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光盘,是李远山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影像,也是留给我们这些与之素昧平生的人们唯一生动的记忆。
如果说,在此之前,侦破这个案件只是出于我的职业和工作,抑或暗中与王峻、黄磊他们较劲,那么在这个酷热的中午,那段无声的影像让我深深震撼之后,作为个体的李远山,也坚定了我必须破案的决心。
尽管对于刑警来说,工作中不应掺杂任何私人情感,但我值得为这样的人冒险。
从这个角度讲,我感激李远山,感激那张光盘,感激那个摄像的人。
关咏告诉我们,摄像的人是许拙。摄像机是李远山拿来的,它的出现给年轻的士兵们带来一阵惊喜。按照规定,岛上不能留存任何拍照设备,更别提摄像机了。如果不是基地的文化干事偶尔到岛上采风,他们顺便蹭着照照相,他们甚至连一张在岛上生活的照片都没有。
所以那个晚上,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士兵们的兴奋劲儿都不为过。至于摄像机的来历,无论怎样问,李远山都是含笑不语。
李远山给每个人都摄了像,然后分别要了他们的家庭地址,他说会把刻好的光盘寄到每个人家里。之后,当大家都喝潮了之后,就有了我们所看到的这段录像。
李远山为什么违反规定,把摄像机带到了岛上?为什么一直到离岛前的最后一夜,才把它拿了出来?除了他和士兵聚餐的那个晚上,他还用它拍摄过什么?我们离开基地那天,一共接受了四次安全检查,一次比一次严格,当初李远山又是如何规避这些检查的呢?一连串疑问接连出现,我不禁眉头紧锁。
显然李忆农也想到了这些问题,他打量着关咏,目光中充满疑惑。”除了我们刚才看到的,李远山还带回别的光盘了吗?”
“好像没有吧,”关咏想了想,摇摇头,”反正我们这儿只有这一张,如果山上有,我就不知道了,他没提起过。不过应该不会有,就是这一张,他还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收好,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如果基地知道了这件事,后果是不是很严重?”
“那当然了,怎么地都得受处分。单是往岛上带摄像机,往大说,就能够得上间谍嫌疑。”
“间谍嫌疑?那么严重?”
“我就那么一说,不至于。”关咏露出笑意,”不过这岛上的一切都算秘密。前几年好像别的单位出过泄密事件,我们的安全教育抓得特别严。”
“这么说,李远山是明知故犯?”李忆农抽出烟,递给关咏。
关咏接过烟,听到李忆农的话,他的脸色僵住了。”也许算吧。”他吞咽着唾液,然后把烟点着。
“他这样做,岂不是要冒很大风险?”
“这个,我倒真没想过。”关咏眉毛微蹙,然后点点头,算是默认。
“他什么时间把摄像机带到岛上,都用它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我不清楚,我们都是那天才知道他居然还藏着个摄像机。”关咏回答得很干脆,”我们问他带那玩意干嘛,他说摄像呗,还能干啥?别的他什么也没说。”
录像的那个晚上,也许先是惊喜,后来又有酒精的作用,所有人都陷入亢奋之中,没人注意到这么做有什么不妥。休假结束回到岛上,那张光盘又带来了一场狂欢,虽然光盘删除了聚餐的其它过程,只刻录了那两首歌曲。事后关咏隐隐有些担心,埋怨李远山为什么要弄这么大的动静。
“你们不说,就没人知道。”李远山不以为然。
“你呀。”关咏摇头苦笑,当时两人正在钓鱼。
“关咏,”李远山突然唤起他的名字,一本正经的神情让他很意外。他侧过脸,发现李远山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仿佛又看到了唱歌那一夜那双深情的眼睛。
“干嘛?”关咏迎着他的目光,莫名地感到紧张。
“关咏,”他轻轻叹气,”我们在一起几年了,那光盘是特地为你刻录的。你把它保存好,就算是个纪念吧。”
“等等,”李忆农打断关咏,“你说他用的是纪念这个词?”
“没错儿,就是纪念,怎么了?”
“没什么。”李忆农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我暗自琢磨,他一定想到了什么。”关咏,别人说什么我们不会全然相信,但刚才看了录像,我确信你们感情很深,否则,那样的眼神是装不出来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说真话吗?就算为了李远山。”
“什么问题?”
“他不是你害死的,对吗?”李忆农面无表情,直直地注释着关咏。
“当然。”关咏的视线在我们的脸上转了一圈,出乎意料地平静。
“好,我们相信你,”李忆农依旧面无表情,“我想你应该和我们一样渴望抓到凶手,我说的没错吧?”
“嗯。”关咏看着我们,叹了口气。
“你能给我们提供很多线索,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关咏点点头。
“你了解他的工作吗?”
关咏思忖了一下,摇摇头,“不算了解吧,我们在一起,他基本不谈工作上的事儿。”
“也不谈和其他同事的关系?”
“很少。你们不了解老李,他这个人嘴很严。”
我和李忆农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失望。按照关咏的说法,他或许是这些士兵中最了解李远山的人,如果从他这儿都挖不出什么线索,我们还能指望谁?
