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二月的伦敦，气温虽然不会跌破零度，天气却愈发湿冷起来。昨夜又下了一场雨，庄园后面花园里的小径又是一片泥泞。算了算时间，梅娅慢慢放缓脚步，等着落在后面的汤姆跑到她身边。

    “累不累？”她转过身，晨光中，汤姆平日略显苍白的脸颊因为运动染上了健康的血色，浸满汗水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摇了摇头，抿着唇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微微鼓起的脸颊让他看起来显得十分的孩子气，梅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擦掉他额头上的汗水，她牵住汤姆伸过来的手，两人沿着花园慢慢又走了一圈，等到他的呼吸完全平顺才重新回到屋里。

    庄园里的壁炉烧的正旺，在门厅里脱下满是泥点的披风和靴子，梅娅揉了揉汤姆的头顶，“快去洗个热水澡，然后下来吃早饭。”

    汤姆没有动作，反而对着两个人的靴子施了一个不算完美的除垢咒——因为无杖魔法的操作，其实已经称得上精彩——但他仍不满地撇了下嘴，然后扭头带着几丝撒娇意味地晃了晃她的胳膊：“姨妈，今天帮我洗头可以吗？”

    “小懒蛋。”梅娅捏了捏他的鼻尖，没有拒绝，“去拿换洗衣物吧。”

    汤姆小声地欢呼了一下，转身跑上了楼梯。

    庄园里每个卧房里虽然都带独立的盥洗室，在二楼的东南角却被梅娅改造成了一个豪华的土耳其式浴室——泡澡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梅娅换好浴衣从暖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汤姆正在四米乘四米的热水浴池里恣意地游来游去。

    坐到池边将小腿浸入水中，舒适的热度让她表情渐渐放松下来，靠上身旁异兽形状的巨大金色龙头上。汤姆像一尾鱼一般从水里钻了出来，他抹了一下脸上的水，随即乖巧地在她腿边坐下。

    虽然有自动的起泡咒可以使用，她还是自己用手指揉出了一大团泡沫，动作轻柔地揉着他细软的头发。汤姆带着充满新奇与满足的笑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经过这近一个月的相处，很多时候，她很难将眼前的汤姆和那个在孤儿院里冷酷残忍的他联系在一起——他是最聪明勤奋的学生，最乖巧懂事的孩子，漂亮的五官和无辜的神情让他像天使一样惹人怜爱。不得不承认，当汤姆想讨好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是能成功的。在他身上，似乎天生就有一种让人难以抵抗的魅力。

    “姨妈，我是不是在做梦？”他仰起头，向上吹了一口气，那些黏在他头上的泡沫就调皮地在空中飘了起来。

    “嗯？”

    “我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美好的生活，也从来没有人像您对我这样好。”他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退，“我很害怕这一切都是梦，醒来之后我还在麻瓜孤儿院里那张铁床上。在那里他们仇视我、辱骂我，排挤我，因为我和他们不同，因为我会魔法，他们就叫我恶魔的孩子，而科尔夫人是最恨我的人。”他慢慢地说着，脸上露出阴鸷的神色。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这样阴暗的表情。

    “不过我找到机会就一一地报复了他们。”说到这，他的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让人不易察觉得色，“姨妈，您会觉得我是个坏孩子吗？”

    汤姆说完便小心又忐忑地望着她。

    梅娅吹开飘到眼前的泡沫，语气中带着溺爱的温柔：“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也不是做梦，未来是你自己的选择。”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我会一直爱你。因为我对你的爱是无条件的。”

    他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重新露出了甜得有些醉人的笑容，“姨妈，我可以吻您一下吗？”

    “当然，我的小绅士。”梅娅被他逗得笑了，俯身将头伸了过去。

    汤姆吻了吻她的脸颊，然后从水里一把抱住了她，将脸亲昵地贴在她的脖子上，泡沫和水瞬间粘了她一身。

    在她怀里，汤姆无声地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眼中跳跃的是无尽的野心和算计。他收紧双手，像一条死死缠住猎物的蛇。

