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男人。”老张突然说。
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奇怪,三个字,他把重音放在了“是”上,按理本来应该把重音放在后两个字上,或者没有重音,除非他们早就设定这是具男人的骸骨,现在的检查只是验证而已。
“这从骨盆就可以看出来,”见我们没人搭腔,老张解释着,“男人的骨盆比女人的小,而且从骨质看,也比女人的粗糙。”
他站直身体,歪着头看了看桌子上的骨骸,用手比划着胫骨的长度,“身高大约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从骨质的发育和关节的增生情况来看,年龄大概在三十到四十之间。”
他回过头,和王峻交换了一下眼色,点点头,我预感他们知道这个人的情况。
“有外伤吗?”王峻问。
“在骨头上看不出来,如果有外伤,至少没有深及骨头。”
“那两只手?”我始终惦记着手。
“那确实很奇怪,”老张看着我,露出赞许的神情,“你们看,”他指着尺骨和腕骨,“这儿的骨骼都很圆滑,没有强力作用的痕迹,也就是说,没有骨折,骨头应该是自然脱落的。”
“但是却没有找到掌骨和指骨。”
“问题就在这儿,”老张皱皱眉,“如果它们就在那儿,没道理连一两个骨头都找不到。”
“会不会是现场的人粗心大意?”李忆农嘟囔着。
“不可能,”王峻的目光透着责备,“他们是全国最好的潜水员,况且他们特别提到没有手,说明他们注意到了这一点,而且肯定仔细搜索过。”
“潜水员?现场在哪儿?”我问。
“海底。”王峻的声音冷冷的,我宛如身处冰冷的海水中。
“给我支烟。”老张摘掉手套,向后退了退。
王峻给我们发了圈烟,并先给老张点着了。老张深深地吸了一口,闭紧嘴,浓浓的烟雾从鼻孔冒出。
“除了手的部分,其它的骨骼还真没什么异常,”老张的目光落在验尸桌上,“我刚才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现在看来,只能有一种解释。”
“嗯?”我们都盯着他。
老张转过身,靠在验尸桌上,缓缓地说,“两只手,注意,我说的不是骨头,是两只完整的手,自然脱落了。”
“为什么会这样?”
“这很难说,有很多种可能性,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一定是在腐败的过程中脱落的。只有这种情况,两只手才会离开身体。”老张抽了口烟,点点头,“一定是这样。”
烟还没有抽完,黄参谋端着一个不锈钢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摞着五个饭盒。
“已经开始了?”他把托盘放到电脑桌上。
“嗯。”王峻含混地应了一声,看看我们,“不如趁热先吃饭吧。”
老张走到墙边的水池前洗手,李忆农看了我一眼,也走了过去。或许相比较尸体,骨骸的冲击没有那么强烈吧。
我们分别洗了手,各自找了把椅子,坐在上面吃饭。无论如何,菜的味道还算不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李忆农嘴里还含着饭,声音有些囫囵。
“嗨,你看我们,就顾得上忙了,忘了你们还不知情呢。”王峻笑了笑,给我们讲述了大致的经过。
这个基地是海军的一个重要基地,为了保证完成各项任务,在基地南边的一个海岛上,建立了一个海洋观测站,那儿是舰船出入的必经之路。海岛是个孤岛,除了观测站的七八个人,只有一个班的士兵,用来保护观测站。虽说几年前这个观测站名义上划拨国家海洋局管理,但依旧和军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承担着比一般的海洋观测站更为复杂的工作。
几天前,一场暴风雨过后,两个士兵在海边发现了一个骷髅,继而发现了骨骸。
“没可能啊?就算是有谁在海里失事,骨骸也不能漂到海岛啊。”
李忆农的话让我有些迷惑。
“你对大海很熟悉啊。”王峻打量着李忆农。
“我就是海边长大的。”
“怪不得呢。”王峻吃完最后一口,把饭盒放到桌子上,“你说的有道理。”
“是不是你们知道他是谁?”我说出心中的疑问。我发现,听到这句话,老张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事实上,去年夏天,我们有一个人在那儿失踪了。”他叹了口气,看向验尸桌,“我们怀疑就是他。”
“失踪?怎么个失踪法儿?”李忆农皱紧眉头。
“平白无故就不见了,你知道,在那个地方,没有船根本就不能离开的,可是我们就是找不到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没准儿在那堆白骨中间,就隐藏着罪恶。
“我们今天要做的,首先就是要验明这个人的身份,是否就是失踪的那个人,”王峻继续说,“只要有可能,我们还要分析他的死因。如果真的牵扯到犯罪,就得拜托两位帮忙。”
“失踪时没调查过吗?”李忆农问。
王峻犹豫着,终于说,“我们调查了一个月,但是什么结果也没有。”
我和李忆农的眼神交汇着,不知什么缘故,我总觉得事情不像王峻说的那么简单。
吃过饭,我们又抽了根烟。没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闷。平素这种场合,和相熟的法医在一起,我们总会找些乐子,那会缓解人的心情。我打量着窗外,一片乌云正从远处袭来,缀满了绿叶的柳枝轻轻飞舞。
“要下雨了。”我念叨一声。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窗外,王峻的脸上罩上了一层阴云。
“你不是惦记着头吗?”