“不过——”
“不过什么?”我追问关咏。
“有一段时间他好像担心他回去后的工作待遇。”
观测站的工作人员经海军招募,虽然编制在海洋局,但工作期间一直由军方管理。按照惯例,他们需要在岛上工作满十五年,之后由海洋局安置。从以往的情况看,因为各地海洋局大多都是刚刚开始组建,需要人手,相应的人员安置还算顺利,待遇也都不错。但近年,各个单位的编制都趋于饱和,虽然还不至于出现无法安置的情况,可是工作往往不尽如人意,以前规定的一些特殊待遇,比如住房、进修、评职称等,也不能完全落到实处。尤其是赶到李远山这一批,仅他们观测站就有四个人需要安置,所以李远山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
这些我们都能理解。虽说小岛远离大陆,没有那么多是非,但一旦回归社会,没有人能躲得开那些漩涡。
“会不会因为这些事,李远山和他的同事间产生了什么矛盾?”
“不至于吧,老李那个人不是那样的性格,他也就是和我念叨念叨。”关咏否认了我们的想法。
我们又询问了发现骷髅后,他们到现场搜寻的情形,他的说法与宋文浩没多少出入。我们特地提到了他关于骷髅不可能是从山上被扔下来的判断。
“那还用说吗?那不是明摆着的吗?”
“你的观察能力不错啊,”李忆农难得夸奖一个人,“记忆力怎么样?”
“记忆力?”关咏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李忆农。
“确认李远山失踪的前一天,也就是去年的七月五日,那天下午你和方伟明出海钓鱼。”
关咏想了想,说,“有这回事儿。”
“你们离开的时间大概在下午两点,回来的时间我听到了两种说法,一个是五点左右,一个是七点左右,哪个时间准确?”
“这个,我可没印象了。”关咏轻轻笑了笑。
“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天你们没有钓到几条鱼。”
“好像是吧。”
“为什么?”
“我记得好像那天太热了,我们钓了一会儿,就去游泳了。”
“游泳,哦。”李忆农点点头,然后走到他身边,小声说,“你能告诉我那天方伟明身上的那些伤是怎么回事吗?”
晚饭前,我们又分别询问了罗本扬和董富聪。
两个人年龄相仿,个头也差不多,但性格迥异。罗本扬家在城市,人如其名,有些张扬。董富聪是个农村兵,秉性憨直,稍显木呐。
对于李远山失踪前后的情形,两个人的讲述如出一辙。接连两天,他们都参与了在岛上的搜寻,心情也从初始的好玩变成最后的茫然。
他们都觉得李远山算是好人,想不出谁会和他结怨。他们确认,在班里,李远山和关咏及许拙关系最为亲密。
虽说他们只是在据实描述,但是几乎所有的细节都惊人地雷同,就像事先排练过一样。李忆农和我,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即便是我们通过不同的方式旁敲侧击,最后也是无功而返。
联想到送我们回观测站的那个晚上,董富聪几次欲言又止,我心中不禁疑窦丛生。
晚饭又喝了白酒。在这酷热的夏天,冰冻的啤酒应该更惬意,可惜岛上只有白酒。
尽管调查仍在进行,但大家的神情都很放松,就像忘了这件事儿一样。酒过三旬,黄磊才问及调查的进展和后续安排。
当着众人,我和李忆农只能胡乱地应付几句。我推测,对我们的进展,黄磊应该了然于胸,他这么说,无非是做做样子而已。
许拙表态,会全力配合我们的调查,也许是喝多了酒的缘故,看起来他有些言不由衷。
黄磊建议我们,晚上就住在山下,省得第二天早上再跑下来。许拙说会为我们腾出床,看着天色已晚,我和李忆农都点了点头。
山下共有一大一小两间宿舍,分别放着六张和两张铁质单人床,这些床都紧挨着靠在一起。小间平时是许拙和关咏的宿舍,黄磊一来,关咏被挤到大间。
我们推脱了半天,才没有住到小间。关咏把把边儿的两张床留给了我们,带着他的兄弟们挤在剩余的四张床上。
大学毕业后,已经很久没有和众人共处一室的经历了。身旁不时传来压抑的说笑声,和当初的我们一样,有人讲起了黄色笑话,并引发了肆无忌惮的笑声。我仿佛又回到了那青涩的年代,头一歪,含笑入睡。
朦胧中,我坐在岬角的沙滩,夕阳远远地斜射过来,把海面染成了静谧的金黄色。不远处,李忆农出没于海浪,不时回过身,兴奋地向我挥手。
我把身体斜靠在沙滩上,享受着夕阳和微风。忽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海水中伸了出来,紧紧拉住我放在岸边的左手。我坐直身体,刚想张口骂李忆农,却发现他仍在前方向我挥手。
霎时,我毛骨悚然。我使劲想挣脱开那只神秘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一张微笑的脸慢慢从水中浮了上来,紧紧地凝视着我,就像在录像中他凝视关咏一样充满深情。突然,那张脸狞笑着一点点龟裂,皮肉纷飞,最后变成一只骷髅。
我惊恐万状,浑身颤栗,那个骷髅无声地狞笑着,眼窝处的两个黑洞越变越大,越变越大,无情地把我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