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间有八把椅子,除了我,他们八个人松散地围坐在一起。我坚持站着,这是我的习惯,可以假装踱步,从不同的角度观察每个人的表情。照我的经验,假如凶手就在其间,我这样做也会增添无形的压力。
张海涛的开场白很简单,无非就是说我们是基地派来的人,让大家全力配合我们的工作。他并没有提及李远山失踪及打捞尸骸的事儿,而事先我们已经向他透露了消息。
剩下的时间,基本上都是黄磊一个人讲。我早就见识过他的深沉,但当时的感觉是阴沉,这和他的年龄并不相符,让我有些意外。
“也许不用我们说,大家也知道我们来的目的吧。”黄磊的视线缓缓地转了一圈,“关于李远山失踪的事儿,去年我就来调查过,当时不了了之。前几天,我们打捞上来一具尸骸,经证实,正是李远山。”
现场一片寂静,聆听的人,没有过于激动的神情,或许这个结果,从打捞那天起,大家就猜到了。
“虽说尸检还在进行中,但已经排除了意外,”他停顿一下,接着说,“也就是说,他是被谋杀的。”
我注意到,许晓刚和田博文抬了下头,稍感惊讶,其他人则神情漠然。
“谋杀,谋杀的含义你们都知道吧?”黄磊索性站起来,在外侧绕起圈子,我向后退了退。“李远山也算个老人了,在岛上呆了十来年,姑且不论他人品好坏,就凭你们每日朝夕相处,就算没有感情,但有什么事儿值得下这样的毒手?
“据我所知,咱们这个观测站,自从成立之日起,就是一个团结的集体。我这样说,绝不是官腔,你们至少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还都是集体的,这和每一个人的贡献密不可分,这里边,同样也包含着李远山。我不知道听见他遇害的消息,大家都是什么样的心情。也许你们都是知识分子,感情不外露,但首先,大家都是人吧?
“咱们这个岛的环境,大家都清楚,鬼才相信是外人上岛作案。可以肯定地说,凶手就在你们、还有山下的那些人中间。我真不敢相信啊,不敢相信,我们这个岛,能出这样的事儿。在基地几十年的历史上,我们出过很多事故,但这样的恶性案件,谁听说过?谁能对自己的战友下手?战友啊!你们知道它的含义吗?
“没错儿,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现场痕迹无从探查,我们打捞上来的,也只是一具尸骸。但大家不要忘了,现在科技很发达,就算只有那具尸骸,我们也能发现很多线索,骨头也会说话,明白吗?具体的线索现在我不想多说,但是大致的犯罪过程和凶器,我们已经推测出来了,而且详细的尸检仍在进行中,会有大量的线索源源不断地暴露出来。”
关于尸检仍在进行的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但我相信是真的。或许老张现在正在紧张地工作。经过一天的接触,我对他心生敬佩,正如王峻所言,他的能力的确超过了大多数法医。一想到他促狭地让李忆农取出骷髅,我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
“所以,如果凶手就在几位中间,我希望你不要心存侥幸。如果你能自首,那最好,省得耽误所有人的时间,我们也会酌情处理。如果你妄图浑水摸鱼,蒙混过关,对不起,最后抓到你时,我们也没法客气了。”
黄磊正走到张海涛的身后,他停下来,“这两位,是警方的人。大家想必知道,这些年,无论基地发生什么事,都没让外人掺乎过。这次基地是下了决心,即使家丑外扬,也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养奸。
从今天起,我们三个来调查这件事,我希望在座的诸位能好好配合。大家不要以为我们还会像去年一样,去年是去年,现在是现在,这件事儿一天不解决,我们就一天不会离岛。
从明天开始,我们会和每个人谈话,今天剩下的时间,我们留给你们,你们自己好好考虑考虑,自己想清楚。”
最后,他叹了口气,“其实,谁都不愿意出现这样的事儿,我们也不愿意处理,毕竟这是一桩丑闻。我想,当事人如果能自行了断,那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我的心中一沉,我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记住,好好想想,先把自已洗清,回忆一下事发前后你们自己在做什么,谁能作证?我需要你们不在场的证据。然后你认为谁可疑,理由和原因,把这些告诉我们。我提醒你们,现在不是哥们义气的时候,你们自己想清楚。”
第4章
下山的时候,我一直在回味那六个人的表情。整体而言,他们都很木然。虽说事件本身和现场气氛会给他们带来压力,但无论如何,那看起来都很奇怪,除了许晓刚和田博文的稍感惊讶,每个人的神情都差不多,就好像事先经过彩排一样。更奇怪的是,如果说身具嫌疑使他们谨小慎微,但事发时远在大陆、毫无嫌疑的刘亮,也是那副神情,这不能不让人生疑。
当然,或许从尸骸打捞那天起,他们就意识到那有可能是李远山,也会想及各种可能性,两天的时间能够让他们平静心情。但是确切的谋杀结论,他们在机房开会时才第一次听到,对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的人来说,这不啻是一个晴空霹雳;即便是猜测到这种结果的人,从黄磊的口中听到明确的结论,也不应该没有一点心态的变化。
总之,他们全部无动于衷,至少从表面上看如此。
“观测站里的这些人,一般要在岛上工作多久?”李忆农的话打断了我的沉思。
“原则上规定是十五年,不能超过十五年。”
十五年,人生最好的十五年,我看着荒岛,心中暗叹。
“到了期限,这些人怎么安置?”
