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房间的汤姆没有像往日那样涂抹上外伤药膏，他喝下回复药剂，一股令人心神愉悦的暖流蔓延到四肢百骸，肉体的酸痛也被随之被渐渐抚平，可他心中多日蓄积的焦躁像一把烈火，越烧越旺，终于在今日到达了顶峰。

    他抬脚将身边的矮桌踹翻，摆在上面的花瓶瞬间摔得粉碎，里面插着的雏菊也狼狈地落了一地。汤姆使劲踩在花上碾了碾，完全没有顾及脚边的玻璃碎片，直到所有的花完全看不出形状，他才止住动作，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坐下。

    看着眼前的狼藉，汤姆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快意，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却马上变回了一条紧绷的直线。

    一个月了，他还是没有将他可爱的姨妈哄住。

    虽然她对他的关爱无微不至，也从不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但他总有一种淡淡的不安。他无法忘记她把他击倒在地时，那望着他平淡无波的双眼，漆黑得映不出他的倒影，就仿佛他从未在她眼中存在。

    她的实力强得令人窒息，那种望尘莫及的绝望与对强者与生俱来的忌惮每天都在折磨着他的灵魂，让他对于力量愈发渴求，接近她的欲望也就愈发强烈。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过，无论那是什么。

    汤姆慢慢眯起眼，一张越织越密的网在他脑海中展开，一块块碎片随着他思绪的起落像拼图一样被安放到最完美的位置。

    首先，他需要一只自己的猫头鹰。

    而下个周四，就是圣诞节了。

    ***

    坐在她经常光顾的裁缝店里，喝着茶的梅娅已经想不起上一次像现在这样放松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安德森先生和他的助手终于结束了量体，克雷登斯马上低着头坐回了她的身边。

    “你做的很棒。”梅娅鼓励着他，递给他一杯茶，“来，看着我。”

    小礼帽上垂下的黑纱衬着梅娅鲜红的唇色，给她的面容添上了几分朦胧的妖娆。

    克雷登斯接住茶杯，听话地抬起眼。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她轻声说，“不要再低着头了，如果不知道看哪里的话，就看着我。”

    他习惯性地又要将头低下，随即想到她的话，又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动作，不过这次却是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将视线小心翼翼地落到她鼻子偏下的位置。

    “小奥古纳特似乎有些腼腆呢。”安德森一面记录着他的尺寸，一面笑吟吟地说。

    话题转移到克雷登斯身上，这让他又紧张起来，几乎将头埋进茶杯里。梅娅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无声地安抚着他。

    “阿尔生前就很记挂这个弟弟，他过世之后，我便索性将克雷登斯从美国接了过来。”

    阿尔弗雷德·奥古纳特，梅娅在非魔法界的“丈夫”，当然这只是一个伪造出来的身份而已。随着近几年诸多事物走上正轨，奥古纳特在大半年前就在梅娅的操作下“意外身亡”了，而克雷登斯的新身份，便是这位奥古纳特先生在美国求学同父异母的弟弟。

    安德森先生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露出感慨的神色，“不过能重新见到您真是件高兴的事。”他擦了擦眼镜，有些感伤地说，“对于奥古纳特先生的事我真的感到很遗憾，我这辈子从未见过像他那样体面又风趣的绅士。”

    梅娅平静地笑了笑，“阿尔知道一定会很开心的。”

    场面一时陷入了静默之中。

    “对了，我记得您有一个十岁大的孙子？”梅娅适时转移了话题。

    “啊，是的，那个小捣蛋鬼每天把家里弄得一团糟。”谈论起自己的外孙，安德森又恢复了笑容，方才的悲伤也渐渐淡去。

    “我最近从孤儿院找回了我的外甥，说来话长……我对于给这个年纪的男孩挑礼物完全没有经验，想问问您一般准备些什么？”

    两人回到车里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的事了，格外热心的安德森先生将他过去为孙儿准备的礼物数了个遍。打开对方的话匣子，梅娅多少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看着克雷登斯听着安德森先生讲述时自己家庭时闪动的眼神，梅娅微微一笑，这比起平时死水般的平静有生气多了不是吗。

    “夫人，我们去哪里？”司机发动了汽车，恭敬地问。

    看了看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克雷登斯，梅娅想了想，“去贝托尔的店吧。”

    大概是两个人的对话将克雷登斯拉回了现实，她再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平时寡言沉默的状态。

    “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她柔声地问。

    他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包含的情绪太复杂，让她来不及分辨。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纤长的眼睫轻轻地抖动着。

    梅娅敏感地觉察到，圣诞节对于他，和美好大概沾不上什么关系。克雷登斯在新塞伦复兴会过的日子，她完全可以想像。她在纽约的时候曾经匆匆地见过他的养母，那个疯女人十有八九会在这个“圣洁”的日子里虐待克雷登斯来惩罚他的“不洁”。*[1]

    梅娅想了想，笑容里露出了一丝顽皮：“在魔法界，圣诞是和家人团聚的日子。明年，克雷登斯可要给我准备礼物。”

    一瞬间，他有些无所适从地睁大眼睛，似乎听到了这辈子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话。

    “难道克雷登斯不愿意吗？”她故意露出失落的表情。

    他马上用力摇了摇头，表情急切，张开嘴，却笨拙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梅娅被他单纯的反应逗笑了，伸出小指，低声哄着他，“就这么说定了？”

    克雷登斯慢慢勾住她的手指，车窗外的光映出他肃穆认真的侧脸，虔诚得就像在神前许下了什么不得了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