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黄参谋释然,“马马虎虎还对付吧。”
“对了,咱们国家的海军,到底能排第几?”我忽然来了兴致,“美国咱就不说了,难道真的连日本都比不上吗?”
“这个,还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
“都说咱们国家的潜艇厉害,是不是那回事儿?”
“这个嘛,”黄参谋又笑了,“眼见为实,你们自己去看吧。”
自己去看?看着黄参谋紧闭的嘴,我心里莫名地有些兴奋,刚刚的抑郁一扫而光。
汽车在一幢白色的五层建筑前停了下来,那幢建筑上方的中央,镶嵌着一个大大的红十字,这应该是所医院。
我们下了车,黄参谋不知在给谁打电话,我伸了伸懒腰,四处打量。医院位于一个山脚下,公路在它的门前向前延伸。公路的两侧,连同山上,到处都是茂密的绿色。在这绿色之中,一条土黄色的长龙分外扎眼。那是一道一人多高的围墙,紧贴着医院的后身,一路蜿蜒,把整座山都围了起来。围墙的上面,密密麻麻编织着金属网,远远地看见那上边发光的白色瓷瓶,我就知道那肯定是电网。在山的顶端,还有一座类似岗楼的建筑。
这样的场景我们并不陌生,无论是看守所,还是监狱,大体都是这样,只不过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规模和阵势。不出意外,里面就是基地吧。
黄参谋的话证实了我的推断。他收起电话,指着山对我们说,“里面就是我们的基地。”他又指指白色建筑,“这是基地医院,我们走吧。”
我们跟随着黄参谋,沿着台阶走向医院的大门。出乎我的意料,门口居然有一个士兵持枪站岗。士兵很年轻,站得笔直。走进大门,大厅里静悄悄地,见不到几个人,简直就不像是所医院。
我们径直向里走,绕过靠里的影壁,大楼的后门出现在我们的眼前。见黄参谋没有停步的意思,尽管我们满腹狐疑,还是跟了上去。
后门外,是一条大概五米宽的甬路,路的左侧,是一幢二层小楼,右侧则是一排平房,平房的尽头,则是一道围墙。越过围墙,基地围墙的铁丝网若隐若现。
我们一直走到围墙,才向左转,那条甬路也在这儿转了个弯,向前延伸约三四十米,甬路的尽头,一排平房孤零零地伫立着。
“太平间。”我的脑海里闪现出这几个字。我看向李忆农,他的眼神表明,他分明也那么看。
这就对了——如果有什么未明的死人,的确需要我们型警,只是太平间里的事情不是我们的专业,那些应该由法医来做,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儿呢?
在这个不大的角落里,死亡的气息被聚拢、浓缩,死亡从每一扇窗户后面向你微笑——越临近平房,我心里这样的感觉越强烈,我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我从不惧怕死尸,无论是正常死亡,还是非正常死亡;我也很多次造访过太平间,但从没有这一次让我紧张。也许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许正是这儿与众不同的诡异的静谧,让我产生了这样的心理。
我看着黄参谋的手摸到了门的把手,然后他拉开了门。一股阴森的风,穿过他的身体,迎面而来,伴着淡淡的臭味儿,那种我似曾相识的臭味儿。
没错,这就是太平间,我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那儿果然是间太平间,房顶的两排日光灯,即便是在白天,也把屋里照得惨白。迎面的墙前,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折叠椅,在房间的左侧,靠着整面墙是一个小型的不锈钢冷库,那儿应该是存放尸体的地方。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味道,它们来自组织防腐剂、清洗剂以及尸体。
我对尸体并不陌生,当然,更多地是指那些非正常死亡的尸体。在大学里,我曾经旁听过法医课,也曾因为打赌,一边看着彩色的法医学图谱,一边津津有味地吃午饭。实习和工作后,我有机会接触到各种各样的尸体:新鲜的,腐烂的;完整的,残缺的;被烧得蜷曲成一团的——有时候,所谓的尸体近似一具骸骨,只是残存着少量的软组织。
很多次,我凝视着死亡的面孔。死亡并没有让我毛骨悚然,然而,那些鲜活的尸体是例外。每当我想到他们在一天前,甚至几个小时前,还是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活生生的生命,我的心总会抽搐。
房间的右侧,有个双扇的门,显然通往另一个房间。门里的人听到外间的动静,走了出来,打量着我们。这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短发和岁月遗留在脸上的痕迹让他看起来坚毅、冷峻。他穿着迷彩的作训服,从肩章看是个少校。
“回来了?”他问黄参谋。
“嗯。”黄参谋点点头,说,“这是王——”
“我是王峻。”他打断他,向我们伸出手。
“李忆农。”
“钟强。”我们分别和他握了手。
“辛苦。”他定睛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随我来。”
我们鱼贯而入,出乎预料,在我认为是验尸房的房间里,并没有看到死尸。
我确信那就是验尸房。房间的中央,放着一个不锈钢的验尸桌,与我曾看到的一样,它是双层的:上面的一层有一些小孔,用来滤过污水和体液。验尸桌的上方,从天花板伸出两根管子,都带着蓬头。
桌子的右边,是另一张金属桌子,稍小一些。上面放着解剖板、解剖工具和用于存放组织的标本瓶,瓶子里面都装着福尔马林。
窗台下,是一排木桌,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子和其它一些样本。木桌的右边,是一个电脑桌,此时,另一个身着作训服的男人正坐在电脑桌前,看着窗外。即便我们这么多人走进房间,他也只是略微回了回头,继而继续凝望窗外。
“小黄,你再去搬两把椅子。”王峻注意到房间里的椅子不够。
黄参谋到外间搬过来两把折叠椅,我们在房间的一角围着坐了下来。王峻给我们发了圈烟,忽然问,“你们也没吃饭吧?”