“回到大陆啊,由海洋局安置,具体做什么我还真不清楚,不过对于这些人,无论是工作,还是待遇,都会从优。”
“你刚才说,李远山在岛上也十来年了。”
“肯定超过十年了,我印象中,他和张海涛应该是一批的。”
“一批?”李忆农念叨着,“那他在岛上就是十二年,他们距离离岛的时间都不远了。”
如果我没记错,田博文、王新军和他们也是同批。
李忆农是个心思缜密的人,细节观察素来是他的强项。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岬角。我望着脚下汹涌的海浪,想起了那颗潮湿的骷髅。
“这儿会是第一现场吗?”我停下脚步,四处打量。除了边缘的一块平地,周围都是茂密的林木。
“这很难说,”李忆农也观察着四周,“不过这儿有可能是抛尸现场。至于第一现场嘛,”他转了个圈,“哪儿都可能啊,老张不是说凶器是木棒之类的东西吗?”
如果岬角的确是抛尸现场,那么合理的第一现场就应该在密林中。如果李远山在密林里遇害,当时他在做什么呢?上山或下山的途中?在密林里锻炼?还是与别人有约?
如果他应约来到密林,那个约他的人就应该是凶手,或者至少是帮凶。
“你们去年调查时,是否想到了谋杀的可能?”那两本卷宗我还没来得及看,只能这么问黄磊。
“没有。”黄磊皱皱眉,“我们只是当做意外。”
“怎么会?”这简直不可思议,“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黄磊注视着大海,淡淡地说。
山下完全是另一种氛围,我们的到来,就宛如一个节日,还没进屋,我们就闻到浓浓的鱼香。那些可爱的士兵炖了一大锅鱼,碗筷都摆好了,就等着我们。
没人拘束,大海磨炼了他们豪爽的性格。两张书桌并到一起,就成了我们的餐桌。十个人紧紧挨着围坐在一起,桌子上一大碗一大碗的白酒分外扎眼。
那顿酒喝得昏天黑地。许拙的这些手下,不仅身体黝黑,酒量也巨黑。幸亏李忆农和我都有些酒量,不然非得当众出丑不可。
“多吃点鱼,这可是难得的美味啊,我们钓了一下午。”许拙两眼放光,满头是汗。
我笑笑。今天这顿饭真是难为我,平素我就不大喜欢吃鱼,我嫌麻烦。
“放心吃,这鱼可不是在老地方钓的。”方伟明又为我盛了一碗。他和宋文浩、关咏都是志愿兵,一看就是老兵油子。
也许是酒的缘故,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所谓老地方,应该就是岬角那块水域吧,黄磊曾告诉我,那是个海钓的好地方,这些士兵经常在那儿钓鱼。既然李远山的尸骸是在那儿被发现的,想必没人再想吃那儿的鱼了。
“董富聪,你去替替杨汛,让他回来吃饭。”许拙嚷了一句。
董富聪应了一声,离开酒桌。守岛的士兵中,他年龄最小,长得虎头虎脑的。
“还有毛文星,你少喝点,一会儿是你的岗吧?小心误事。”
毛文星涨红着脸,端着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众人一阵哄笑。罗本杨抢过酒碗,拍拍他,“真差不多了,你别再喝了。”
也许只有在这样的环境,这些士兵才稍显放纵吧。
我们一直喝酒,聊得海阔天空。黄磊和每个人称兄道弟,一口接一口地喝,绝口不提我们调查的事儿。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想贸然开口。
僵局反倒是许拙打开的。
“那小子真倒霉。”我们刚点着烟,许拙突然冒出一句。
我们当然都明白他说的是谁。
“是啊,好好的人,怎么这样一个下场?”
“真奇怪,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就是啊,怎么死的呢?出了什么意外?”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我暗自打量着周围的人,回忆起下午开会的情形。相形之下,这更像应该的样子。
“那不是什么意外,李远山是被害死的。”
黄磊平静的一句话,就像一声惊雷,在场的几个人目瞪口呆。“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大家循声望去,关咏俯下身,收拾摔碎的酒碗,然后他红着脸看着我们,喃喃道,“喝多了,真喝多了。”
喝完酒,我们都晕沉沉地。黄磊要住在山下,我们和许拙告别,他坚持派了两个人送我们上山。
一出门,一轮明月低低地悬在空中,宁静的月光洒向地面,一片祥和。这样的美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们趔趄着走上土路,微风吹过,吹得人身上麻酥酥地。我不停地打着酒嗝,胃里排山倒海,没走多远,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哇哇地吐了起来。
杨汛和董富聪一人扶着我,一人轻轻拍打我的后背。他们的动作很轻,恰到好处,看起来很有经验,我不禁想起了那些关于部队生活的传言。
吐完了,轻松了许多,头脑也变得清醒。我站起来,看见李忆农笑吟吟地望着我。
“笑什么笑?”我气不打一处来。
“没本事还那么拼命,你忘了白天刚晕船?”
“我不是不爱吃鱼吗?也不帮我挡酒。”
“我看你也没少吃。”
看见我俩斗嘴,杨汛和董富聪偷偷地乐。我眉头一皱,计上心头。
“李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吐吗?”
李忆农一愣,“为什么?”
“我想起李远山在水下都烂透了,那些鱼一口一口咬他的肉。”
“你——”还没说完,李忆农转过身,吐了两口,然后终于控制不住,大声地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