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前行,树林里的雾霭渐渐散尽,晨风清新扑人。
“多么安详的小岛啊,竟然还有罪恶。”我感叹道。
“这可不像你啊,”李忆农斜了我一眼,露出淡淡的笑容,“不过这话听着耳熟啊。”
“耳熟?”
“别打岔,我想想,”他微微皱眉,“对了,《阳光下的罪恶》,是这么说吧?”
那是大多数人都耳熟能详的作品,我的眼前浮现出那个矮胖的比利时侦探的形象。据说阿加莎暗地里和柯南道尔较劲,比照福尔摩斯,特意创作出一个与他相反的侦探。
“嗯,阳光下的罪恶,我们这也算吧。”我抬起头,看向天空,茂密的枝叶遮挡了我们的视线。“还记得昨天上岛前和你说过的那部小说吗?”
“《无人生还》?”
我不得不再次佩服他的记忆力。“嗯,那个也是阿加莎写的。”
“小说嘛,都是故事,”他不以为然,“编的巧妙而已,哪儿比得上咱们实打实的案子啊。”
我无言以对。我是个侦探小说迷,可他恰恰相反,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成个型警的。
“我说的没错吧?”他猛然看到我的神情,改口道,“那又是凶杀案吧?又是什么动机啊?”
“自诩的正义。”我无奈地笑笑,“你说这档子事儿,动机又是什么?”
“这么说是宋文浩先发现了骷髅?”李忆农的文化打断了我的沉思。
“没错,是他先发现的。”方伟明回想着,“当时它离我们三四米远,我们把小艇划近了才看清楚。”
“然后呢?”
“然后宋文浩就把它捞上来了,捧在手里。那个骷髅湿湿的,泛着一层绿光,好吓人。我让他赶紧扔回去,可他笑嘻嘻地说,这有什么害怕的,咱把它带回宿舍,就当个装饰物吧。”
“你们就把它拿回去了?”
“是啊。起初我还不愿意,但想想也没什么。大家不就是图一乐吗?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岛上,本来就没什么让人兴奋的事儿。我们把它拿回宿舍,果然很轰动。”
“轰动?”
“能不轰动吗?”方伟明笑了,“我们传来传去,好像谁都没害怕。玩了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说小岛周围怎么会有骷髅呢?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要知道,建立观测站前,这儿本是个荒岛。有人提到,会不会就是去年失踪的李远山啊?”
那个温暖的午后因为这个惊悚的想法而变得冰冷刺骨,人们停止了玩耍,面面相觑,宿舍里鸦雀无声,把骷髅捧在手里的人强忍着才没让它掉到地上。
“谁去找个什么东西,把它装起来。”许拙接过骷髅,放在桌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注视着张着黑洞、泛着绿光的骷髅。
几个人陆续找来各种物事儿,许拙挨个比量着,最后确定了一个铁罐,那本来是用来盛压缩饼干的。那个骷髅被装入铁罐,远远地放在墙角。
“你们在哪儿发现的?”
“就是岬角那儿啊。”这个问题方伟明和宋文浩已经说过几次了,但看到许拙严肃的神情,宋文浩只能再回答一次。
“只有骷髅,没有别的?”
方伟明和宋文浩对视了一下,缓缓摇头。
“不行,这事儿得告诉观测站。”许拙皱紧眉头。
“我去打电话。”关咏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剩下的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呆呆地站着,诡异一丝丝一丝丝从墙角的铁罐传来,笼罩了整个房间。
“都在这儿聚着什么,没事儿干了?”许拙骂了句粗口,点着烟,狠狠地吸了一口,“你们俩别走。”
方伟明和宋文浩闻言停下脚步,其他人都跑了出去,许拙给他们也发了支烟。
“谁先看到的?”
“是我。”宋文浩点着烟,吐出一串烟雾。
“那怎么不看看有没有什么其它的东西?”
“没想到啊。”宋文浩嘟囔一句。
“你也没想到?”许拙看向方伟明,带着一丝埋怨。
“我讨厌那东西,多晦气啊!”