    “我也爱您，一直都爱。”他庄重而认真的承诺传进她的左耳。

    梅娅闻言轻轻回抱住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脊，但细细看去，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道不尽的冷然，这便让她的温柔瞬间变得危险。

    两个人洗完澡吃完早饭，便又到了每天的教学时间。除了魔法理论和魔咒练习，每天还有半个小时的魔法战斗训练——当然目前，甚至在未来很长时间，这都只是梅娅单方面对汤姆的吊打而已。

    当汤姆躺在地上再也没法移动一根手指的时候，梅娅收回了魔杖，笑盈盈地蹲到他的身边，“今天有进步。”她比平时下了重手，他竟一直撑到了最后，“待会别忘了喝魔药，我下午要处理一些事，如果有事的话，用双面镜找我。”

    “好的，姨妈。”他慢慢坐起身，脸上挂了彩，身上有些地方还磕出了血，看起来十分悲惨，但他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痛苦的神色。

    梅娅吻了吻他的额头转身离去，便没有看见汤姆在她身后一瞬间阴沉下来的目光。

    ***

    离开了汤姆的视线，梅娅忍不住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冷笑起来。

    对他进行这样残酷的训练她并没有太多心理负担，反正他自己似乎也蛮乐在其中的样子。只是每当他试图用甜言蜜语蛊惑她的时候，她就有种邪火想把这个可恶的小子打得下不了床。

    她也算用心待他，但她却感受不到半分他真心实意的回应，而今天他竟妄想用“爱”的名义试图打动她——他甚至连爱是什么都不明白。

    她明白他在算计着什么，他想要操纵她让她像个傻母亲一样为他奉献一切。

    ……她当然会为他奉献一切，但这并不代表着她不能先狠狠地虐虐他。

    想到这里，梅娅稍微平衡了一些。她只能期望随着时间的推移，汤姆能对她建立起一丝真实的亲情，这样她在这个世界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大半。

    梅娅走进自己的书房，锁了门之后又施了一个忽略咒。有些烦躁地将盘起的头发放下来，她将胸中的浊气慢慢呼出，抬眼便看到坐在沙发里安静看书的少年。

    见她回来，克雷登斯马上合上书，有些紧张地站起身，略带阴郁的眼神专注地落在她的身上。每当他这样看她的时候，她总是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养过的那只大狗。

    “放松一点。”她拉着他重新坐下，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牵住他的手。虽然他从来没有明确表露过，她发现克雷登斯其实非常粘人，也格外渴望她的肢体接触，似乎这样才能确定他所需要的爱与安全感，以及被人需要的事实。

    感受到他的手指慢慢用力扣住她的手掌，梅娅将头放到他的肩膀上，“这里是你的家，不会有人伤害你的。”

    话音刚落，梅娅就想到作为这个家一份子的汤姆，随即头痛起来。她毫不怀疑，如果将克雷登斯介绍给汤姆，他一定会被汤姆啃得连渣都不剩，软弱的个性和极度渴望爱的特质让他太容易被/操控。可是她不能一直把克雷登斯“保护”在她的房间里，他应该接触外面的世界，学会与人相处。

    那么，到底要不要将两个人放在一起？

    克雷登斯的身份也是个大问题。

    唉……梅娅点了点额头，决定仔细斟酌一段时间再做决定。带着两个问题儿童，简直要操碎了心。

    “来了英国这么久，你还从来没出去过呢，下周要过圣诞节了，我们待会出去逛逛？”女性对于购物与打扮的欲望是与生俱来的，而这一点并不会因为时空的转移而有所改变。知道少年是一副只要跟着她就好其他一切听之任之的态度，梅娅还是用了征询的口吻。

    他虽然露出了些许犹豫的神色，最终还是温顺地点了点头。

    梅娅觉得一上午被汤姆惹出来的怒气瞬间被治愈了。

    克雷登斯真是她的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