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大喊,我从梦中惊醒。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极力让喘息不止的胸膛平静下来。汗珠凝聚在头顶,然后顺着脑门一丝丝流淌。
我想抬手擦擦汗,却发现自己的手动弹不得。刹那间,梦中的影像浮现在我的眼前,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袭来。
我望着泛着白光的屋顶,接连吞咽了几口唾液。我下定决心,缓缓向左侧翻身。
一张熟悉的面孔慢慢出现在我眼前,那是熟睡中的李忆农。
我长嘘了一口气,绷紧的神经瞬间放送,就像虚脱了一般。
喘了几口气,我才意识到手心手背都有热量传来。我斜眼看过去,才发现我的左手被拉近到他的身旁,他的两只手,一上一下,把我的手夹在中间,十指交叉,我的手被紧紧包裹在他的手心中。
这个姿势不觉让我有些好笑,三十来岁的人了,睡觉还这么不老实。我再次看向他的脸庞,月光下,他剑眉微蹙,薄薄的嘴唇隐含笑意,就像一个沉睡中的孩子。
我忽然意识到,为了看卷,前一夜他一眼未合。我的心里涌上一丝暖意,还有怜惜。我不忍让他惊醒,打消了把手抽出来的念头。
我静静看着他,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声若有若无,身上的热量,顺着我的指尖一点点传到我的心里。
不知睡到了几点,一阵尿意把我憋醒。我睁开眼,觉得左臂有些发麻,侧头看过去,原来我的手还攥在李忆农的手心里。
屋内的月光黯淡了许多,他的脸也因为或明或暗的阴影而显得朦胧。我把身体慢慢靠过去,伸出右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左手缓缓抽了出来。庆幸的是,我没把他惊醒。
我蹑手蹑脚下了床,找到自己的鞋子,向门外走去。床上的其他几个人睡相也不老实,勾肩搭背的,鼾声、梦呓声、磨牙声,此起彼伏。
痛快淋漓地撒了泡尿,我睡意全无。月亮斜斜地挂在半空,寂静的夜色中不时传来一两声未名精灵的鸣叫。前方岸边,细微的浪涛声清晰可闻,我点着烟,信步向栈桥走去。
月光如洗,正如我的心情。路经岗亭,里面的灯光吸引了我的目光,远远地,我看见毛文星低着头正坐在玻璃窗前。
我悄悄走过去,在窗前站定。毛文星根本没注意到我到来,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书。
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举起右手,“当当当”,在玻璃上弹了三下。
我微笑着准备迎接毛文星惊诧的表情,心中暗暗得意。听到响声,他迅捷地抬起头,但是出乎我的意料,映入我眼帘的,不是惊诧的表情——那绝对是恐惧,深深的恐惧。
霎时间,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人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一番手忙脚乱,他才没摔到地上。我连忙冲进屋,扶住他。
“怎么了?”
他看着我,胸口上下起伏,好半天都说不出话,目光不时地瞟向玻璃窗。他的举动让我也莫名地紧张,我回头看了两眼,窗外什么也没有。
“你到底怎么了?究竟看到什么了?”
“吓死我了。”他长吁了一口气,“看到什么?你呗。”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我?我有那么恐怖吗?”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轻轻叹了口气。
我把他按到椅子上,摇摇头,“不对劲儿,绝对不对劲儿。究竟怎么了?”
“我——我以为看到老李了。”他小声嘀咕着。
“老李?李远山?”
“嗯。”
“我们像吗?”我不由得诧异,我们的相貌有很大差别,绝不会被当做同一个人。
“哎,”他紧紧地咬了咬嘴唇,“有几次,老李和你刚才一样,也把脸贴在窗户上敲玻璃,而且也是三下。”
原来如此,他刚刚把我当作了老李。一个已经化作了骷髅的人,三更半夜突然间出现在眼前,那的确可以算作一件恐怖的事儿,对于那些在死者生前与其相当熟悉的人来说,尤为如此。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一时想不清楚。
“这么说,李远山曾经也常干这事儿?”
“可不是,”毛文星惊魂初定,“大半夜的,他老想吓唬我。”
“等等,大半夜?”我皱起眉头,“你是说大半夜?”
“当然了,白天还能吓唬人吗?”