“晦气?”许拙苦笑,“要真是晦气,你想躲都躲不掉。”
这时关咏回到房间,说已经给观测站打了电话,张海涛马上带人下山。
“他们最快也得半小时,咱们别干等,再去现场转一圈。”许拙猛吸几口烟,扔掉烟头,“留一个人等张海涛,其他人跟我去现场。”
“你们去吧,我等张海涛,我可不愿意再去了。”方伟明面露难色。
“还他妈爷们呢!”许拙笑骂了一句,带着宋文浩和关咏出去了。方伟明看着墙角的铁罐,不敢独自呆在房间,也急忙来到外边。剩下的几个人都聚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轻声议论,眼睛不时地瞟向房间。方伟明站在门口,被瞧得不自在,大嚷,“看什么看?”
“听你这么说,你们回来后,又有人去了现场?”我打断方伟明。
“是啊。”
“都谁去了?”
“班长,关咏,还有宋文浩。”
我看向李忆农,他也正看着我,眨眨眼。显然,这是一个我们以前都不知道的细节。
“他们去了多久?有没有什么发现?”我追问。
“大概两个多小时吧,天擦黑才回来。”方伟明咬咬嘴唇,”他们在海面上转悠了半天,好像还下了水,但没发现什么。”
水深八到十米,一般人的确很难潜到水底,即便是到了海底,那里的光线也相当昏暗。
“是谁下的水?”李忆农好像对这个细节很感兴趣。
“这个他们倒没说,不过宋文浩水性不好,如果下水,估计也是班长和关咏吧。”
“那个时候,你们就一直等在门外?”
“嗯,这么一弄,没人愿意在屋里呆。”方伟明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笑了,”其实原来大家都不害怕,但一想到有可能是李远山,就都觉得毛骨悚然。”
我理解他的感受,类似的情形,我们都遇到过。
“最初每一个人见到骷髅,都没害怕吗?”李忆农继续问。
“好像吧,回来后,大家乱哄哄地,我也没太在意。”方伟明摇头苦笑。
“山上下来几个人?”
“四个,张站长带队,除了当班的,都来了。”
这样的反应应当在情理之中,毕竟,李远山失踪一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给我们讲讲他们到了之后的情形。”李忆农发了圈烟。
“也没什么,”方伟明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我就带他们进屋,大略给他们讲了讲事情的经过,然后把铁罐指给他们看。”
“然后呢?”
“然后张站长就走到墙角,蹲下去,打开铁罐。他好像很害怕,看了一眼,就把铁罐合上了,背对着我们说,是个骷髅,你们就别看了。我当时心里还笑他们,一个个大老爷们,比我们还胆小。”
“继续说。”
“我们一起走到门外,着了几把椅子坐着。听说班长他们又去岬角了,他们也张罗着要去那儿看看。可是我们都知道,岛上就一艘小艇,我们根本不能出海。不知谁说了句,在山上也可以看啊!于是他们又上山了,我们这儿也有两个和他们一起去了。”
“哦?你们都谁去了?”
“我想想,好像是毛文星和罗本扬。”
“后来呢?”
“后来所有人都回来了,班长就和张站长商量,把这事儿汇报基地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完整地听到骷髅被发现的经过,这之后,关于岛上的所有事情,我们都听到了不同的版本。不过作为型警,我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方伟明是个典型的北方男人,虽说在部队里算个兵油子,但是和复杂的社会相比,他还属单纯。看他的神情,使人很难不相信他说的话,但我提醒自己,岛上的每个人,都是我们的怀疑对象,我们千万不能先入为主。
“谈谈李远山吧,你们彼此很熟吗?”李忆农看了看我,转换了话题。
“李远山——”他沉吟一下,“我们还算熟悉吧,观测站的人就他和我们接触多。”
“为什么呢?”
“观测站算保密单位,按规定我们不能和他们接触。”这话我们已经听到过一次。
“保密?有多保密?”我问。
“好像和潜艇还有军舰的行动有关吧,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总之我们不能到站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