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尽管忙碌了一天,晚饭也喝了很多白酒,但回到招待所的房间后,李忆农和我都了无困意。
雨仍在下,淅淅沥沥的,看不到一丝停止的迹象,这不由得让我有些心烦意乱。按照晚饭时商定的安排,第二天我们会登岛,但愿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一想到登岛,我就难掩心底的些许兴奋,这或许是职业习惯使然。虽然说,没有一个警察会期待罪恶的发生,但作为工作与挑战,对犯罪的侦破,以及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的确是每一个型警心底的渴望。尤其犯罪手法新奇或特殊时,更能挑战我们的智慧,激发我们的兴奋度。
我们所面临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案件。
虽说从严格意义上讲,这是一起普通的杀人匿尸案,但是特殊的案发环境,以及那些特定的嫌疑人群,无不为案件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那是一个孤岛,距离大陆五十海里。因为远离渔场和主航线,切又为海军所征用,如果不算上岛上的人员,平素人迹罕至。除了卫星通信和一条海底电缆,岛上与外界的联络,只能凭借每月一次的补给船。当然,特殊情况除外。
这样封闭的环境,决定了没有人能轻易来到岛上,同样,也没有人能轻易离开。整个岛,就像一座放大了的密室。
岛上设有一座海洋观测站,共有成员七人,名义上归属国家海洋局管理,实际上,所有人员都受聘于军方。每个人每半年有一次轮休的机会,时间为一个月,这样无论在任何时间,都能保证观测站六个人的工作编制。
鉴于观测站的重要性,海军特地派了一个班的士兵驻守,连同班长,总计八人。他们基本没有休假,除非两年的服役期满,离开海岛。
这样,正常的情况下,海岛上每天会有十四个人。
晚饭时我们得知,失踪事件发生后,除了增加了一个顶替失踪者的人员,岛上的其他人员没有任何变化。也就是说,剔除顶替者以及当时在大陆休假的一个人外,凶手就在剩余的十三人之中。
对于我们来讲,这是一个全新的考验,也是充满刺激的挑战。
十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凶手,这颇似近来流行的杀人游戏。想必我们的侦破过程,也会类似于游戏里的探案过程吧,只是现在还不能确定,最后的结局究竟是凶手伏法,还是警察被击毙。
经过了一年的时间,所谓的案发现场,早已经无迹可寻。我们的侦破方法,只能是交谈,与每个人交谈,用这些线索互相印证,来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破绽。
这的确够刺激的。只是,我们行吗?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天空仍是阴云密布。吃过早饭,我们按照原计划登船。基地管理森严,到码头前,我们先后被检查四次,一次比一次严格,无形中,让我们感受到肃穆和威严。在一艘黑色的军舰旁,我们登上了前往海岛的轮船。
黄磊,也就是黄参谋,带领我们前往海岛,他也穿上了迷彩作训服。与军舰相比,我们乘坐的轮船就像一叶小舟。几声短促的汽笛过后,马达轰轰地响了起来,轮船颠簸着,驶离码头。
海岸渐行渐远,基地的全景慢慢呈现在我们眼前。铁灰色的军舰,整齐地沿着码头排列,就像在接受我们的检阅。黄磊不时地指点着,向我们介绍不同的军舰:驱逐舰、护卫舰、导弹快艇。与头一天相比,大海上的黄磊异常活跃,这是个属于海的男人。
我终于看到了潜艇,一大一小,静静地浮在一溜军舰的最左边。和其它的军舰不同,它们通体黝黑,就像伺机而动的两条黑龙。
“潜艇。”我手臂前伸,大声地喊了出来。
“昨天我就告诉你们能看到,”黄磊的笑容有些得意,“看到那艘大的了吗?那是我们最先进的潜艇,去年刚编入现役。”
无论如何,那都是个庞然大物。
“它是整个基地的宝贝,”黄磊用手拍打着栏杆,“其它的军舰都是为这些潜艇服务的,事实上,正是为了潜艇训练,才建了那个观测站。”
他最后的话,一下子把我拉回案件中。我兴致索然,抽出烟,迎着海风点燃。
李忆农也点了根烟,凑过来,问,“你不舒服?”
