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婚介所的门及时打开了,章漠也许已经把一杯鲜榨香樟树果汁拿了出来,而那时两人必定会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杯果汁从哪来?
所幸婚介所的主人将这可能出现的窘境扼杀在了摇篮里。
门打开时许多柳絮飞出来,长发飘飘的俊秀青年沾了一头的白毛。他伸手把飞到鼻子下方的柳絮拍飞,捂着嘴咳嗽几声,说:“来了?不好意思啊,家里正在打扫卫生。”
林锋瞥了眼室内多得过分的柳絮,再看看门上挂着的“柳色青青婚姻介绍所”的招牌,心想这可真是名副其实。
俊秀青年就是婚介所老板,他给林锋递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柳勤。
柳勤招呼林锋进门,林锋对那漫天柳絮望而却步,正犹豫间,听到一阵“哇啦啦”的惨叫,而后所有柳絮都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吸引、后退,转眼间就消失在房间深处。其中甚至包括柳勤长发上沾着的。
林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柳勤笑着解释:“吸尘器噪音大,见谅。”而后回头喊一声,“客人上门了,老木头快出来,别打扫了。”
于是一个神色冷峻的年轻男人走出来,手上还举着吸尘器的手柄。看到林锋,他点头示意,简短地自我介绍道:“你好,松借鹤。”
“你好,林锋。”
林锋稀里糊涂进了房间,门关上时心脏“扑通”一跳。也许是某种雏鸟心理作祟,他下意识看向章漠,然而后者已经熟门熟路地提着躺椅去角落里坐下,窗帘缝隙间投射而来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使他眉宇间似有若无的忧郁的褶皱愈发深刻起来。
柳勤坐在林锋对面,直接进入主题:“林先生对相亲对象有没有具体要求?”
“说到要求——”林锋余光瞥了一眼章漠,“首先得比我高十公分以上,但是不能超过二十公分,那就太高了。”
柳勤在笔记本上记下:身高一八五左右。
林锋在脑海中描摹章漠俊挺的轮廓:“还要挺拔、腿长、比例好。”
“嗯。”
林锋继续偷瞄章漠:“还要长得帅,有气质。”
“可以。”
“还要有一双云遮雾罩的眼睛,幽远深邃,让人看一眼就会溺死在里面。”
“林先生。”
林锋正襟危坐:“诶我在呢。”
“您是个小说家?”
林锋讪讪:“其实我是码程序的。要求有点多是吧?”他想到自己是客人,是要交钱的,底气又足起来,说,“但我就喜欢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不要。”
一声不吭的松借鹤冷冷插-进来:“你不如直接说喜欢章漠那样的。”
林锋吓了一跳,看了眼章漠,见他已经闭上眼睛,似乎在午后的阳光里睡着了,便放心大胆地说:“所以你们有没有那样的?”
松借鹤狠狠皱起眉来,用一种隐晦的仇视和不屑的目光瞪了林锋一眼,似乎不想再看见他一般,拎起吸尘器就拐进了隔壁房间。
林锋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一脸莫名其妙,柳勤安慰似的拍拍他,让他别理那块木头。
“单身狗的愤怒而已,不值一提。”柳勤说着,熟练地摆出一副暧昧笑容,冲他抛了个媚眼,“真的看上我们家员工了?”
林锋会意地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问:“他的情感状况?”
“怎么说呢?”柳勤撑着下巴思索片刻,“算是空窗期吧。”
林锋喉头一紧,声音有点发涩:“听起来他很受欢迎?”
柳勤不置可否:“你觉得呢?”
林锋试探道:“他在这里做了多久?”
柳勤意味深长道:“至少比你的年龄长。”
“那他得多大了?”林锋诧异,同时疑惑地想,二十八年前这里真有这幢高楼吗?
柳勤却不回答他,神秘地说:“你自己猜,或者直接去问当事人。”
林锋:“可我们还没那么熟。”
“你们会熟起来的。”柳勤道,“相信荷尔蒙的力量。”
林锋摊手:“所以我们怎么熟起来?”
柳勤伸出拇指和食指朝他比了个心。
林锋略一思索,明白了:“你是说用心去感受?”
“不,”柳勤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你该交中介费了,婚介所就是干这个的不是吗?我们会帮你,当然前提是我们不做白工。”
林锋对这种几句话说完就要收钱的机构充满了警惕:“广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成了才收中介费,为什么现在就要交钱?”
柳勤蹙起柳叶般细长的眉毛:“我说了,你得相信荷尔蒙的力量,你们肯定能成。”
林锋心花怒放地站起来:“那我还有什么必要给你中介费?”他从柳勤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我想我快要恋爱了,首先让我去要个电话号码。”
柳勤:“……”
林锋露出一个夸张的笑脸,暗讽柳勤的手段低劣:“你的表情告诉我,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他没机会把话说完,只听到耳旁突然响起“嘎”的一声大叫,同时一股似曾相识的狂风从窗外猛然刮进来,窗帘被风吹得鼓起大包,发出猎猎的声响。他用所剩无几的脑细胞分析着紧闭的窗户是怎么突然打开的,回头看向窗外时,却见一只巨大的黑鸟朝他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攸关生死的几秒内他心有不甘,最后看了一眼章漠所处的角落,而后者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朝着大开的窗户伸出了手。一根巨大的阴影般的藤蔓倏地冲向窗外,将黑鸟捆住往旁边猛地一甩。
“啪!”
林锋先是听到一记重物砸在窗玻璃上的闷响,显然这玻璃足够结实,竟然坚强地挺立了下来,随即他就感到腰间一紧,被什么东西拖了过去,他僵硬地低下头,还没来得及看清缠在腰间的东西长什么样,人已经完好无损地站在了章漠身边,而那险些惹出大祸的黑鸟则结结实实地摔在林锋原本站立的地方,铁钩般的喙爪深深扎进淡青色的地砖里。
一切恢复平静,除了窗玻璃上逐渐蔓延开来的蜘蛛网般的裂痕,似乎没有任何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