李忆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张的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嗯。”他连忙应了一声。
“在这儿呢。”老张拍拍桌上的铁罐,“你打开吧。”
李忆农迟疑着走过去,接过铁罐,打开,其余的人都围了过去。
“拿出来。”老张递过一副手套,眼含笑意。
李忆农看着老张,咧了咧嘴,戴上手套,把右手伸进罐子,又快速地抽了出来。在他的手上,是一个骷髅,他轻轻地把它放在桌上。
“真难得,下颌骨没脱落。”老张边说便戴上手套,把头骨拿起来,捧在双手里,凝神观看它。半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谋杀,这是谋杀。”
虽然我们早就预料到这种可能性,但听到老张没有感情的结论,我的心中还是一颤。
“你们看,”他指着颅骨,“这是典型的压迫性骨折,是被外力造成的。创伤边缘有一小部分碎裂的骨头,向内弯折,骨折裂缝从穿透伤向外呈放射状延伸。你们在家里都做饭吗?”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何故他问了最后的问题。
“这就类似蛋壳被敲开,但还没有完全敲碎。”
李忆农倏地转过头去,我觉得刚吃下的东西在向上涌,但是老张就像没事儿人一样。
“然而,这不是致命的,真正致命的在这儿,”老张把骷髅转过来,“这个伤口太恐怖了,不知是什么凶器,照我初步的估计,是一根木棒类的东西,猛击他的前额,”他用手指着,“从中心部分击打下去,击碎了他双眼内侧的面骨,又穿过了额骨,形成了从鼻子底部向上倾斜,一直延伸到头顶中央的创伤。有这一下,他肯定当场就被打死了。”
“会不会是意外,比如高空跌落什么的?”王峻问。
“没有这样的意外,即使有,也只能有一处,”老张摇摇头,“我敢肯定他是从身后被偷袭的。遭受第一击后,他没有被击倒,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然后——”他苦笑着,将骷髅放在桌上。
王峻绷紧了嘴,紧紧地盯着骷髅。
我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过去。在头骨中央,眼眶以下,颌骨以上,一块黑色的空缺张着大口,就如同咆哮着要把我们吞噬一样。
一阵沉闷的响声从半空中传来,顽强地持续着,仿佛将天空活生生地撕裂。几滴粗大的雨点,拍打在窗户的玻璃上,发出清脆而又令人不安的声音,紧接着,瓢泼似的,雨无情地冲刷着眼前的世界。
我连忙伸出手,关上面前的窗户。
“真他妈地邪行。”王峻嘟囔了一句。
“邪行就邪行吧。”老张木然地捧起骷髅,反身走回验尸桌前。
我们转过身,好奇地注视着他的举动,只见他把骷髅放在颈椎上面的位置,仔细比对着。联想起午饭前他对颈椎的观察,我明白了他此举的含义。
“是一个人的,”他自顾自地说,“头骨和剩下的骨架非常吻合,你们看,它的枕后突和最上面这块脊椎结合得多完美啊。”他把头骨放在验尸桌上,从我们的角度,第一次看到了一个近乎完整的遗骸。
“倒霉的家伙。”老张扶正了头骨的位置,神情就像观赏自己的一件作品。
王峻走到另一扇窗前,点着烟,注视着外面的世界。雨水喷溅在他的脸上,他似浑然不觉。
“能确认身份吗?”说话的是黄参谋。
“我们很幸运,每个人的体检资料都很完整,而眼前的这个人显然进行了牙齿修复,从牙冠和龋齿的填充物就可以看出来。我已经拿到了x光片,对比一下就可以了。其实刚刚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他的牙齿,确认就是那个失踪的人。虽然我觉得没必要,不过我再看一遍x光片好了。”
他走回电脑前操作鼠标,不一会儿,几幅x光片先后出现在我们眼前。
“没错,就是他。”看了一会儿,老张转过来,面朝王峻,“从我得知骨骸在水底,我就推测这不是意外。如果是意外,尸体一定会浮在海面上。你们都看过那种浮尸吧?人死后都会腐化,那是微生物作用的结果。腐化产生的气体,在血管和软组织中释放,尸体因为充满了沼气而膨胀,可以膨胀到原来的两到三倍。这样的尸体,怎么会沉在水底呢?那根绳子,更坚定了我的判断。”
“你是说,凶手用它来负重?”李忆农递给老张一根烟。
“你说的没错。凶手也知道这些事,所以在沉尸前,他一定找了重物绑在死者的身上。可惜我没在现场,不然我就能发现究竟是什么重物。只有这样,这些骨头才能安静地沉在水底。这个倒霉蛋,就是去年失踪的那个人,他是被谋杀的。你们去找凶手吧,当时他一定就在岛上。”
王峻仍旧盯着窗外,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