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早上，夜里起的大雾还没有散去，克伦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仍然看不清浓雾中哥特大营的动向。()在他的前方，离城墙只有二十米的阵地前沿躺卧着数百具哥特士兵的尸体，早已冻得僵硬，大地饱饮了鲜血，仿佛在雪地上长出了大片黑红色的苔藓。哥特人的前进速度超过了想象，他们夜以继日地向前推进，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仍然成功的一点点缩短了和城墙的距离。

    在更远处，哥特人的大部队隐藏在浓厚的白雾之后，看不清楚。但是整齐而沉闷的踏步声、尖利的指挥哨音和雾中无数隐约飘扬的旗帜，表明他们正在进行大规模的集结。

    城中的罗汉军队正在进行紧张的调动，城下的部队源源不断的涌上城墙，士兵们紧绷着脸，紧握着长刀、盾牌、刺枪和弓箭，迅速地奔向自己的战斗位置。手臂上绑着红色标记的传令兵在人群中高声叫道：“让路！让路！我有紧急命令。”军官们在大声指挥：“东五号箭塔，第十四防御段，快！快！”地面上的积雪已经凝结成冰，不时有奔跑中的士兵滑倒又爬起，所有人不敢有片刻的停顿。

    半小时之前，在哥特人突然撤退下去之后，科曼将军下达了最高级别的备战命令，限定第一师和第二师所有部队必须在半小时内到达各自防御区域。这意味着今天北石要塞将很可能承受敌人的第一次直接攻击。

    克伦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因为急促的奔跑，士兵们大口的喘着气，吐出大团的白气，他们紧紧的抓住手中的武器，尽量不让自己发抖。克伦从队列的前面走过，第三中队的士兵要好一些，第一和第二中队的士兵尽管想尽力表现出自己的斗志昂扬和无所畏惧，他仍然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深埋的恐惧。

    克伦跳上了一块石墩，“士兵们！你们是否感到恐惧？你们是否害怕死亡？”几百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队伍里鸦雀无声。(百度搜索：随梦,最快更新)“回答我！你们是否感到恐惧？”克伦再次大吼道。

    “我，我有一点，头。”过了一会，一个年轻的士兵举起了手小声说道。“我也同样害怕，”克伦把手放在胸口：“我的心也跳得很快，士兵，我几乎就快喘不过气了。我敢打赌，就算我要向帝都长得最漂亮的姑娘表白，我的心也不会跳得这么快。你们看，”他把双手伸在空中，“我两只手里都是冷汗。”

    底下传来了一阵笑声，当一个人知道别人也有和他一样的感受时，往往会感到莫大的安慰。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在这里死去，我今年二十七岁，还没有老婆，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卡门大街的牛肉馅饼很好吃，我还没有吃够，瓦蓝湖的樱花快开了，我还想再去那喝酒，喝醉了躺在落满花瓣的草地上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我克伦.尚塞他妈的还没活够呢，我不想死。”他的目光缓缓的从每一个士兵的脸上掠过，“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想死。”

    “但是，害怕能成为我们退缩的理由吗？”他转身指着北方，骤然拔高了声音，“因为害怕，敌人会放下刀枪，饶过我们的性命吗？不！当他们攻下这座要塞，他们会杀死我们每一个人，让我们白发苍苍的父母在远方哭泣，让我们的妻子失去丈夫，让我们的孩子成为孤儿。他们会剥夺我们生命中已经得到和即将得到的所有幸福。没有人可以这样做，如果有人想要抢走这些，就把他砍成碎片，如果我们仍要在这里战死，”他高高举起自己的佩剑大声吼道：“那么，就让这些强盗和我们一起下地狱！”

