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世界猜不透,他怀里却揣着另外一个世界一本大哥念过的旧书。这是他从堆放杂物的仓房里翻拣出来的。当他第一次翻开书页,发现里面有许多插图的人物和花卉,都是栩栩如生。还有那些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字,虽然并不认识,却对他也具有难以名状的诱惑。于是他出山放羊时,怀里总藏着这本书,有空就掏出来翻看。那些赏心悦目的图画使他着迷。他很佩服祖父、叔父和两个哥哥。他们都是识字人,拿起书,就能念出那些字行的意思。祖父念起来,更像唱歌,一声:“赵钱一?小李,周吴一郑王……”唱到得意处,戴了瓜皮帽壳的脑袋就带动身子摇晃。文瑞听得入迷。祖父念累了,停下来从袖口里摸出手帕轻轻擦着额角的油汗。他还傻瞪着眼睛等着往下听。祖父见他认真,十分高兴,逢人便说:“我们文瑞可是个念书的材料。”唯有父亲听了,总是不以为然。不识字的庄稼汉心里反倒瞧不起念书人。从此,祖父一有空,就教文瑞认字。叔父和两位哥哥,也成了他的老师。他们晚上教他认字,白天在山里放羊时,他就用柴棍在地上练着写。他放了一年羊,就学了《百家姓》和《三字经》,还有一本《幼学琼林》最觉有意思。这本博采自然、社会、历史、伦理等方面知识典故的启蒙课本,在文瑞面前打开了一个知识天地的窗口,使他发现了视野之外的另一个有趣世界,对识字念书产生了渴望和追求。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住屋里仍然会传出轻轻的读书声。文瑞刻苦求知的精神,感动了祖父和大哥。
恰在这时,就近的马家坪村办起一所小学。祖父动了供文瑞念书的心思。有一天“公盛源”老当家的郑重其事地对儿子说:“彦举,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冒掌柜”马彦举觉得奇怪,心想他老人家今儿怎就这么抬举咱些。本来兄弟分家,为父的理应随长子生活,他老人家嫌咱不务正,跟老二家过了。好几年了,咱这门里的大小事情,他老人家是从不过问,今儿个这是怎啦?便说:“父亲,有话你就直尽说嘛。”“那好吧马沼兰脸上显出很严肃的表情。“文瑞这娃娃,天资聪明,生性踏实。我早就说过,他是个念书的好材料。眼下文采和文彬都退学务了农,咱马家这一门虽说人穷了,可不能都当睁眼瞎子呀!尔格,文瑞也到了蒙学之年,我看就供娃念书吧。”马彦举听罢,只是低头抽烟,老半天没有言声。
马沼兰又说:“我知道,你的光景过得紧巴,就是再紧巴,也不能误了娃娃的前程。再说……你那大烟瘾也该戒了,你要是还有男子汉的刚骨,就戒了烟,供文瑞念书嗑。”马彦举听得坐不住了,突然仰起头,涨红着脸”怒气冲冲瞅了父亲一眼,口唇颤了几颤,终于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开了。
这时,文瑞正赶着羊群回到捡畔上,见父亲气呼呼由大门走出来,盘算又是跟谁怄气来,心中就有些胆寒。不料父亲照直走过来,厉声问:“文瑞,是你给你爷说你想念书吗?”他听得莫名其妙。父亲又说:“你娃娃就收心拦羊吧,念书老子供不起!”文瑞听了,再也忍不住,伤心地哭了。父亲当下心软了,帮他往圈里赶着羊,语气缓和地说:“好娃娃,不是不供你念书,是咱家交不起学费。再说,你念了书,羊当下就没人拦。你也知道,咱一家的油盐穿戴,全凭这群羊哩。”文瑞听了,委屈地点了点头。他心里其实也很矛盾。他渴望念书,但也舍不得离开那些可爱的羊子和山里清静优美的环境。“反正不上学堂也可以认字。”他心里安慰自己说。
这件事让大哥知道了。他很生气,竟然壮着胆子同父亲理论一场。父亲很固执,咬住死理,谁也扭不转。大哥一气之下,背着父亲把井道峁那五亩山地佃出去,死心塌地要供文瑞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