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县长——当时的王副乡长——没有办法跟对方理论，只能抱怨自己晦气，官运不好，眼看着这一茬提拔要泡汤。他的儿子出生不到一个小时，那农民的孩子也先后出生了——不仅也是儿子，还是双胞胎！他本来就不平衡，又见那农民“咳——”，一口浓痰唾到他的脚前，他当下就想一耳光扇过去，可是他忍了。我要让你个嫖客日的，他心里发誓道，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王法。

    从理论上讲，计划生育无论是多么样的国策，但是孩子只要一生下地，只要“啊——”那么一声，他就成为合法公民，他就享有全部的法律保护。所以王县长得动动脑子。不过他的动脑子，还不如机会来得绝妙、及时。

    过了三天，他将老婆孩子接回家。而那农民夫妇，却没有出院，原因是他们的双胞胎患了肺炎。肺炎也算不得什么大病，按时打青霉素就是。他巧妙地提醒卫生院长：农村缺医少药，要节省着用药，“钢要用到刀刃上”。卫生院长早就不想在医院待了，早就想跳槽当中学校长呢。他已经清楚了王县长——当时的王副乡长——的意思，于是再暗示护士，只给一个孩子打青霉素。至于另一个孩子，就说他“皮肤过敏”，随便挂个吊针就是。

    于是，双胞胎的一个，就被夭折掉。

    王县长心里很坦然，没有丝毫的愧疚，因为他觉得他是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何况也是为了那农民夫妇，人生不至于太劳累。更何况是执行政策，是职务行为，不用个人承担任何责任。不过十年后，一个偶然的原因，那农民知道了他的一个孩子的死因，也只愤怒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想开了：反正事情已经过去十年，毕竟还有个儿子活得小老虎似的，又没断香火。再说人家都从乡长调进县城当上公安局长了，别说上门找人家算账，最好见也别见他、想都甭想他。

    谁知又过了八年，那农民的儿子，那个十八岁的、没能考上学的、双胞胎中的一个，到山西去挖煤，让瓦斯给爆炸死了！那农民一下子背过气去。清醒后，就雇了七八个族人，跑到山西的煤矿上闹腾。吵，骂，甚至打，也可以说被打。如此闹腾了半个月，人家才很不情愿地给了六万块钱。受了无数的罪，吃了不尽的苦，唯一的活生生的儿子没有了，就换来这六万块钱！六万块钱也不是自己全落，总得给族人分些吧。最后，只剩下不足四万。

    若是当初，双胞胎全活下来，那么现在，我还有一个儿子呢，我的香火还在呢。可是如今，香火断啦！那农民忽然就想到王县长的王儿子——跟我的儿子一样大呀！你个嫖客日的，我生的双胞胎如今全殁了，你只生了一个却又凭什么活得旺旺的？！

    于是，这个绝望的丧失了儿子的农民，在西安找到王县长买的那套房子，想都没多想的，将“王县长的儿子”杀了。

    将人一杀，就流窜外地了。其实他根本没有想到，他杀的并不是王儿子，而是一个与他毫无恩怨的、他压根儿就不认识的大学生。

    29探望婆家

    刘包谷若是晚个两天被杀，那么胡葵花肚里的孩子就会被打掉。现在，这个孩子，这个根本不成模样的、也就三个月左右的孩子，混混沌沌地生活在胡葵花的腹中。“那是一个很幸福的世界”，胡葵花从一本书上知道，人的一生里，变化最大，也最为幸福的时光，正是在母亲肚里的那十个月。人在疼痛的时候，在要死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喊叫“妈”，正是对母亲子宫——那个仙境乐土——的怀念与呼唤。

    宝贝，妈对不起你了，不能把你生下来了。胡葵花低了头，冲着尚未变形的腹部说。

    “你肚里的孩子，是我的，是咱俩的，我把名字都想好了，叫玉米，男孩女孩都能用。”胡葵花想起刘包谷的这句话。

    “我一毕业就娶你。”胡葵花又想起刘包谷的另一句话。

    于是这两句话，不断地在胡葵花的脑海里重复、震动，如在山谷里扩嘴大喊，每一次大喊，撞击出的声音总被对面的山崖反弹回来，甩出一个长长的尾巴。

    这大概是刘包谷一生中，作为一个真正男人所说出来的，最为重要的话了。现在看来，是一个遗嘱。

    这是我的男人，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说给我的遗嘱。这是胡葵花反复咂摸刘包谷的两句话后，得出的结论。我的第一个男人对我说“我一毕业就娶你”这句话时，我回答了两句话：“这话说得太早。”“你不必许这个愿。”我说话时的语气也很淡漠，多少有些嘲讽的味道。你太年轻，只是个大学生，我要是相信你的信誓旦旦，我未免太幼稚。男人永远都是骗子，别相信他们的谎话。这是我母亲给我的方子。可是现在，说这话的你死了，我不能说你的话是谎话，因为我无法证明你了，你也不给我证明你的机会了。

    胡葵花决定生下孩子，生下这个名叫“玉米”的孩子，让“包谷”遗传在人世上。当她做出这个决定后，她顿时感到浑身的轻松。“你个嫖客日的，”她看着小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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