁轰炸西安之时,日本妻子遭遇强暴的结果。日本飞机轰炸西安的原因,初开始是误信西安要成为陪都。有人劝谏蒋介石,说西安是华夏伟大强盛之都,眼下的国势危如累卵,如果将西安当作陪都,必重创我族命脉,风险太大也太不吉利。那好吧,据传蒋委员长这么说,等驱逐倭寇后,定都长安吧。结果陪都选到重庆,日本飞机随之去轰炸重庆。飞机是从日本已经部分占领的山西、河南的机场起飞的。西安是轰炸重庆的途中所经过的最大的城市。如果重庆的防空火力未能让飞机扔完炸弹,那么飞机返回时就将余弹吐到西安。强暴松下泉子的那个男子,一家七口除那男子之外全被飞机炸死。那男子卖光未被炸毁的财物,勉强换回六副棺材。那个男子,如今只剩孤零零一人的男子,已经疯狂了。他看见这个时而说汉话、时而叽里呱啦的日本女人,想也没多想,将其一拳击倒、踹晕,然后拖进那段几近废墟的城墙防空洞里,蹂躏了。
松下泉子苏醒后,发现衣服被撕成絮状。她缠了缠,勉强能顾住羞丑,踉踉跄跄地回到家里。她给她的中国丈夫写了一封遗书,跳井了。楚令骐当时去了重庆,是去给一个国民党的要员祝寿。他回来后怎么也找不见松下泉子。过了很多天才有人告诉他,说他妻子跳井了。他将妻子打捞上来,安葬到郊外,那里距杜陵不远,是一片荒芜的乱草滩。当时的情景真是:衰柳残烟,人何以堪!松下泉子的遗书满含着对于丈夫的眷顾、对于唐诗和唐长安的留恋。她跳井的关键原因是,她以为继续活着,对丈夫是一个“无尽的羞辱”。遗书被西凤酒瓶压在桌上,遗书里有一首诗:“妍艳照江头,春风好客留。当垆知妾惯,送酒为郎羞。”
日本人对于中国的态度始终分成两派,一派是五体投地的崇拜,一派是趾高气扬的蔑视。松下泉子属于前者。这与她的成长背景有关。她父亲是京都的一个大学教授,一个汉学家。她父亲曾这样告诉她:“人类最美好的生活已经过去了,那便是中国的唐朝,特别是在唐朝的长安。人们不用追求金钱,因为金钱遍地都是。人们整天整夜地享受着友谊爱情,美酒鲜花。自唐以降,人类开始走下坡路。”所以到了她情怀初绽,渴望异性的交流与温存时,她却始终未能遇上称心如意的人,直到认识楚令骐之前。“唐长安来的男子。”她给她的朋友们总是这么介绍楚令骐。
楚令骐原以为,松下泉子遗书里的诗,是她的绝笔创作。后来,经开元大学一个朋友鉴定,始知那是出自唐朝诗人杨巨源的《胡姬词》,而且没有引用完。“我跟你到了长安,算不算胡姬?”犹忆当年在由日本开往中国的轮船上,松下泉子这么问他。“也算也不算,”楚令骐告诉她,“因为胡姬,可以笼统理解为生活在唐长安的外国女人。但是李白杜甫诗里的胡姬,主
<ter>》》</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