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上没什么车辆往来,倒是鸡呀猫呀的,猪呀牛呀的,漫不经心地闲逛着。能看出,这些家禽畜牲,附属于路两旁的人家。一个女人蹲在篱笆后的菜地里拔草,看人时有点儿眼白;一个山羊胡子老汉,裤管绾得老高,吆着牛,在门口的道场上,转圈子踩泥,山墙上搭着泥墙的架子。墙是自上往下泥的,干湿分界很明显,像地图上的等温线。宋隐乔正想上前打问一下,去娘娘窝的路怎么走,那老汉倒是先来了一声招呼:“到屋喝水呀!”
山里的人家总是这么热情,宋隐乔迎上去,那老汉立即进了堂屋,取出一把竹椅子来,让客人坐。
“大爷,我看你们这里,好多人家都刷了白石灰墙,您为什么不刷呢?”
“花那个冤枉钱干啥,自己和泥也不费啥事。”
“高寿?身体硬朗啊。”
“不行了,八十八了,”老汉提溜个暖瓶给客人冲茶,手连晃也不晃。“特别是今年,只能吃三碗饭了。后半夜就醒了。”
“真有福啊,米寿,大爷!”宋隐乔惊讶了,以为老汉只有六十来岁。不过老汉肯定不懂米寿就是指八十八岁,算是白说。
“狗屁福哟,糟蹋粮食罢了。”
老人家将牛拴到桑树上,喊叫拔草的女人:“银花,把扯的草抱来喂牛。”
叫银花的女人按照吩咐抱草喂牛,冲宋隐乔一个傻笑,扮个鬼脸,继续返回拔她的草。她是老汉的孙媳妇。老汉说,他因前世作恶,这辈子就受罚:两个儿子,一个开铅锌矿炸死了,一个到山西挖煤塌死了,现在只有一个孙子,在重庆给人钉鞋。孙子个头小,腿有点麻痹,原是在西安给人钉鞋的,可是老受欺负。不是受顾客欺负,而是受钉鞋的同行欺负,所以就跑到重庆去了。重庆人别看个子小,其实比西安人还厉害,你休想插进他们的钉鞋摊子!换了三个摊子,挨了三次打。到第四个摊子时,一看大家的眼神儿,心想还是不会有自己的地位,不如返回西安算了,可是盘缠不够了。孙子扛着钉鞋的一套家伙,站在太阳底下,汗流不止,走也不是,放下家伙也不是。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年长的钉鞋匠中暑晕倒了,无人理睬可怜兮兮的。孙子也想不了那多,就放下家伙,架扶起那人,一趔一趔地去挂吊针。那人醒后,问清详情,就认孙子当干儿。就这么着,“孙子在重庆,慢慢地撑下去啦”。娶了个孙媳妇,脑子经常犯昏,一犯昏就胡蹦乱吱哇。所以他得出一个结论:“都是我造了孽呀,把两个儿子的寿命抢占了!”
09一块银圆
这是八九年前的事了。时光磨钝了失子之痛,也就不十分悲伤了。老人家从房檐下的麦秸垛里,揪出一些黄黄的麦秸来,边剁边跟客人闲聊。人老了,喜欢跟人说话。草被剁成三四寸长的短截截后,扑撒到泥里,再朝面上泼些水。然后,老人家取出烟袋,摁了一锅旱烟,将烟嘴儿朝掌心一顶、一旋,算是擦洗了,双手递到宋隐乔面前:“你抽烟吧。”宋隐乔不想抽,嫌不卫生,但是又怕伤了老人的面子,也就接过来抽了。呛人。他掏出自己的纸烟,递给老人家。“香倒是香,就是没劲儿。”老人说。
阳光不错,阳光射进这户人家的堂屋,宋隐乔就发现,那堂屋里的正墙上,挂着一杆土枪。再看老人,老人的脖子上有块疤。是个猎人,那疤很可能是野兽咬伤的,比如豹子什么的。不过这是恐怖记忆,还是不问伤疤的好。
“你们这里有豹子没有?”
“早都没豹子了,如今,连个狼也找不见。只能打个把兔子过过瘾。”老人家颇伤感。“我是河南人,日本人到了河南,一进我们村子,我爹就吓死了,我大哥就让我们兄弟六个四散逃生吧。我就跑到了这里。当然,最早不是在这里,而是到了娘娘窝,给楚家当长工。”
“娘娘窝?这名字有意思。”
“就是你要去的后花园嘛,原来叫娘娘窝。那里的山坡上,天生了九块大小不一的白石头,九块石头排了个半圆形,远远望去,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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