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蓬莱,染星兴奋得像花园里嗡嗡采蜜的小蜜蜂, 恨不得立即长一对翅膀飞回陆家村。
此去北荒, 与陆家村所在地背道而驰, 为了不耽误大家, 染星决定独自前往, 之后再回北荒与同门们汇合。
临出发前,昭月才得了师尊从善的密令, 叫她约束染星, 去北荒之前不得私自离队,并且将村子五年前已覆灭的消息全盘告知。
早在五年前听闻门派大比时,昭月便知晓染星归家之心有多么急切, 如今叫她拦住染星,昭月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掌教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换作是昭月, 她断然不会隐瞒。如今五年过去了,这份伤痛不会有丝毫消弭,反而越加沉重。
现在,她更不会阻止。
才不过半日功夫,染星就到达燕国城池最繁华的京都。
按她打听来的消息,陆家村紧挨着燕国领土的一方偏僻小镇附近。
找了城外无人的一片树林降落,染星进城一番打听, 终于打听到具体方向。
不过两个时辰, 夜色还未降下来, 她已经到了竹溪镇。
印象里, 她还有曾经随着阿爹一块儿逛庙会,一块儿买蜜糖糕的情景……五年过去了,镇上的建筑面貌有些许变动,不过依稀可以窥见旧日的面貌。
按照记忆里果然找到了许多印象深刻的建筑,收购药草的铺子如今换作卖米卖油,叫人惊喜的是,卖蜜糖糕的铺子还在。
染星从百宝囊里取出一粒绿豆大的金珠递了过去:“帮我包八块蜜糖糕。”
店家手脚麻利的拿油纸包好了,又找了零,瞧见染星愣了一下:“姑娘面生的很,听口音又像是本地人,莫非也是前几年往外迁走的人家?”
自己这种情况,也可以算作是外出几年,如今才归家的。染星点点头,“是啊,我记得以前卖蜜糖糕的是一位阿爷,对了,怎么没瞧见那位阿爷?”
青年面色一暗,长叹一声:“说起来天降横祸。五年前阿爷到盘龙山采药,无端枉死,周围几个村庄无一活口,事后报了官府也查不出缘由,就是到如今,这个案子都还没了结。”
一道晴天霹雳,染星脑中呆滞,一片空白:“盘龙山附近的几个村子?哪几个村子,陆家村呢?陆家村里的人怎样了?”
卖蜜糖糕的青年一听这话,就知道此女多半也是受害人家,一脸怜悯地望着她:“请节哀顺变。”
“节、节哀?不、不可能的。”手里的油纸包落到地上,她此刻脑子是一团浆糊,乱哄哄的 。
拉着人问了陆家村的方向,她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招了一片云彩,往陆家村的方向过去。
青天白日,瞧见一美貌女子脚踏祥云飞走,街道上数百上千的贩夫走卒、文人墨客一同瞧见这样的奇景……连蜜糖糕铺子里的青年也跟着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花眼,耳边又听有人跪下大呼神仙显灵啦!仙女下凡啦!祈求来年风调雨顺、金榜题名……
青年懵懵懂懂,常言听人道,神仙有一副普渡众生、救苦救难的慈悲心肠,遂而学着众人虔诚地跪下,双手合十,嘴里默默念道:“祈求仙子为我阿爷伸张正义,如若能抓到凶手,就是短命十年也无妨。”
至云端降落,染星不敢相信眼前见到的一切,昔日如世外桃源的一方安宁之所,竟是眼前这般荒凉景象。
村头的歪脖子槐花树,明确的提醒她不可能走错地方,此处正是养育她长大的陆家村。
拨开一人高的草丛,一路往来,鞠为茂草、颓恒败井,她们安居的小屋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
眼前景物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有那么一瞬间染星好像瞧见阿爹在院子里整理草药,阿娘在厨房生火做饭,白术将洗净的野果子递给她……
她抬手去接,却发现手中空空,眼前的人物景象如一抹青烟,被风一刮,立即消散开来,寻不到一丝一毫踪迹。
一阵风拂过,蒿草里的坟包冒了一截出来。
染星眼力极好,御风而行,广袖一拂,杂草立即被烧了个干干净净,露出几十个突起的小小的坟包。
“阿爹、阿娘、白术、陆丁香、还有最最惹人讨厌的陆元参……我回来啦!”嗓音颤抖,染星只觉得今日所见所闻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
