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半,魏安民准备接班,到李远山的房间找他,但他并不在房间。他来到机房,机房也只有张海涛和许晓刚。三人谈及此事,都以为李远山在山下耽搁了。因为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他们没有过于在意。
十二点交班时,李远山仍未出现。张海涛安排许晓刚暂时顶班,吩咐他只要李远山一回来就回房间睡觉。这之前,张海涛到宿舍找了一圈,没有发现李远山。
李远山一夜都没回来,许晓刚一直在机房顶班。吃过早饭,魏安民叫醒张海涛,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他。他俩以为夜里李远山在山下留宿,张海涛吩咐魏安民给山下打电话,催促李远山回观测站。
魏安民到机房给山下打电话,但得到的消息让他大吃一惊:前一天李远山根本就没去过山下。
得知此消息后,张海涛起床再次给山下打电话,确认李远山的确没去过山下。
这下他们才有些慌乱,担心李远山出了什么意外。除了田博文和王新军当班,张海涛、许晓刚和魏安民分别出去寻找,但一直到中午,也未果。
午饭过后,张海涛请许拙派出士兵协助搜索,但一直到晚上,也没有在岛上发现李远山的踪影。
晚上八点,张海涛向基地汇报李远山失踪。
事发前后,山下的情形大致如下:
7月5日,岗亭站岗的安排为:方伟明、杨汛、宋文浩、毛文星、罗本杨和董富聪,按照规定,每个班为四小时。但真实的情形,方伟明和宋文浩并没有站岗,剩余的几个人顶替了他们。老兵不站岗,这也算岛上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
所以,那天站岗的分别为:杨汛,早八点到下午两点;毛文星,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罗本杨,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董富聪,凌晨两点到早晨八点。
那天下午,大概两点以后,关咏和方伟明出海钓鱼,返回时刻约为晚上七点。其他人全天都在宿舍区活动。
7月6日,早八点一刻左右,接到观测站寻找李远山的电话;十分钟后,接到张海涛的电话。
下午一点,张海涛再次来电,请求协助寻找李远山。许拙派出六位士兵(毛文星站岗,他在宿舍留守),与观测站的人一起在岛上寻找李远山,到晚上七点,在岛上搜索了两遍,也没有发现李远山的踪迹。
晚上八点,观测站向基地汇报李远山失踪。第二天,他们与观测站一起,再次在岛上搜寻李远山,未果。
对于李忆农的观察力和记忆力,我一向很佩服,在纷繁复杂的线索中,他总是能梳理出清晰的脉络。
我们明知,在上述所有人的证言中,至少有两个人撒谎。但综合所有人的证言,我们还是能大致推测出:李远山的遇害时间为7月5日八点后。
第5章
7月5日早晨,李远山下夜班,交接时不仅魏安民、田博文和王新军在场,而且有他签字的交接记录,至少在此时,他一定活着。
李远山下夜班后,田博文和王新军一直在机房,魏安民没有吃早饭。关于此后李远山的活动,包括他吃早饭、睡觉、吃午饭以及洗衣服,都源于相同的来源,即张海涛和许晓刚。虽然许晓刚说他最后一次看见李远山是在一点左右,但稳妥起见,我们只能把他遇害的事件定为早八点后。
凶手抛尸的时间为7月6日中午一点前。
虽说现在无法确定案发现场,但抛尸地点只能有两种可能性,即在岬角抛尸或用小艇在海面抛尸。鉴于7月6日早八点后,观测站的人先行分别搜索,且中午一点后,守岛的士兵也加入搜索,因此在中午一点前,凶手一定完成了抛尸。
“那倒未必。”一直静默的李忆农打断我。
“嗯?你指什么?”
李忆农刚想开口,宿舍的一扇门打开了,我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是六点二十。
起床的人是张海涛,见到我们坐在外面,他有些意外,但还是走过来和我们打招呼,然后到厨房去做早点。
“你接着说。”我注视着张海涛的背影。
“第一点你说对了,李远山遇害的时间范围,只能从八点开始算,不能从下午一点算。但是第二点嘛,你有个漏洞。”
“漏洞?”我皱起眉头。
“嗯,咱们好好想一想。首先,7月6日上午,观测站的人去寻找李远山,是分头行动。这样,尽管可能性很小,但他们三个人都有机会单独抛尸,所以这个你想得没错。
“中午一点以后,山下的士兵加入搜寻,此刻应该是集体活动,从这个角度说,从那时起,凶手的确没有可能从岬角抛尸。注意,我说的是岬角。但你刚才提到,抛尸的方式可能有两种可能性。”
“海面抛尸?”
“对,假如是海面抛尸,一点以后应该还有机会。你别忘了,大家在山上搜索李远山时,山下还留着两个人,他们完全可以利用他人搜寻的时间来抛尸,但这个时间不能超过晚七点。”
“嗯,有道理。”我点点头,“凶手有可能行凶后当场抛尸,也可能过后抛尸。”
“所以啊,我们可以确定,李远山遇害的时间,是在7月5日八点到7月6日八点这二十四个小时;凶手抛尸的时间是在7月6日晚七点前。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要甄别在这三十多个小时内,岛上的每个人都在做什么。”
“是啊,应该是这个方向。”
“可是,在卷宗里,每个人都有不可能在现场的证据,”李忆农苦笑着摇头,“除了魏安民,他只能自证自己在房间睡觉,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多。”他掏出烟点燃,递给我一支。
“去年黄磊他们登岛调查是在什么时间?”我吐了口烟雾,问他。
“7月10日开始。”
“也就是说,案发五天后。”我看着他,“李远山的失踪,一定震惊了岛上的人,搜寻前后的情形,他们会反复回想,证言的真实性很高。但是,凶手也一定会让自己的证言天衣无缝。一般的人,证言或许会有疏漏,或者前后矛盾,但是凶手绝对不会。我们可以先把那些有些许漏洞或不完整的证言挑选出来,重点考察那些看上去天衣无缝的证言。”
“但是如果凶手想到这一点,会不会故意漏一些破绽?”
