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黑衣人将lucky带至一条长长的走廊的拐角处，指着最深处的一扇门对他说：“你自己走过去，除了那个房间，不能去其他的地方！”

    lucky点头，目送黑衣人离开。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身后那许多条看不到来路的走廊中，lucky才慢慢站起来。

    他站不稳。

    常年的跪姿让lucky很难经受得住长时间站立的考验。

    站久了，他会难以自禁地膝软。

    之所以站起来，完全是因为黑衣人那句“你自己走过去。”

    lucky尤其敏感地听到了那个“走”字。

    在lucky艰难迈步的同时，走廊某处突然想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刚才离开的黑衣人也没有引起如此突兀而失礼的动静。

    这一层楼的过道弯曲悠长，有很多拐弯的地方，走过也无法记住来路，木质地板严丝合缝，皮质的鞋子踩上去有很响的声音、却又无法判断脚步声到底来自哪里。

    lucky原本光着脚，并不曾弄出什么响动，乍然听到有人过来，他瞬间吓得站住，再难移动半步。

    脚步声渐渐靠近，一个白皮肤、黑头发的小孩子，一步三跳地跑进了lucky的视线。那光亮的、黑色的小皮鞋似乎有着坚硬的底，接触到地板就会有清亮的声音。

    “咦？！哥哥，这里有个小孩！！！”那孩子站住，指着lucky扭头冲着身后的人，第一时间喊了出来。

    兴高采烈的样子，好像他自己并不是他嘴里说的“小孩”一样。

    孩子的身后还有另外的两个人：一个棕肤黑发、眸色狭长男人，身边跟着一个体型瘦小、看起来略年幼的的东亚人。

    男人淡蓝色的眸子扫过lucky，并未在他脸上停留，似乎他并不存在一般。只是那不带任何情感的一略而过。

    lucky只觉得一阵令人窒息的酥麻从脚底泛起。

    这样的感觉，内心深处正有什么想要从记忆里破土而出……

    “你是谁？谁带你过来的？”小孩子走过来，伸出小手在lucky眼前挥了挥。眸子里带着一丝单纯的兴奋。

    lucky呆愣着，很是无措地看着他，不动不答。

    “银链条，这是谁走丢的小野狗？”那个体型瘦小的东亚人走过来，伸手捏住了lucky的下巴迫使他抬头，“项圈上连名字就没有……不会是，逃出来的吧？！”

    这人有一双猫一样的眼睛，黝黑的瞳孔甚是漂亮，黄皮肤、黑头发和黑眼睛都让lucky觉得非常亲切。这个人，是除了先生之外，lucky见过的唯一一个亚洲人。

    如果他没说最后一句话的话。

    lucky听到那个“逃”字，膝盖不自觉就软了，堪堪跪在地上

    “话说，能戴银质项圈的，只能是村雨先生的东西吧……居然也能逃到这里……”

    前面的男人没有说话，连头都没有转一下。

    见男人没有追究的意思，东亚人立刻就换了神情，顺势起身跟上去。

    两人目不斜视地从lucky面前走过，只有那个小孩子拉住了lucky的手：“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就在前面……”

    小而软的手掌硬是塞进了lucky的掌心，有种陌生的柔软和温暖。可是，lucky有一点慌，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甩开他的手——即使他喜欢那触觉，却也反抗不了身体抵触他人触碰的惯性。

    小孩子有点恼了，漂亮的眉头锁起来：“我让你过去！”

    童声里不经意间带上了一点命令式的语气，听得出这孩子在生气。

    lucky又一阵惊慌，他不敢反抗一切类似命令的话语，那会让他本能的紧张。他并不习惯反抗用那种语气对他说话的人，本能地不敢。

    孩子又加了力气，以显示自己的不满，lucky要被他拽到。

    可能是出于本能、也可能是出于巧合，lucky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不，不要……”

    声音沙哑而怪异，连lucky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已经常达一年之久没说过话了。

    前面的男人站住了。

    lucky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停住了。

    他似乎做了什么，并且错了……他刚才，开口说话了——在没有任何人批准他这么做的时候。

    “你刚才说什么？”一个淡淡的声音问。

    一个足以震颤lucky灵魂的声音，那么熟悉……

    那个已经走过去的男人，此刻回过身来，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孔逆着光线，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寒冷。

    lucky突然就哑了，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哥哥，他居然说不~~”孩子顶着一张发怒的脸，“哥哥，我讨厌被人拒绝，我要惩罚他。”

    “可以，等一下结束，它交给你。”男人看起来并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多做思考，“现在，我们要过去了，威尔。”

    那孩子冷冷地瞪了lucky一眼，甩开lucky的手，追着前面的人离开了。

    手心里忽然而至的温暖又忽然而失，似从未存在过，孩子离开时那句话，让lucky陷入了莫大的恐惧。

    那个孩子说，要惩罚他。

    那个孩子是谁呢？

    还有那个男人，是谁呢？

    自己好像真的犯错了呢，怎么办呢？

    那个孩子说，要惩罚他，怎么办呢？

    谁能告诉他，该怎么办呢？

    先生去了哪里？

    人都走了，内心的慌乱过去了一点，lucky才好容易冷静下来。

    黑衣人让他去那间屋子

    是的，他原本是要去那间屋子的。

    二

    lucky用手指比划着面前这扇厚重的门上那几个烫金的字母——nursery room——lucky认得，那是“幼育室”的意思。

    lucky推开门。

    屋子里的、七八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齐刷刷看着他。

    他们都穿着跟lucky一样的衣服，不同的发色、肤色和眸色，项圈的质地和颜色也不尽相同。

    lucky有些脸红，默默地低了头往里走。

    房间中央有一个大的矮桌，桌上放了很多色彩各异的糖果和糕点，白色羊绒的地毯上散落着很多lucky叫不上名字的玩具——就像过平安夜一样——lucky听说长岛的富人们的平安夜都有糖果和糕点，还要整只的火鸡可以吃。