我愕然,没想到坐下后他说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小黄,去医院食堂弄点吃的,不然一会儿忙起来,可能就没时间了。”
黄参谋应了一声,站起来走了。我偷偷看向李忆农——在验尸房吃饭,我倒无所谓,可据我对他的了解,他无论如何是吃不下的。果然,他一副苦瓜脸,让我心中暗笑。
“这次请两位来,是因为我们发现了——”王峻看了我们一会儿,终于转入正题,可是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坐在电脑桌前的男人打断了。
“他们来了。”那个男人站起身,身体前倾,用手把窗户推开。
“等一下再说。”王峻转过头,打量着窗外。
我们也都站了起来,循声向窗外望去。也是一辆越野车,刚从转弯处拐过来。车开得很慢,像是极力躲避着路上的颠簸。我的心悬了起来,兴奋伴随着紧张,一个早晨的谜底,就快揭开了吗?
车停在门前,四个穿作训服的男人跳出车门。其中的一个,手里捧着一个铁罐,他指挥着打开后备箱,然后和其他人一起,拽出一个很长的帆布袋子,抬着向门口走来。
那会是尸体吗?我有些迷惑,看起来它并不很沉,四个人每人拽住一角,都没怎么用力。
第2章
“老张,这回有你玩的了。”四个人走进我们所在的房间,大咧咧地把帆布袋放在房间中央的验尸桌上,领头的人把铁罐递给站在电脑桌前的人。
被称作老张的人接过罐子,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反身把罐子放在电脑桌上。
“还顺利?”王峻给四个人发烟,又帮他们点着。
“还行吧,”领头的人吐了串烟圈,“交给你们了,我们撤了,我们得去喝顿酒。”
王峻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那个人一边抽着烟,一边打量着我和李忆农,然后转过身,做了个走的手势,几个人向门外走。
“等一下,”老张的声音拦住了他们,“都在这儿?全了吗?”
男人转过头,露出促狭的笑容,“不然你下去摸摸?”没等老张的回应,他笑着就走了出去。临上车前,他像想起了什么,冲着窗户喊,“对了,没有手。”
“你说什么?没有手?”老张把着窗户追问。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男人上了车,关闭车门。汽车传来一阵马达的轰鸣,掉转头,颠簸着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
一直到汽车转过弯,老张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缓步走到验尸桌前,用手从头至尾轻抚帆布袋,尽管那么想很滑稽,但我以为那就像一个慈父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终于,他的手停在帆布袋的底部,然后快速地拉起上面的拉链。可能是颜色相近的缘故,直到此时我才发现袋子上的拉链。
老张把袋子完全打开,我们都围了上去。袋子里,赫然是一堆骨头,泛着幽白的光。骨头的中央,是一条褐色的尼龙绳,就像一条蠢蠢欲动的蛇。
我倒吸了口凉气,把目光转向李忆农,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验尸桌上的东西,根本没注意到我。
“要帮忙吗?”王峻问。
“不用。”老张摇摇头,戴上白手套,从袋子里向外拿骨头。很显然,这是一具人类的骨骸。
“这些——应该找个法医吧?”李忆农喃喃地说。
老张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手上的动作。
“法医?”王峻的语气有些不屑,“绝大多数法医都比不上他。”
我用腿碰了碰李忆农,也许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闭上嘴不再说话。
老张的动作很仔细,每根骨头他都会举到眼前,反复端详,然后轻轻放到验尸桌上。骨头都有些潮湿,有些部位还泛着淡淡的绿色,也许被发现时,它们正在水里,我想起了那个人临走说的话,“不然你下去摸摸?”
这是我第一次从开始就观察验尸的整个过程,我想对于李忆农也是一样。除了少校的肩章,我对王峻近乎一无所知,不知他是否经常有这样的经历。我无法断定他正在想什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即便在外行看来,老张的手法也相当娴熟。我渐渐相信,他至少从事过类似法医的工作。所有人都没再说话,目光紧盯着老张手上的动作,还有他手里的那些骨头。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老张从袋子里取出最后一块骨头。他举起袋子看了看,又把袋口向下空了空,然后把袋子扔到靠墙的位置。他拾起那条褐色的绳子,折了一下,比划了一下长短,把它放在验尸桌的一端。
老张接下来的动作让我心生敬佩。他把骨头向一侧移了移,从桌子的另一端开始拼凑骨架。先是脊椎骨,胸骨,骨盆,然后是四肢骨。这样一幅人体骨架的大致轮廓就呈现在我们眼前。我注意到,没有头骨,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骷髅。
剩下的一些细小的骨头,他总是看上两眼,就把它放在桌子上骨架的某个部位。他对人骨的构造一定非常熟悉,我想。这些细小的骨头很耗费时间,但大概半小时后,所有的骨头都各就各位。
“骨头不全。”他蹙着眉,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我也盯着那副骨架,特别看向手的位置。的确,腕骨下面空空如也,掌骨与指骨都不见了踪影。
“的确没有手,你看掌骨与指骨都没有。”我说。
“腕骨也不全。”老张补充道,根本没有抬头,“不只是这些,还有一些,”他停顿一下,“估计他们没打捞全,不过能做到这样,也不错了。”
“头呢?”李忆农终于说了一句话。
“对,头。”老张俯下身,凑到颈椎的部位,仔细看着上面的痕迹。从我站立的角度不知道他在观察什么,我茫然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