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回的火车上,他满脑子都是楚春苔的一颦一笑。但是他底气不足,他的卑琐的形象导致他老觉得自卑。他觉得她是仙女,他只能远远地,尽量不让她察觉地跟踪她、观察她。他最难忘记的是有一次,在放学的路上,他发现她走进玉米地。于是他就躲到两棵紧挨的杨树后,盯着那片玉米地。过了一会儿,楚春苔从玉米地的另一个方向走出来,明闻道一直目送她的背影缓缓消失掉。明闻道非常好奇,不知道楚春苔为何要进玉米地?进去又干些什么?
明闻道沿着楚春苔的脚印,也走进玉米地。原来,人家是解手!他大吃一惊,难道她也拉屎撒尿?我过去怎么从来没有想过她也会这样呢!他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她留下的遗迹。那遗迹的造型、颜色、气味,跟常人的毫无二致。起初,他感到非常遗憾、非常失望,因为这个遗迹彻底粉碎了他对于她的最美丽最纯洁的想象定位。不过后来,他变得很兴奋,原来他明白她不是仙女,她跟我们大家一样,也是个人哪!所以自那时起,他爱慕她追求她的信心,猛增几个百分点。
这是他八岁、她九岁时候的往事。这是一种绝望的爱情,因为所爱的对象压根不知道有这档子事。“我就是貌相不赢人,”他不断地鼓励自己,“但是我聪明,我写一手好字,我还能拉二胡。”他充满期待巴望机遇,脑海里无数次幻想出他为她效劳的各种各样的情景。差不多快十年过后机遇终于来临,她要在千人大会上扇她父亲的耳光!他的手一直捏着高音喇叭的线,这是他的精心策划。他将线路有意经过“反动分子”站立的脚后,并在那个地方故意揪断电线、再重新接上。也没缠黑胶布,如此这般了“断线”的可能性就更大。他精心测算距离,努力估计时间提前量,在楚春苔快要扇她父亲耳光时,他便捏着手里的电线,慢慢地往她父亲的身边挪动,并且要让能看见他的人,都以为他是在“维修线路”。在此之前他已来回挪动好几趟。尽管如此还是出了误差。楚春苔第一次扬起手掌扇父亲时,并没有耳光“响亮”,因为明闻道这个无名英雄式的配音演员,刚挪到反动分子的外围,距她父亲尚有一丈远。楚春苔只好第二次表演,当她第二次扬起巴掌——配音演员立即蹲到她父亲身后——巴掌即将贴住父亲的脸时,“啪”一声,一个响亮耳光四面飞扬了。
这一声耳光在那个年代,其流行的描述语言是“一记响彻云霄的耳光”。紧接着是暴风雨般的口号声。楚春苔和她父亲极其纳闷:手压根没挨着脸,哪来的一声啪?父女二人当然不知道有人主动当配音演员,配音演员也没有提前跟父女二人沟通。明闻道扇的是自个的脸,由于下手太狠,脸就被扇得烧乎乎的疼,别人看来,脸肯定被扇红了,红得肯定跟猴屁股差不多了。随后回家照镜子,发现左半拉脸发青肿胀得不成样子。但是他心底里高兴,他心底里是一个沉甸甸的感觉。为所爱的人受点伤,值啊。当时并不是没有人看出猫腻,但是大家都有一个共同心愿,希望楚春苔顺利闯过这一关。
16两个教师
明家的笔杆写文章,正是说的明闻道这个家族。所谓文章,也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而主要是指在乡下非常有用的诉状。在民国年间的乡下,县里判官司主要是根据诉状来断案,基本没有庭外调查、取证一说。谁的诉状有理,谁的官司就可能赢。而没有文化的人家经常是有理说不出的,于是得请明家的先生写状子。请人写状子当然要给钱,没钱给就给东西。有时打官司的双方都来请明家人写状子,明家人就会根据双方的经济实力,再决定对症下药。家底不丰的一锤子买卖算了,谁在理就给谁的状子写好些。若双方的家底很厚,财富又多半不义而来,那就尽量将状子写得云山雾罩,尽量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目的是要他们反复打官司反复来求状子。直到双方某一天恍然大悟,然后私下和解了事。
写诉状所得是明家人的一个重要收入。当然并不是天天都有状子可写,好在他们的正业是教书先生。教书先生是口力劳动者,个个能言善辩,皆好讲古今,听上去天文地理无所不通,这是写状子的必要素质。每写状子收入一笔,便要给悬挂在堂屋正墙上的孔夫子的像焚香叩拜。明家的另一部分人不善言辞,看上去有点呆傻,但却好学内秀,所以就成了郎中,堂屋的正墙上,挂像则是医圣张仲景。
无论教书还是行医,明家人都是一种之乎者也的象征。长于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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