    队伍依然沉默，士兵们的眼睛却越来越亮，这里远离故乡，寒风呼啸，滴水成冰，面前是数倍于己的磨刀霍霍的敌人。他们不是懦夫，军人的荣誉让他们站在这里，准备用紧张得痉挛的手举起武器，尽管在下一刻自己可能就要倒在冰冷的地面，鲜血喷涌而出，在痛苦哀嚎中死去。是的，没有人不害怕死亡，勇士也一样。但是还有退路吗？自己还想喝到母亲香浓的炖汤，隔壁心仪的姑娘还等着自己去表白，院子里的葡萄架会长得很茂盛，孩子咯咯欢笑着躲避自己粗糙的胡茬，谁敢来夺走老子这一切？！老子和他拼了！

    五百人的咆哮蓦地在城头上爆发出来：“干掉哥特人，让他们下地狱！让他们下地狱！”士兵们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毕露，眼睛里杀气腾腾，几百条粗豪的、稚嫩的、沙哑的嗓音混在一起，竟然也有一种一往无前的战意。

    北石要塞的前方是两山之间一片狭长的谷地，此时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人的海洋。从谷地的中间到两侧的山脚，哥特士兵排成了一排又一排紧密的人墙，像一道道静止的波浪，一直延伸到仍然被浓雾遮掩的远方。莱古斯塔骑着马在队列的空隙里飞奔，在他的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庞大军团，黑色的盾牌排列成延绵不绝的黑色堤岸，在那后面是可怕的钢铁洪流，士兵们寂然无声却又煞气腾腾。锃亮的枪尖像夏夜里漫天的繁星，比群星还要多，在飞奔的骏马上，那些冰冷的闪光连成了一条条耀眼的银色光带，从他的身边掠过，仿佛无穷无尽。

    莱古斯塔冲上了一个低矮的土丘，在一顶戒备森严的巨大军帐旁，暗红色的飞龙战旗正在风中猎猎飞扬，这里就是帝国最精锐大军的指挥中枢。他下了马，向大帐门口扬声说道：“报告！”

    “进来吧，莱古斯塔。”莱古斯塔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大帐里点了七八个火盆，哈尔奇上将裹在厚厚的狼皮大衣里，正在悠闲地喝茶看书，丝毫看不出大战即将开始的紧张。“大人，我回来了。”

    “敌人的情况怎么样？”上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淡淡的问道。“敌人警惕性很高，现在他们的防御部队已经全部就位了，城墙上大概有一万五千人的兵力。他们的士气似乎还不错，我还听到他们在喊口号。”“哦？是吗？是什么口号？”莱古斯塔犹豫了一下，一字不差地复述道：“让哥特人下地狱。”

    古迪斯派恩放下书，轻笑了一声，“可惜是他们的地狱，传令吧，开始进攻。”“是，大人。“莱古斯塔向将军行礼，转身大步走出大帐。

    十个号兵迅速地上马，向不同的方向奔去，他们手中的军号发出嘹亮的声音，将进攻的讯号向四面传播。站在队伍前列的军官高高举起雪亮的长刀，大声命令道：“哥特的勇士，前进！”

    “无敌！万岁！”数万哥特士兵齐声呐喊，踏步向前。这一刻，战鼓轰鸣，大地颤抖，群山震荡，两侧山峰上发生了无数小型的雪崩，高高腾起的雪尘遮天蔽日。

    “来了，至少有三万人。”米奇亚.比诺德上校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对旁边的科曼将军说道。将军点了点头，“接下来看你们的了。”米奇亚.比诺德上校和旁边的法兰克.菲斯上校肃然应道：“请您放心。”

    将军把视线投向北方，一列列的哥特士兵正从雾中不断涌出，尽管队列拉得很长，但是他们仍然保持了恐怖的整齐，仿佛一条被绷紧的钢丝。将军微微眯起眼睛，沉声说道：“不可大意，这支军队跟三年前相比已经不太一样。”他走到墙边，又再次观察了一遍整个防御阵线，说道：“米奇亚，注意你和第二师的结合部，那里是近卫军的防区，尚塞上尉无疑是位勇敢的军人，但是，”他一字一顿的说道：“那里仍然是整个阵线的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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