“还好。”
“真担心你晕船。”
“晕船?不会吧?”我咧着嘴笑了起来。
“但愿。”他也淡淡地笑了。
当你置身海上,很容易就会明白地球是圆的道理。海岸一点点从我们的眼前消失:先是码头和建筑,然后是那些军舰,岸边那高耸的铁塔的塔尖,是大陆留给我们的最后的记忆。
我们的航程将持续三个小时左右,总体而言,这艘轮船的速度还不算慢。我紧紧靠在后甲板的栏杆上,目光所及,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海水,在远方和灰蒙蒙的天空连在一起。所谓海天一色,就是如此吧。
浪越来越大,轮船在海浪中穿行,忽上忽下,把我的心也悬在半空。
“我们进船舱吧,我带了去年调查的资料,你们先了解一下。”
我们跟随黄磊走进船舱。客舱不大,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棉垫,我们脱掉鞋,盘腿在垫子上坐下。
黄磊从包里取出两本厚厚的装订好的卷宗,递给我们,我们每人接过一本。我打量了一眼,卷宗的封皮上,用粗记号笔写着:失踪 李远山。
李远山,这就是那位受害者的名字吗?
我打开封皮,第一页是一张彩色照片,那应该是放大的证件照。照片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微笑着看着我。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我蓦然想起骷髅上那两个巨大的黑洞。两只眼睛和两个黑洞,在我的眼前不停地变幻,我的胃里有一股冲动,顽强地向上涌。我挣扎着爬到客舱外,跪在甲板上,大声地呕吐起来:早餐,粘稠的胃液,最后是绿色的胆汁。
我没料到自己有如此强烈的晕船反映,头晕乎乎的,冷汗直冒。
“看你这一头汗。”不知不觉间,李忆农蹲在我的身边。
海风让我的头脑清醒了一些,我张大嘴,仰着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都是你那张臭嘴。”我无力地说。
“你呀。”他苦笑,把我扶进客舱,“躺下别动。”
我依言躺下,感觉世界正在旋转。
“出师未捷啊。”我闭上眼睛。
“放心,死不了,有些人比你反应还厉害呢。”黄磊笑嘻嘻地说,“给,擦点这个。”
我闻到一股风油精的味道。
“来,把头抬起来点儿。”李忆农的右手伸到我的脑下,然后一点一点把他的腿挤了进来,想必他正盘腿坐着吧,他的手让我温暖。
“放松,什么也别想,”话音未落,我就觉得人中一凉,强烈的气味让我吸了下鼻子。接着,他又把风油精涂到我的太阳穴上。
“瞧你这破体格。”他把两个拇指移到我的天柱穴,轻轻揉动起来。稍有些酸痛,不过我却渐渐地平静下来。
“你还会这一手?”黄磊的声音有点飘渺。
“还行吧。”李忆农的手指逐渐上移,停留在我的百会穴,使劲儿按压。“睡吧,能睡就睡一会儿吧。”
就像被催眠一般,我竟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我懒懒地睁开眼睛。
“醒了,大少爷?”李忆农把双手从我的脑后抽出,“出去吹吹风,我也得歇歇了,腿都麻了。”
我连忙坐起来,和他们来到甲板,天仍阴沉沉的。
“我们快到了,你醒得真是时候。”黄磊背对着我,看着前方。
“哎,那是什么?”李忆农指着前方问。
我把目光移过去,一个大圆球闯入我的视线。
“那是浮标,就是观测站的设备。”
观测站!我们的目标快到了。
一点一点,小岛的轮廓在我们的眼前展现出来,模模糊糊的。一直到半小时后,我们才大致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是个平静的小岛,几乎垂直的绝壁从海里向上伸展,上面覆盖着浓浓的绿色,一片白色的建筑在绿色的间隙中若隐若现。
我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印第安岛。”
“你说什么?”李忆农一脸狐疑。
“印第安岛,”我转过来看着他,“你没看过《无人生还》?”
“《无人生还》?没有啊。”
“也是这样的一个岛,也是白色的建筑,几天之内,岛上全部的十个人,一个接一个离奇地被谋杀。而且,”我加重语气,“凶手就在那十人之中。”
“你真晕船了?脑袋里想的都是什么?”李忆农盯了我半晌,大声地说。
第3章
轮船减速,围着岛绕了大半圈,我们才在岛的背面,两片峭壁之间,看见一个不大的港湾。看来,那是能登岛的唯一地点。
岸边铺满了砾石,一座木制的栈桥,从岸上笔直地伸向海里。离岸不远处,稍高一点的地方,矗立着一个岗亭。岗亭的后面,是一座呈“l”形的白色平房。
船还没靠上栈桥,从岗亭及平房里就冲出几个人。他们一水的小平头,穿着同样的短裤和背心。
“能见到船,是岛上人最高兴的事儿。”黄磊走到舷梯边,看着船一点点靠向栈桥,“有什么事儿吗?”他冲着岸上喊。
“一切正常。”岸上的一个人回答。
“那船就不停了。”
“知道了。”
我们随着黄磊下船。
“你小子,多久都没来了?”刚在岸上说话的人,狠狠地擂了黄磊一拳。他古铜色的皮肤吸引了我的目光,这是长期在海岛生活的结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