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重逢
上午十点多,阳光恰如西安早晨八九点的太阳。城市里的太阳无法明亮,老是一副病态,像久卧病榻的一个隐者,实在不想爬起来,实在没有精神给人间以光辉。而在山里那就不一样了。在这个冷暖适中的季节里,清早开始,全部的山水世界,便散发出一种凉爽,一种类似盛夏过去、序秋乍到的凉爽——实际上距离秋天尚远。由于过于凉爽,你便想着是否该加件衣裳,可就在这时,阳光却像鱼网似的,从东方稍稍偏南的群峦之上,哗啦啦地抛甩出来,好似一袭巨大的,金色透明的锦袍降落到你的身上。天空那个蓝呀,那个似蓝乍绿呀,像是被拧出来的荷叶的汁水漂洗过一般。此时你的感觉——那种从过于凉爽朝着理想的冷暖相宜的过度瞬间,是那般美妙惬意,懒洋洋的,连鸟儿的偶尔的几声鸣叫,也是难以描摹的温柔慵倦。于是你由不得感叹活在世上真是一个幸福,万物造化真是如此的妙不可言。
我,宋隐乔,未央大学的一个教师,浪进山里,倾听一个小店女老板的故事,这其中有什么因缘呢?我揣测不出来。“我从来没给人细讲过这件事,”胡葵花说,“连家里都没讲过。家里就知道个大概。”“那又为什么讲给我呢?”话一出口就后悔。人家只是将咱当成一个倾诉对象,倾诉出来就轻松了,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仅此而已。
“我觉得你,一个人胡跑到山里来,”胡葵花边思考边说道。“猜想你也生活得不顺心。又没啥好招待你的,就给你讲些事情,解个闷吧。”
“你肯定比我生活得好。”胡葵花又补充道。
这可让我惊诧了。她是拿自己“不好的生活”,来反衬她想象里的我的“好生活”,以唤起我的某种优越感,激活我热爱人生的态度。不错,老实讲,我从不曾感觉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凡是世人热衷的东西,几乎没有一样能够引起我的兴趣。这意味着我不可能跟世俗的名利发生矛盾与冲突,也因此没有谁觉得我不好。那么我自己究竟对什么有兴趣呢?我是模糊的,说不出子丑寅卯的。现在,经胡葵花一说,我的生活,好像还真有点“不顺心”了。
我有些感动,感动于胡葵花身上的某种扶困济危的品德,尽管那多半是她的假想。
胡葵花说:“今天的搅团,我亲自给你打。”说罢起身下楼。她的哈哈一笑,她的动作,总让我联想到风尘二字。她的体态,有种舒展、随意的味道。她如野花一样任性开放,而不是公园里的花要依照园丁剪刀的意志开放。她讲话时,要强调某句话了,胳膊便要挥舞。关键的时候,两只胳膊同时挥舞。看样子她不喜欢约束她的四肢,四肢怎么舒服就怎么来。所谓淑女却很少骄纵四肢。淑女的胳膊两腿,双唇之间,甚至指头与指头之间,总给人以“夹得紧紧”的感觉。
胡葵花亲自给我打搅团时,我也下了楼,反背了手,看野外的景致。搅团这种饭食,我并不十分爱吃,原因是吃伤了。我们学校附近,就有几家搅团店。我往日经常去吃,为的是享受一个饥饿感。人一酒足饭饱,就想生余事,就想一个淫字,整得人焦虑不安。后来发现要是多吃搅团,身心就比较安生,思想也不至于乱跑马。
搅团,就是将包谷面撒进开水锅里,猛搅而成的团状食物。端一碗稠稠的,颜色微黄的搅团上来,再配一碗酸菜汤汁,夹一疙瘩搅团放进去,涮着吃。有的直接将一大疙瘩搅团放进汤汁碗里,吃的时候拿筷子一小疙瘩一小疙瘩地切下来,谓之“水围城”。这是典型的农家饭,俗称“哄上坡”,意思是味道可口,但是不耐饥,下到地里,几泡尿就瘪了肚子。这就是我常吃搅团的原因,类似宫女们常吃银耳莲子羹——泻欲哪。
其实在农村,吃搅团往往算是改善伙食,因为汤汁是需要油水、作料的,不是想吃就能吃的。包谷是粗粮,而客人来了吃搅团,算是粗粮细做,客人同样觉得受到尊重。
公路上,每隔上十来分钟,便有一辆汽车跑过。回望小店,那面“葵花搅团”旗,随风飘摇。我估摸着走过吊桥,再折回来,搅团就好了。我刚走到公路边上,正想返回吊桥——因为饿了,忽然看见,远处一个女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朝着我的方向骑来。她是从后花园方向来的,那是一条简易公路。她穿一件咖啡色上衣,黑裤子,虽然看不清眉目,但她还是给我一个疑惑——似乎在哪儿见过。
“宋老师,吃饭啰!”胡葵花从背后喊道。
“好的。”我的脑袋没有拧回去,因为我一直盯着冲我而来的女人。到了距我几十米的地方,我的脑袋“轰”的一声,差点晕过去。我紧紧地抓住桥头扶栏,才不至于栽倒——
——罗敷!
是的,我揉了揉眼睛,是罗敷,就是我在火车上奇遇的那个女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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