“我想不会,”我摇摇头,“除非他的心理素质超常,我想岛上没有这样的人。”
李忆农想了想,说,“钟强,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
“你指什么?”
“黄磊的态度,山上山下,简直判若两人。”
“是啊,我注意到了。”我原本以为,在山下,黄磊也会重复在观测站的那一套,但是他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
“别忘了,去年他曾调查过,掌握很多情况,也许他心里认定凶手就在山上。”
“当然有这种可能性,但我担心的是另外一点,我怕他故布疑阵。”
“故布疑阵?”我不解地看着他。
“自从到了基地,我总有一种感觉,他们并不真正希望破案。找我们来,无非是想做做样子,堵住某些人的嘴。”
“你是说,他们希望我们也不能破案?”我多少明白了他的意思,觉得心一点点往下沉。
“也许我们只是人家手里的工具。”他哼了一声。
我看着他,狠狠地吸了口烟,把烟蒂扔到地下,用脚踩灭。“只要是工具,不管大小,总会发挥作用的。”我拍拍他的肩膀,“不是吗?”
吃过早饭,我和李忆农下山,我们决定先从山下开始调查。如果凶手正如黄磊所表示的,就在观测站,我们先扫清外围战场;不然,我们也算多少迎合一下黄磊。
一路上,没见到别人,我们一直推测谋杀的过程和动机。按照老张的推断,李远山是被袭击,伤口有两处,一个在后脑,一个在面部,其中面部的一击是致命的。我们经手过很多凶杀案件,多少有些经验,能从案件遗留的各种痕迹中大致推断现场的情况。极有可能,凶手在李远山身后实施了第一次攻击,但显然力度不够,否则李远山会向前倒下,后续的攻击会集中在后脑。李远山不仅没被击倒,而且转过了身,迎来了致命的第二击。不管凶手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变化,这第二击势必用尽了全力,让李远山当场毙命,也在面部头骨上留下不忍卒看的创伤。
至于案发现场,一定不在室内。这个行凶过程应该会有很大的动静,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到。
当时凶手有可能和李远山在一起,但更大的可能是尾随李远山或是事先在某处隐蔽,以致李远山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防范。
第一次攻击没有完全得手,或许是凶手在爆发的运动中没有掌握好力度和准确的位置,也可能是凶手的心理因素所致。无论多么凶残的杀手,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同类时,都会有心理障碍,更遑论那些以前没有杀过人的人。
由此可见,凶手不应该是个惯犯,这和我们对岛上人员的定位情况相吻合。
综合岛上的各种条件以及李远山尸骸上的创伤,凶手不会是临时起意,这是一宗彻彻底底的谋杀。
可惜案发已经一年了,现场痕迹我们无从查找,无法判断凶手是一人,还是多人。
路过岬角,我们又看到了大海。早晨的大海很平静,也许过了落潮的时间吧。
“有没有可能在小艇上作案?”李忆农看着脚下的海水。
“可能性不大,”我搔搔头,“艇上的面积太小了,容不下李远山那样转身;更重要的是,在海面上重心不稳,站立困难,凶手很难使出第二击那样的力道。”
“这么说,我们基本可以排除凶杀发生在海上?”
“应该能够排除,但是凶手可以在海面抛尸。”
“嗯。”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后悔没把那段绳子带过来。”我指的是和尸骸一起被打捞上的绳子。上岛之前,我没有意识到它的重要性。这是一个孤独的海岛,只有十几个人,并不像繁华的都市或喧闹的乡村,随意在户外的什么地方就可以找到一段绳子。在这个岛上,绳子一定有它固定的用处和储藏地。
“不过我们都记得它的样子,”显然李忆农很明了我的想法,“没准儿它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但愿吧。”我们离开岬角,走入树林。林木渐渐茂密,即使是大白天,隐藏个把人也不易被发觉。“这倒是个伏击的好地方,而且远离他人,如果我要是凶手,我会选择在树林作案。”
“也许树林真的就是案发现场,”李忆农边走边说,“杨汛不是说,李远山经常下山找他们玩吗?那他的行动规律很容易被掌握啊。”
“在这个岛上,李远山还真是个特别的人。”
“特别?你指什么?”李忆农看了我一眼。
“山上和山下很少来往,只有他,经常下山。他到山下做什么呢?只是玩吗?”
“你想说什么?”李忆农停下脚步。
“我也不知道。”我摇摇头,“有一个细节,被发现失踪前,他本来应该上夜班,可是他并没有按时到岗。但是观测站的人并没有觉得意外,张海涛只是安排许晓刚临时替岗,并说一旦李远山回来,他就可以去睡觉。即便他一夜未归,张海涛也只是让魏安民给山下打电话,催促他回观测站。这说明什么?好像大家对此都习以为常了。至少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儿,李远山也可能在山下留宿过。”
“嗯,你分析得有道理,我想这些倒不难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