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雪后的清晨，空气干冽而冰冷，一只雪豚用长长的角质尖吻拱开覆盖在洞口的厚厚积雪，探出头小心翼翼的张望了一会之后，钻了出来。()

    雪豚用长吻插入雪中，一边漫不经心地搜索着埋藏在积雪下的食物，一边用头侧的小眼睛好奇地观察着远处山下的情况。山下的平原这几天很不平静，过去两天先是很多很多的人类聚集在一起疯狂地挖地，现在一夜之间平原上又填满了无数奇怪的圆形东西。这些东西很像夏天雨后从石缝里冒出来的岩蘑，这些“大蘑菇”周围的人类就像总是和它争夺这种美味的讨厌的蚂蚁。

    雪豚从雪下找到了一块坚硬的根茎，它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趴着，咯吱咯吱的嚼起来，继续观察山下的奇怪画面。它从没在下雪的时候看见过这么多的人类，在它简单脑袋的记忆片段里，似乎上次的上次的上次岩蘑长出来的时候，像红蚂蚁一样的人类和像黑蚂蚁一样的人类曾经发生过战斗。那时它还是一只刚刚开始独立生活的小家伙，被人类发出的各种奇怪的声音吓得瑟瑟发抖，它只敢把头小心的探出洞口，看着“红蚂蚁”们密密麻麻的攀附上那块巨大的方形岩石，然后又从岩石的顶端不断的坠落，像被风吹落的草籽在空中划出飘忽的弧线。

    嘴里的根茎又苦又涩，雪豚哼哼了两声，把根茎吐了出来，说不定会有更好吃的东西，在食物缺乏的时候这还真是一个好消息。突然它尖尖的小耳朵抖动了一下，它迅速地跳起来躲到了岩石后面。

    过了一会，几个骑士来到了雪豚曾经待过的地方，带头的中年人跳下了马背，站在悬崖边默默地观察着远处的北石要塞。中年人并不魁梧，甚至可以说有一些矮小，暗红色的军服穿在身上显得过分宽大。他有着一张严肃而痩削的脸，黑色的眼珠藏在深凹的眼眶中，没有慑人的光芒，只有如冰面一样的坚硬和冷静。一阵冷风吹乱了中年人的稀疏的褐色头发，他突然捂着嘴剧烈的咳嗽起来。(本章节由随梦网友上传 .)

    “大人，”身后的一个年轻军官连忙上前给中年人披上了一件大氅，担忧地说道：“山上的风太大了，您的身体不好，咱们还是早点下山吧。”中年人咳得满脸通红，他摆了摆手，等到自己的气息终于平复下来，才直起腰说道：“莱古斯塔，北石要塞是罗汉帝国北方第一险关，埋骨于此的哥特勇士不计其数，如果我们不想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最好认真地了解一下这座城和我们面前的敌人。”

    “是，大人。”莱古斯塔退后一步，恭敬地说道，他担任南方大本营总领古迪斯派恩.哈尔奇上将的参谋副官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他已经知道这位大人的倔强脾气。

    直到现在，他仍然记得大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莱古斯塔.摩多里安少校，你的胆子很大！”他愕然地抬起头，上将略显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你去年提交的那份计划我看过了，绕过北石要塞，二十年前帝国曾经这么干过，结果两万人战死，一万人被俘。你知道吗？”“大人，可是……”哈尔奇上将抬起手制止了他，“不过有点意思，给你三天的时间，我要看到一份可以执行的计划书。”

    莱古斯塔愣住了，他曾经因为这份计划而背上了“狂妄”、“冒进”、“纸上谈兵”等种种名声。“是！大人，请问这份计划书的代号是什么？”上将站起来走到门边，今年费隆湖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早，费隆平原上低矮的灌木丛已经披上了白色的冬衣，他回过头看着年轻的军官，“现在白铁荒原应该也下雪了吧，本次作战计划的行动代号是，”一抹亮光从将军深凹的眼睛中一闪而过，像深井中倒映的流星的轨迹，“燃烧冰霜！”

    “咦……”古迪斯派恩发出一声轻微的疑惑的声音，把莱古斯塔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顺着上将的目光望去，在北石要塞和他们的大营之间，是一条由厚厚白雪形成的平静河流，这条河流平滑得没有丝毫的波纹，却在要塞的前方掀起了细密的浪花。

