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黄世仁咬的，宋隐乔想。女人是很奇怪的，有的只让你摸手，有的也让你摸奶，却不和你亲嘴。更有一种女人，跟你上床云雨许多次了，却死活不让你亲嘴。据说妓女就是这样。妓女一般不会完全彻底卖掉自己。她们总是要留一爿非常微小的疆域，以便将来，献给那个要娶她的男人。

    要尊重人家的习惯。不让你去的地方就别去吧。

    他的手本能地探往密地，她的手也来拉他的前门。可是拉了一半，又合上了。

    “你不会再走吧？仗快打完了吧？”

    宋隐乔早已丧失听觉判断，他只想迅速进入洞天福地。

    “我不走了，我永远不走了！”

    “你甭急……我给你一直留着……哎呀……你慢些么，我是你的呀……你摸摸这，俩、俩奶子，都、都竖起来了……我能不、能咬你一口？”

    “咬、咬、咬吧，想咬、咬几口，你就，你就，咬几、几口，口……”

    他实在不想说话，因为说话要力气，又分散感觉。在这一销骨熔魂的时刻，语言简直是天底下最无用的废物。可是她想诉说，诉说个不停。他没有权利阻止她，那就让她说吧。她说的话充满了语病与逻辑紊乱，像水量忽大忽小的瀑布，又如行刑前的淫妇在做最后一次痛苦的辩解。

    淫妇，多动人、多美好的两个字好啊。

    宋隐乔是个非常投入的人，他觉得人生有一痴字，便足以称得上是幸福的人生。就是说他历来主张不论做什么事情，都要集中精力、全神贯注、痴迷陶醉、物我两忘，当然包括做爱。他曾经很喜欢一个女人，那女人也喜欢他，可是每次约会那女人总是隔不了三分钟，便要接一个电话，或者朝外打一个电话。那女人随身携带三部手机，好像兼任着白宫办公厅主任似的。其实她什么也不是，她仅仅是一个发行量有限的、老年杂志的编辑。“你老是当我面不断打电话，”他曾委婉地劝戒她，“轻点说是不礼貌。你看看，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首先就关掉手机。往重里说，你这么做会导致我阳痿的。”又一次，她再当他面打电话时，他笑着说：“假如两个人做爱，其中一个边做爱边看电视，那会是什么样子？”

    “你的思维真奇怪，我哪里想过这样的问题！”她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以为他在暗示什么，所以下次见面，她一如既往地打电话、接电话。他也曾多次艳想过她的肉体，只是一想到，假如两人真的互赠身体，那么电话一响，他实在无法预测会出现什么情景。于是那一种频率很高的艳想，就不知不觉地日益缓冲下来，及至他慢慢地冷淡了她，连跟她偷着“打个牙祭”的想头都没有了，因为他觉得她实在是个古怪有病的女人，实在是枉生了一副好胚子。是一朵塑料花，一个会走路的废品。

    那女人感觉真是迟钝，居然感觉不出宋隐乔对她的降温。她继续给他发短信，短信里扬言要跟他做一辈子朋友。还找机会与宋隐乔见面，说话，不厌其烦地诉说她的家庭背景成长履历。分别时没走几丈远，还总要回过头来飞他一吻。可是下次见面，当他被她所营造的气氛感染得止不住去拥抱她时，她却强力予以反弹，如脑袋一根筋的警察，毫无女性的最起码的一点温柔。于是宋隐乔给她发了最后一条短信：只放舞曲不跳舞，人品有问题。

    可是眼下，在去后花园的路上，宋隐乔却乐意倾听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的诉说。他觉得自己像个英雄，坚挺豪壮，即使五个女人，他也有足够的力量让对方悉数满足。他乐意倾听她诉说的最大原因是：在这奇妙的山地，一个美丽的女子送货上门，他没有付出任何引诱的代价！这实在是一种无缘无故的爱。他心里充满了感激，用千言万语来感激对方犹恐不及，哪还能不让对方边做爱边说话呢。你说吧，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听着呢。其实他没有听，或者说他主观上极想听，而客观上他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他的神经将他的全部感受一股脑儿地抛进了欢乐的旋涡里。那旋涡很像是一个高速旋转的涡轮，没有谁能控制得了这个涡轮。她虽然坐骑在他的身上，但是她的速度与力量，完全是他需要的速度与力量。他被动着，却从骨子里感受着丝毫不亚于主动的快乐。

    当然后来，他还是能够回忆起她所说的一切话。不过他最难忘的，则是那灵魂出窍的一刻。他原以为他和她会永远这么抱坐在席子上，一直坐化成两块石雕。可是她说了一句致命的话，一切便戛然结束。那句话是：“咱们再不会见面了。”于是乎只觉得一股火流，由他的眉心瓢泼而下，呼啸着穿过五脏六腑，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大痛大乐的感觉，喷出自己的躯壳，冲进对方的身体。对方也是一道火流，强烈地反馈回来。于是他的整个身子，回环在一团炽热的岩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