我终于知道症结所在了。在白天的调查中,谈及李远山在山下活动的时间,大家都说是在白天,晚饭后,他就会回到观测站。即便是喝酒,他也不会在山下留宿,只有两次,他喝得实在太多了,才没有回到山上。
可毛文星却推翻了他们的说法,如果他所言非虚,那么不仅在白天,在深夜李远山也会下山;或者李远山有时在山下会一直流连到深夜。
回想刚刚毛文星的神情,不似作假。那么究竟是那些人不清楚李远山深夜活动的事儿,还是他们故意隐瞒?如果是故意隐瞒,那又是为什么?
如果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李远山深夜在山下,他所从事的就应该是很隐秘的活动,可是他偏偏又在毛文星面前暴露自己。
更为重要的是,李远山深夜在山下,究竟在做什么?这和他后来遇害,是否有什么关联?
“别着急,我们慢慢说。”我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支烟。毛文星把烟点着,连着吸了几口。灯光下,淡蓝色的烟雾在岗亭里升腾。
“李远山半夜来的次数多吗?”
“有一段很勤,隔两三天就来一次。”
“每次他都想这么吓唬你?”
“是啊,可是他总无法得逞。”
“然后呢,他一般都会做些什么?”
“也没什么,就在这儿陪我聊天。”
“只是聊天?”
“嗯——”毛文星支吾着,看了我一眼。
“聊多久?”
“不一定,一两个小时吧。”
“之后呢?”
“他回观测站。”
“半夜上山?他会不会到你们的宿舍?”
“不会吧,有两次我看见他直接上山了,他还嘱咐我不要和别人提起这事儿呢。”
“你和别人没提起过?”
“也说过吧,好像告诉过杨汛。”毛文星挠挠头。
第9章
那是李远山遇害前三个月左右。
“他再也不来了,你有没有问过是什么原因。”
“后来问过他一次,他也没说出什么,好像是说那几天工作累,身体乏。”
到目前为止,我无法确定李远山的动机,但这样做的一个结果却显而易见:毛文星,抽象一点说就是值班的人,会因此离开窗前,坐到行军床上。我特地观察了一下,从行军床的位置不足以清楚地观察到窗外发生的情形,如果两人大声聊天,如果外面有什么轻微的响动,也会被遮掩过去。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这是直觉,是我从《福尔摩斯探案集》中获得的灵感,我还记得那个红头发的人。
但愿这不是李远山的目的。
关于骷髅的发现以及李远山失踪前后的情形,毛文星并没有提供什么更新的线索。他确认,第二天全天搜寻,他因为站岗而没有参加。那一天,他在宿舍和岗亭间穿梭了几次,至少每次他回宿舍时,许拙都呆在宿舍,守着电话机。
至于怀疑对象,他更是一脸茫然。
告别惊疑不定的毛文星,天边已出现了鱼肚白。我站在小路的中央,望向孤寂的岗亭,左侧不远处,是小岛的出入口——栈桥,右侧,顺着我刚才走过来的足迹,宿舍那一片建筑昏暗中清晰可见。
李远山的深夜举止的确令人生疑,如果他的目的不是毛文星本身,我周围的这一切显然就有了特别的意义。
毛文星说话吞吞吐吐,尽管和我说了事情的大概,但他一定隐藏了一些东西。据我猜测,这些或许和他们两人在岗亭内的活动有关。两个男人在一起,能有什么是必须隐瞒的?
如果李远山只是想拖住毛文星,夜幕掩护下,这个寂静的小岛都发生了什么?
涨潮了,海浪一声接一声地冲击着海岸,栈桥下的小艇随着波浪上下漂浮。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惊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不会是有人暗中登岛吧?
顺着这个念头,我想出了一种又一种可能性,无论哪种可能性,李远山都绝对居于漩涡的中心。联想到他违规携带着摄像机,这些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抑或是有人趁机划着小艇出海?
如果是这样,出海的目的是什么?又是什么人出海?是士兵中的某些人,还是山上李远山的同事?
如果是后者,深夜走在下山路上的,就绝不仅仅是李远山一人。
我心中疑窦丛生,第一次意识到我们所经手的案件,远比我们当初预料的复杂。
当然,还有的可能与栈桥无关,也就是说没有人登岛或离岛,这样,宿舍周围就是中心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