她不相信家人们已经遭遇不测,所以她会去魔界将他们一一找出来。
普通人尚且看不出来,只会觉得此地阴气森然,不宜久呆,是以附近一直荒废。染星对魔气很敏感,而陆家村恰好存了一丝一缕微不可见的魔息。
夜色落幕,山风阵阵,头顶月华初现,将幽寒的浮光洒落尘世。
直到天边翻起了鱼肚白,染星立在原地,就这样望着面前几十座坟包,望了一夜。
她竟也不觉得累。
伏着身子叩了三下,染星利落转身踏出了陆家村。
路过盘龙山,染星往山上望了一望,想起昔日在山上听白术将的趣闻,和陆丁香一块儿玩耍的时光……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将染星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抬眼一瞧,竟是发现了一张熟悉面孔。
染星下意识拔赤霄剑,又想到此女虽为魔女,但心思纯善,并未害过自己……
烟罗慌不择路的逃跑,瞧见前面冒出个人,再一看不得了,竟是仙界的人 。
前有狼,后有虎,怎么办?反正横竖一死,烟火豁出去了,落到仙界的人手里,总比落到那个叛徒手里强上一星半点。
打定主意,烟罗直愣愣朝染星奔了来:“我被魔族叛徒追杀,我没有恶意,你能不能别杀我?”
她满心归家,结果面对的是满目苍夷的家园,眼下的染星就如干涸的草木一样失了生机:“我不杀你,你走吧!”
仙魔两界做了几十万年的对头,以往狭路相逢,总要分出个你死我活……瞧她跟丢了魂魄的样子,烟罗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染星如提线木偶一样点头。
从身侧路过,烟罗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来,回过身来问道:“我想打听一下,你们仙界有一位染星仙子,你听说过她吗?”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听见烟罗询问自己,顺口问了一句:“你找她何事?”
意识到对方可能认识染星,烟罗当即小跑地奔了过来。一凑近,就闻见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果子香。
心神动荡间,对上她明湛湛眼眸,烟罗心头摇曳,涌出一阵欢喜:“染星……仙子?”
染星不知烟罗依靠的什么认出自己,不过她并不打算与对方深交,眼下也并无心情同她相认,如木头人一样越过对方。
前方一阵黑风袭卷,一个披着斗篷的黑衣人现出了身形。
从喉管里发出一阵桀骜的狂笑,悚得人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黑袍人身侧还有一只凶兽,观模样儿似豹非豹,脑门上生有独角,身后拖着五条尾巴,看着很是凶猛。
见染星巍然不动地打量他,来人痛痛快快掀了帷帽,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他原本身躯薄弱,是个风姿俊逸的少年,如今面色苍白诡异,添了两分阴柔的病态感。
恰好,此人也是她在魔界的‘故人’。
“染星?”言妄阴测测地将她来回一番打量:“当初在魔界幻化成我的人,就是你,没错吧!”
染星不回答,只反问对方:“五年前魔族屠了这附近的几个村庄,此事你可知晓?”
言妄这时才发觉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心头正纳闷疑惑,目光触及到烟罗隐隐侧身护着她的架势,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儿。
他狂妄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染星平静地回:“你先回答我,我自会给你一个答案。”
那桩屠村之事早已传遍六界,反正又不是什么秘密。言妄抚了抚凶兽脑门上的一撮赤色毛发:“五年前,这附近出现异常强悍的一柱魔气本源,震惊六界,后来大长老亲自过来查探,结果发现魔星被诛,一怒之下屠了这片范围内的村庄。”
“五年前这附近出现过魔气?”染星想到自己和白术在山上遇见的那只怪鸟,心下一沉:“魔星被诛,又是怎样一番说法?”