    房间的地上，竖立着lucky最常见到的那种做成标尺的木桩，每一个木桩旁似乎都被孩子或者玩具占据着。

    lucky低头走到一个看起来没有被“占领”的木桩旁边，才看到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lucky”——想必别人的木桩上也有同样的名字。

    孩子们的注意显然不会长时间集中在lucky身上，在注视着lucky走进来之后，便都开始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吃或者玩。

    lucky的身边什么都没有，他看了看周围，其他孩子身边似乎都有玩具或者糖果，其中那个正在看着自己的、红头发的孩子手里的玩具尤其多——从洋娃娃到充气玩具，各色各样——其他人手里的玩具或多或少都有重复的，但是lucky发现他手里的很多玩具别人都没有。

    那孩子看到lucky在看他，眯起眼睛，冲lucky露出一个微笑。

    ——他的眼睛是褐色的，眯起来的时候显得异常可爱。

    lucky既不敢去拿地上的玩具，也不敢像其他的小孩子一样去桌子上拿那些食物。他往房间边缘退了退，走到了旁边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天空和大海。

    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午后，总之，并没有强烈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光线。

    从海里翻出的白色海浪一波一波、温柔地抚上沙滩，在砂砾间留下一朵朵浪花的泡沫。

    lucky着了迷一般的看着。

    那一刻，心无端平静下来，刚才在门外的慌乱竟不自觉被忘记。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玩？”

    在lucky的眼眸中的深海还在潮起潮落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闯进了他的世界。

    是那个红色头发的孩子。

    ——他和他手里的那个穿着皮皮裙的洋娃娃一起冲着lucky眯着眼睛：“你喜欢它吗？送给你玩好不好？”

    他笑的真好看。

    大大的眼睛迷成弯弯的弧度，眸子是略带灰色的蓝——像lucky见过的天空，又像流浪人口中神奇的尼斯湖的水。他的脖子上戴着一个细细的金色的项圈，衬得他的肤色晶莹剔透，头发软软的盖在头顶上，是天生的红色——lucky听过欧洲的贵族才会有这样的发色。

    lucky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而尊贵的人，很是受宠若惊，下意识环顾周围，像是要为自己的无措寻找一个躲藏的地方。

    “你喜欢吗？送给你哦~~~”可爱的男孩继续热追问，把那个娃娃几乎递到了lucky的面前。

    lucky发现周围的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他敏感地意识到：这个孩子似乎做了一件超出所有人想象的事情。

    “我叫艾伦，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这个叫艾伦的红头发的孩子见lucky并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更热情的想要知道更多了。

    “艾伦，他不会回答你的。”一个男孩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他的主人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权利。再说，你要知道他的名字，看他旁边（的木桩）不就好了，笨蛋！”

    说话的男孩个子很高，看起来年纪比所有人都大一些的样子，要不是他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睛、lucky差一点误以为他是亚洲人。

    他身侧的木桩上写着“尤卡”。

    “你才笨!”艾伦的嘟起了嘴巴，漂亮的眼睛瞪着尤卡，但是立刻扁扁嘴，又沮丧起来，“为什么这里能跟我讲话的人就只有你这个讨厌鬼……”

    那双跟天空一样漂亮的眸子，似乎忧伤地要溢出水来。

    lucky的心底本能地泛起一丝慌张，艾伦的表情让他莫名觉得不忍。

    “别……难过……”lucky拉起艾伦的手，指指自己的“名牌”，很急迫地想要安慰艾伦。

    “lucky……”艾伦轻轻拼出了lucky的名字，开心地笑起来，“原来你可以说话啊？”

    lucky 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受惊一样摇头，把食指放在艾伦的嘴巴上，想要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奥，嘘！”艾伦瞬间就明白过来了，紧张地压低声音，“没关系，我不会对别人讲的，不会有人知道的。”

    艾伦说完，低低地笑了，仿佛能为lucky保密这件事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一样。

    “他做了什么，他的主人一定会知道，你不说，也会有其他人告诉他的主人，你以为你这样就有用？！嘁，幼稚！ ”一直在角落看着他俩的尤卡不屑地出声。

    “尤卡，我记得你的主人特别讨厌你多嘴，我上次见你，你的脸肿的像一只小猪一样……”艾伦跟尤卡针锋相对起来，“如果你再多嘴，我一定会告诉主人，说你欺负我！哼 ”

    “你……”尤卡瞬间语塞，猛然被戳中心伤，登时便不再讲话，只别过脸去，换来艾伦的一个大白眼。

    “不要理他，没有关系的，主人们没有那么坏的……我的主人就超级超级好的，我可爱可爱他了。”艾伦天真地看着lucky，眼睛里满是想要让他相信自己的迫切。

    lucky点点头，表示他相信了。

    lucky相信艾伦的主人一定很疼他，刚才看到艾伦轻松地拼出自己的名字，lucky就已经认识到这一点了——至少艾伦的主人会教他识字。

    主人和主人是不一样的——这一点，艾伦不明白，但是lucky是明白的。

    “他做了什么，他的主人一定会知道……”尤卡的话萦绕在lucky的心头，让他心底那份慌乱又加重了。

    本来，为了让艾伦放心，lucky还想笑一下的，但是，他没有做到。

    他不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