    “看出来了吗？莱古斯塔。”

    “应该是敌人在北石要塞前方修建了大量的地面障碍工事，长度是要塞的整个正面，宽度大概有五百米。”莱古斯塔目测了一下，皱起眉头继续说道：“如果不清除这片障碍，我们的攻城器械将很难抵近城墙，步兵的进攻速度也会受到很大影响。”

    “没错，”古迪斯派恩点了点头，“罗汉人的目的是要消耗我们的时间，看来他们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处境不妙。”他忽然笑了起来，“边防第三军，是一个有趣的对手。莱古斯塔，传我的命令，前军两个师团完成集结后立即开始清除路障，磐石师团进行掩护。

    “大人，要不要等等雪狼师团的消息？”

    “不用了，无论华斯曼塔夫能不能占领拉克斯堡，罗汉人都不会迅速地派出增援部队。”古迪斯派恩用幽深的黑色眸子看着有些迷惑的莱古斯塔，用手指了指头，“好好想一想，如果雪狼师团突然出现在拉克斯堡，并且封锁了北石要塞和拉克斯堡之间的消息，一个稳健并且谨慎的战略指挥官会怎么反应？”

    莱古斯塔低头思考了一会，他突然反应过来，“您是说，他们，不敢。”古迪斯派恩笑了一下，“是的，罗汉人不敢立刻派出增援部队，他们的判断将基于一个出发点－－－－－－北石要塞很可能已经失守。”

    莱古斯塔心中悚然一震，在他原来提交的作战计划书里，雪狼师团本来应该从后方突袭北石要塞，但是大人却修改了这份计划，让雪狼师团突袭拉克斯堡，他的理由是北石要塞的守军并没有进行冬季休整，保持了高度的戒备。虽然大人的考虑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是莱古斯塔一直认为这是非常冒险的，一旦华斯曼塔夫无法偷袭成功并占领拉克斯堡，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打草惊蛇。现在看来大人是故意的要让罗汉人知道：哥特大军已经“突破”了北石要塞。如果能够夺取拉克斯堡，北石要塞必然守不住，届时整个白铁荒原和罗汉人最重要的两座要塞都将纳入帝国的掌握，两国的交战态势将一举改观。就算行动失败，敌人的错觉也将给他们带来更加充裕的时间，攻占北石要塞。

    莱古斯塔微微低下头，“是，大人，我马上去传达您的命令。”他退后几步骑上了马，清晨的风让人遍体生寒，可他的脑袋里却如同有一座火山正在喷吐滚烫的岩浆。以他的聪明，很多毫无关联的事件像被线串起来的珍珠，一瞬间已经出现了清晰的脉络。

    古迪斯派恩.哈尔奇上将，帝国主和派的主要将领，在三年前力主帝国与罗汉人签订了和平条约的人，为什么会被派任南方大本营总领？这曾经被认为是帝国放出的和平讯息，连军中的很多人都认为陛下已经不想打仗了。

    不少中下层军官曾经私下庆祝过和平的到来，可是他却感到深深的失望。作为摩多里安伯爵众多庶子中的一个，他莱古斯塔早早的已经被排除在继承体系之外，只能选择从军这样一条危险而又崎岖的道路，可是突然降临的和平似乎把这最后一条路都给掐断了，直到他在绝望中写了一份疯狂的计划书。当然这份计划实际上的“制定者”其实是哈尔奇上将，这一切也许从三年前就开始谋划，他不过是在恰当的时间提了出来。莱古斯塔看着在悬崖边背手而立的将军，为自己感到深深的庆幸，只有这样有野心而又智谋深远的上司，才是他莱古斯塔.摩多里安应该追随的人。

    莱古斯塔用力夹了一下马腹，在陡峭的山路上奔跑起来，在他的前方，无数的旗帜在风中招展，数万人的军队在沉闷的号角声中涌动汇聚，如林的枪尖反射着寒芒。战马的嘶鸣、士兵的呼喝、数以万计双脚在大地上踩踏出的回响、铠甲和武器碰撞发出的或尖锐或沉闷的声音，无数细碎的、宏大的、杂乱的、整齐的声音汇合成一道巨大的洪流，迎面向他扑来。一阵激动的战栗突然如闪电般地掠过他的全身，莱古斯塔用力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拳头，“这才是战争，这才是我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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