连魔星这等事情都不知道,言妄啧啧两声,颇为同情地看向她:“看在你快死的份上,我便大发慈悲的同你说一说。”
随着他的安抚,那凶兽竟也乖顺得趴在他脚跟前。染星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能驯服这种凶猛的异兽,心下惊奇,却更好奇魔星之事。
她在蓬莱五年,为何从未听说过陆家村凭的与魔星扯上干系?
“传闻魔星吸收古战场的魔煞之气孕育而成,乃魔族崛起的契机。一旦成长起来,能撼动天界,就连天帝都要畏惧,可惜,还未成长便已陨落。”言妄瞧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还是忍不住问上一句:“你想知道的我都同你说了,我想知道的答案呢?”
染星沉吟片刻:“我还有一个问题,五年前是向松一人屠村,还是带了其他帮手,又或者你也在场?”
“你可真够啰嗦。魔族内部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细节。此事你毋庸置疑,是我做下的事情,我会承认,不是我做下的,休要扣到我头上。”话题一转,言妄又道:“倒是你,坑害得我好苦。若不是你,如今我如何会叛逃出魔界?”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既然他并不知情,也没有参与,染星也不打算再做纠缠。听见对方的控诉,她怔了怔:“我如何坑害于你了?”
说起这个,言妄恨不得七窍冒烟,若不是她给自己招了朵烂桃花,那死断袖整日里歪缠自己……他不厌其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做掉了对方。
那断袖乃魔界大长老之徒,虽不受宠,却也不容他人打脸。言妄在魔界实在呆不下去了,只好叛逃出来自谋生路。
这不刚好就遇到了叫他恨得牙根痒痒的人。
五年了,整整忍受那死断袖痴缠五年,说起来真是闻着心酸,听着流泪……还好上天是怜悯他的,不但让他死里逃生,很快还把祸首送到跟前来了。
言妄抬手朝烟罗招了招手:“烟儿,刀剑无眼,过来我身边。”
烟罗上前一步拦在染星面前:“不许你伤害她,要杀她,你先杀我。”
言妄眯了眯眼,额头青筋暴起:“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你真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
烟罗此举,出乎染星意料之外,她从未想过只一面之缘,这魔女竟如此维护于自己。心里一面感动,一面将人拉到自己身后:“此事是我与他之间一个了结,你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烟罗不肯,扁了扁嘴:“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不走,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言妄额上的青筋跳了跳,再看向染星时,心里多了一股子酸涩,她何曾对自己这样维护过?
哦,除了刚开始她招惹自己的一段时日里,还是在把他误会成别人时,才对他和颜悦色过……看着面前的烟罗和染星,言妄此刻心情极为复杂,浑身散发出一股杀意。
一把长刀横空斩来,染星推开烟罗,握着赤霄剑迎了上去。
烟罗寻思着不能让染星一个人战斗,正要加入战局一块合打言妄这个叛徒,耳边听见一阵衣摆被风吹起唰唰的声音。
抬眼一看,不知打哪儿冒出一个人来。
对方带着面具,缓缓从半空落下,一时半会儿分不清是敌是友。
烟罗防备着,就看见对方往自己的方向瞧了一眼,没搭理她,跟着加入了战斗之中。眼看言妄在两人的合攻之下渐渐露出颓败迹象,总算把一颗心安稳放回了肚子里。
看形势对自己不利,而烟罗这女人显然是偏帮对方,自己死了,说不定这个蠢女人还会拍手叫好。
言妄才不会轻易如她的意,当下再不做迟疑,一跃至狰的背脊,往烟罗的方向瞧了一眼。见她缩了缩脖子往后面躲,再不留恋地窜逃进了林子里。
染星也不知这突然冒出来的人是谁,观对方对自己并无敌意,当下抱拳道谢。
等抬头望见对方面具下的双眸时,心神一激,嘴角吐出一口鲜血来。
身子在半空跌落坠下,突然一只有力的臂弯将她按进怀里。
染星透过银色面具看去,只觉得眼前人的眼眸、嘴唇轮廓很是熟悉……
“白术,是你吗?”
抬手想要碰一碰对方的下巴,将将要触到时,染星只觉得眼前一黑,眼皮子像是挂了千斤秤砣似的,任她如何费力也睁不开眼。
她多想再看他一眼。
她多怕一觉醒来,一切不过一场梦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