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行变三人行。
“小镇真小，在哪都能遇见熟人。”裴森兴致没有刚来的时候高了。
“我们算熟人？”张显话问的随意，眼睛看着前方。
黎舒被两个大男人夹在中间，各看了一眼，对裴森说：“你应该知道他吧，就是张爷爷家的孙子。”又转向张显：“你爷爷前段时间住过院，他现在身体好些了么？那会逢人就夸你有出息，现在是大名人了。”
“我这次回来就打算带老爷子去省城疗养，老人家身体总归有些不好，小镇也没什么亲戚照顾了，我爸妈也不放心。”
谈到家人张显才认真点，挺了挺背，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
“听说你是大摄影师？能看看你的大作吗？”
裴森盯着张显手里的相机。
“不能！搞艺术的都有那么几个怪癖，有的非要洗了澡才能拍出好片子，有的画画前得喝点小酒，我嘛，最厌恶别人碰我的相机。”
张显语气轻松，回答的却毫不客气。
大概同性相斥，两个男人的对话总充满了火药味。
最厌恶别人碰我的相机。
黎舒记得高二那年暑假，张显回小镇避暑，那时候他刚得了个宝贝，家里叔叔从国外给他带了台莱卡，整日里就揣着机器大街小巷的跑。
黎舒偶尔从满是试卷、辅导书的书桌前台起头，看他被阳光染了色的张扬发丝，看他永远活力朝气的身影，他还是同小时候一样。
也是同一个火热夏天，黎舒看他手把手教她如何使用他的新宝贝，给她看看今天又寻到了什么景色迷人的秘密基地。
那时候他嘴角的笑容是怎样的呢？
温柔的，小心翼翼的，还带着点孩子似的傻气。
黎舒讨厌她。
三个人都不说话，黎舒是那种最受不住尴尬气氛的人，只好自告奋勇。
“裴大夫，你昨天是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黎舒灵机一动，但看裴森神色不自然。
“糟了，不会真是我想的那样吧。”黎舒心想。
裴森刚在张显那碰了钉子，又挨了记黎舒的软棍，神色颇为无奈，恐怕想着昨天决定做得草率，出门前应该先看看黄历。
三人虽然话不投机，脚下却没闲着，很快就顺着上山的人群到了半山腰的观景台。
张显拿着相机去拍照了，裴森给黎舒买了瓶矿泉水，两人在护栏前站着。
黎舒喝了口水，从半山腰俯瞰，能看到他们医院的白色门诊大楼。
裴森与黎舒隔一步距离，侧站着看她：“你知道今天我想说什么吗？”
“我应该知道吗？”
“你这样聪明漂亮的女孩应该知道。”
“如果是我想的那样……”
黎舒低头沉吟。
“你觉得我怎么样？”
远处张显拍着照，时不时的往他们这儿看，裴森怕“电灯泡”又回来了，不再说绕口令，直入主题。
黎舒自从昨天相了亲，这桃花运就来了。
顾章和裴森相比，从黎舒的好感度上讲当然是裴森高一些了，两个人同事几年，黎舒知道裴大夫以前对妻子就挺体贴的，工作再忙也不忘照顾家庭。同事们都说他们这样幸福，丈夫温柔顾家妻子贤惠美丽，差个一儿半女就完美了。
世界总是不完美的。
黎舒为裴森可惜。
“裴大夫，我觉得你挺好的，但是我们是否合适，我不知道。”
“那你同意和我交往吗？”
裴森有些激动，头稍稍低了下来，气息喷到了黎舒的脖子上，黎舒有些脸红。
刚准备点头，手机铃响了。
裴森口袋里的。
接了电话后，裴森只有一个想法。
今日不宜，出行，会亲友，定嫁娶……
后街有小混混打架，伤了不少人，小混混都是在县城上高中的青少年，父母们听说孩子出事了，赶到医院哭天抢地，一会儿骂孩子不省心不学习只会闹事，一会哭自家只有这么一个独子医院不好好救治要跟医生拼命。
急诊值班的实在忙不过来，打电话给裴大夫求助。
裴森是外科主任，电话找上门了，不好不去。
黎舒想跟裴森一起回医院看看，被刚拍完照的张显拦住了，裴森也不想她看到太混乱的场面，自己先下山了。
走前对黎舒说，让她好好考虑一下。
“他让你考虑什么？”
三人行又变两人行。
张显走外侧，黎舒走内侧，往山顶步行。
黎舒瞥了一眼他，张显漫不经心，并不关心答案的样子。
“交往。”黎舒回正目光，越往前走，山路越窄。
“他？他不适合你。”
“你认识他才不到一天。”
“我会看人。”
“张显。”黎舒停下脚步，“其实，我们不熟吧。”
张显停下来转过身，他个子很高，站在黎舒面前，投下一小片阴影。
黎舒仰着脖子看他，继续说：“你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我。”
“我知道。”
张显目光坚定的看着她。
这时，一群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年轻人仿佛在比赛爬山，一个两个你追我赶的往山上跑。其中一位年轻姑娘笑嘻嘻地拽着男同学的衣服让其拖着她，男同学假意不愿意，玩闹着往前跑，此地正是路窄，不小心就撞到了黎舒。
惊心动魄就在刹那间。
黎舒没有半点防备，眼看着要往台阶下跌去。
张显下意识的身体前倾，长臂一伸，一手抓着她的胳膊一手搂腰，脚向下跨了一级台阶，把黎舒压在了山壁上。
时间静止。
那对冒冒失失的年轻男女急切的给他们道歉，一旁的游客有责备的有惊呼的也有称赞的。
“怎么？吓傻了？”张显嘴唇靠近黎舒的耳朵。
黎舒脑袋有一刻的空白，被张显的声音唤醒，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撑起身体，微微抬眼，入目的是张显的尖下巴和菱形嘴角。
安全感。
黎舒想，这是在张显怀里的感觉。
张显救了黎舒，但是他照相机镜头摔坏了。
“要不？我赔给你？”黎舒不确定自己赔不赔得起。
“赔钱就不必了，要不你赔我吧？”
张显嘴上说一个镜头毫不在意，但是看起来也没什么兴致爬山了。
两人往回走。
“你要我陪你？小镇上恐怕你比我还要熟悉些吧？”
“唉，傻丫头！”
张显小声嘟囔着难怪到现在还没嫁出去，快步下山去了。
黎舒隐约听了个影子，耸耸肩，跟在他身后。
一路无话。
回到小镇，两人在十字路口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隔着条马路，比邻而居。
张显刚踏进家门，裤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喂？”
“她最近啊，忙着相男人。”
“好。”
“别担心，我会留意的。”
“ok，再联系。”
张显收了手机，呼出口气，像微微的低叹。
打开照相机，屏幕上出现一张女人的侧影照。
她一只胳膊撑着栏杆，手掌自然下垂，另一只手歪扶着脑袋，神情宁静平和，弯着的腰身浮现出姣好的曲线。
春日阳光铺满身上，像只优雅舒适的小猫。